我的师父季羡是整个大和最神秘的画师。 大家都恭敬地叫他一声北斋先生。 昨天夜里,他突然死了。 我拿上了他的毛笔与纸砚,一路走一路想。 微弱的线索指向那深宫后苑中。 深思良久,我叹叹气,敲开了皇宫的大门。 上座的九五之尊眉眼淡然,望向我的眼神晦涩难懂。 我麻溜地跪下:「皇兄,陪我演出戏吧。 「让我当你的……宠妃。」 1 昨日一切都风平浪静,我靠在亭子旁吃着新摘下的莲子。 院里的小黄追着一群母鸡跑。 水里的鱼咕噜咕噜咬着荷叶子。 季羡笑得贱兮兮的,炫耀他要去雅明酒楼吃大餐了。 我差点被莲子噎住,转过身,双眼放光。 「那不是全京城最贵的那家吗?师父我们发财了?」 他神秘地笑笑:「非也非也,是故友邀约。」 我了然:「是那位右霖姑娘?」 「是啊,人家现在处境好了,特地来感谢我呢。」 说罢,他的扇子轻轻点在我的额上。 「不像你,白吃白喝蹭我这么多年,也不想着点为师。」 我翻了个白眼,你真以为你能掏什么钱? 别看北斋先生声名远扬,其实他不喜露面为人作画,画作也极少愿意出售。 结果就是我们连京里的一寸地皮都买不起,只能蜗居在这偏远竹村。 再后来,养鸡养鸭养鱼养狗,种下一大片荷花,倒也过得勉勉强强。 2 季羡走时,我拼命朝他眨巴着眼睛。 师父师父,快说带我一起去!人家也想吃嘤嘤嘤。 他含笑轻咳了几声,温柔地望着我。 「徒儿,别在那傻抛媚眼了,不好看。」 我按住蠢蠢欲动的拳头,挂上谄媚的笑。 「师父,你看你一个文弱书生在外面,不安全,带上我保护你呗。」 此话非常合理,我都要为自己鼓掌了。 季羡他画艺一绝没的说,但是也确实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是个武盲。 而我——楚燕归,可是衡州卫第一! 他没好气地说: 「你上个月抓那个扒手,一脚踢空,把我撞翻在地上,害得我在医馆里躺了半个月。 「还有半年前你驾车一事,害得马车滚下山崖,我都不想说。」 他合拢扇子:「怕没等到我危难之际,就被你给害死了。 「菜,就多练。」 哭了,师父你怎么能含情脉脉地吐出这么冷酷无情的话? 伤透的心像玻璃碴子,我单方面和他绝交十分钟。 多年后,我总是会想,若我能撒个娇,死皮赖脸地跟着他,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毕竟,季羡从来挨不住楚燕归的任何请求。 3 他回来的时候还活生生的,特意给我捎了万花楼的点心。 当夜子时,我却被隔壁房里剧烈的咳嗽声吵醒。 一开始我也没在意,师父他有点不走寻常路。 他会大半夜的一个人背着竹竿钓鱼,有的时候会睡上个整整三天。 没准是半夜起来喝酒给呛到了。 但后来,声音越来越大,还有哐当哐当东西砸落的声音。 我脑袋嗡的一声,马上掀开被子飞出去。 屋里的男子痛苦得青筋暴起,瘫软在一堆碎片中。 他转过身来,我能清楚地看见他口中不断渗出的鲜血。 4 当第一声鸟叫响起时,我仍有种隔世般的错觉。 怀中的男子逐渐变得冰冷僵硬。 我身上全都是他吐出的血。 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能呕出这么多血来。 也不知道,一个人死的时候是这么痛苦难挨。 季羡生生挣扎了三刻钟,经历了清晰漫长的肝肠寸断之苦。 我把身上所有的南菱草都掏出来,胡乱塞进他的嘴里。 可是他却连吞都吞不进去。 其实我们都知道,什么神草来了都没用了。 这是天下奇毒——碧水墨藻。 一种能让人的肝脏逐渐烂掉的无解之毒。 我紧紧搂住季羡,眼睛却干涸无比。 我尝试着发出声音:「都怪你,嘴巴那么毒,招惹上了什么仇家都不知道。」 他扯扯嘴角,声音变得模糊不清:「说点好听的。」 突然间,我想到件要紧的事:「那个右霖是谁?我去杀了她。」 他又猛地吐出一口血来,咳嗽不断。 我心疼他:「算了,你别说话了。」 季羡快要咽气了,他轻轻哼着一句诗: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他眷恋地将脸贴近我的手心,吐出最后一句: 「楚燕归,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5 四周鲜有人烟,我也不想看见别人怪异的目光。 于是我背起季羡的尸体去了后山,一点一点慢慢地给他刨坑。 钉耙是路边捡的,生了锈,不好用了。 于是我就蹲下来,用手刨,挖了好久。 一直到西山的日头全部落下,我才揉揉酸疼的腿站起身来。 汗水从额顶流下,糊住了我的脸。 我认真地给他整理好衣装,抚平凌乱的额发。 他还是很好看,死了也好看,尤其是闭上眼后,有种静谧的美。 泥土逐渐覆盖在他的身上,我才发现我在流泪。 原来真的会害怕啊,怕他再也睁不开那双眼睛。 这次,真的要告别了。 6 回到清冷的竹屋里,我开始清点他的遗物。 屋里摆设很简单,放眼望去全都是他的画作。 有竹子,有榕树,有邯河,最多的是各种奇形怪状的石头。 世人皆知北斋先生擅画,却不知他犹爱山水画,不喜人物画。 我从来没看到过他为谁作过画。 他曾笑着说:「世情人物难以捉摸,我画不通透,还是自然山水别有些趣味。」 而我师承他十年,却是把人物画给画到了极致。 我收好每一幅画,叹叹气,也许这就叫剑走偏锋吧。 直到我把他的柜子都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那个右霖的线索。 于是我深思熟虑一番,决定去一趟汴京。 原不原谅她是季羡的事,而我的任务,是把她送下去见他。 到底是什么仇什么怨,能让人拿出如此阴狠的毒药来。 7 行走在热闹喧嚣的街道上,我也不免感慨一声富贵迷人眼。 十年前那乱象已然结束,看来皇兄他下了不少功夫啊。 我撇撇嘴,径直走向了雅明酒楼。 有个眼生的小二迎上来,我压低声线: 「叫你们掌柜的出来一下,我与他是故交。」 他止住脸上的笑容,上上下下犹疑地打量着我。 「何事需要劳烦掌柜?他很忙的。」 我知道我打扮得很平凡,他不信。 换作以前,我可能会温声细语地向他解释。 可是今天,我心情不太好,于是一把短刃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果然,他马上老实起来,苦着一张脸带我进去。 「姑娘,你可知我们酒楼是谁手下的?」 他接着说:「是当今圣上亲自操办的,你可得想清楚了。」 哦,我面无表情,我当然知道了。 而且我还可以告诉你,这是皇兄当年为我开的酒楼,口味全都按照我喜好来的。 到了顶楼房门口,我撒手放走了小二。 房里的人转过身,差点惊喜得跳起来。 「公主,您还没死?呜呜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这么久不见,您早就没了。」 我一个爆栗敲在他头上,嫌弃道: 「难怪皇兄不要你近身伺候,把你丢出来了,不会说话就少说。」 江掌柜绕着我转啊转的:「公主,我带您去最好的风和包间,保证让您兴尽而归。」 我摆摆手:「不了,我无甚胃口,我来找你是有事的。」 「任凭公主吩咐。」 我凝目望向他:「昨日你可曾注意到一个背着画卷的男子?」 他脸色微变。 我知道他不仅仅是个酒楼掌柜。 因为雅明酒楼隐藏的另一个身份是情报站点。 专为当朝皇帝服务。 8 江夜苦思冥想,只能依稀记起季羡是和一位蒙着面纱的女子来的。 我在旁边翻遍了账本和记录册。 他试探地问我:「那位公子与公主相识吗?」 我手上动作一顿,若无其事道: 「不认识,他欠我一幅画罢了。」 这可是真话,季羡确实答应过要赠我一幅画卷。 他神神秘秘忙活了一个月,拍着胸口保证我会喜欢。 可惜了,听说还是他难得一作的人物画。 「公主?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江夜低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定定打量了他一会,露出笑容。 「没了,我要走了。」 他恭敬地送我到酒楼门口,望着我远去。 我走到半路,突然回头。 「小江,这么多年,你是不是挺孤单的?」 他愣愣地看着我,有些莫名其妙。 我笑着摇摇头:「没什么。」 转过身的一刻,我脸上的笑容立马消失。 江夜为那个女子说谎了。 9 所以说学人物画也是有好处的。 为了作出栩栩如生的画作,我能把人物神情、细节推演精细到每一寸。 我能清楚地注意到,当我提起那位姑娘时,他的举止太正常了。 是那种精心准备的正常,模板样式的,还带有点刻意。 老实说,江夜跟着我皇兄这么多年,又有什么女子是没见过的。 看来这位右霖姑娘有点本事啊。 除了这个,我还有一个巨大发现,她居然是宫里的妃嫔! 因为她同时点了五味杏酪鹅和梨酒。 按理说,寻常家里都不喜这么甜辣搭配,唯有皇宫之中。 御厨这么搭配着已经好几十年了,听说是某位先祖喜欢。 于是大家吃着吃着也就习以为常了,要是哪次少了一样还会不太习惯。 可是,宫里那么多女人,我大海捞针呢? 都怪我师父太守口如瓶了,平时啥都不告诉我。 有的时候,我都怀疑他们俩有奸情。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出口,季羡气急败坏,逼问我哪学来的词。 于是我就哭哭啼啼被罚去画门口那个大石头了。 后面他主动解释: 「你们在我眼中都是落难无助的孩子,我只是想帮你们,你是,她也是。」 装什么大人呀,那个声名远扬的北斋先生也才二十多的年纪。 瞧,他现在永远都是三十岁了。 10 目标范围缩小后,我却有些犹豫。 十年前,皇兄楚杨卿登基,我留下书信不告而别。 第二天,通缉书就飞满了汴京,于是我逃到了偏远的凉城。 再后面,认识了季羡,在他手下学画多年。 楚杨卿不是我的亲兄长,性子冷峻沉默,不好接近。 我怕我时隔多年回去,会被他一怒之下给斩了。 在门口转悠了几圈后,我深吸口气,敲响了宫门。 见到楚杨卿的那刻,我才真真感觉到了时光的流逝。 他面目的青涩偏执已然褪去,取之而来的是一种漫不经心的贵气。 我尝试着举起爪子:「嗨咯,好久不见。」 这位皇帝陛下冷冷地看着我,不置一词。 我哐当一声跪下,痛哭流涕。 「皇兄,对不起,我错了,求你别这样看我了。」 他被我发出的巨大声响吓了一跳,皱眉将我拉起。 「我有这么吓人吗?膝盖疼不疼?」 我顺势站起来:「还行,我皮糙肉厚。」 他扶额,把我捞起来放在旁边的软榻上,派人去叫太医。 「我还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 我双手靠后,眯着眼睛笑。 本来是不打算回来的,十年前那件事,我已经偿清了。 「我这次回来是来找人的,陪我演出戏吧皇兄。」 他疑惑地抬头:「什么戏?」 「让我……当你的宠妃。」 11 他大抵是觉得我有毛病的,眼眸幽暗,默不作声。 我挠挠头:「演个戏也不行吗?咱俩从小穿一条裤子的关系。」 他一把捂住我的嘴,恼羞成怒。 「你一个姑娘家家的别说这些话……」 我眨眨眼:「哦。」 楚杨卿似乎也感觉自己反应过激,背着我干咳几声。 「你自己求我的,别后悔。」 我兴冲冲地搭上他的肩:「不后悔,皇兄记得护着我点。」 他扒拉开我的手,正视着我。 「你自己也小点心吧,后宫里没一个是吃素的。 「我不能时常照看着你,你别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我懒懒躺下:「知道了。」 谁玩死谁还不一定呢,我当年不也是从冷宫里杀出来的公主。 这种熟悉的宫斗,又要开始了吗? 我很期待呢。 12 第二日,楚杨卿大笔一挥,赐我昭字,位列四品淑仪。 原本他是想直接给我封贵妃的,我却摇头。 「皇兄,我要的是一个娇蛮无脑、没有任何背景的宠妃。 「一个偶然得了盛宠的商贾女,不是更容易让人轻视吗?」 他摇摇头,匆匆去勤政殿办事了。 「有事就叫我,别逞强。」 他走后,我慢条斯理地描着眉,抹上艳丽的脂粉。 来吧,去会一会这后宫众人。 不知为何,尽管大臣百般催促,楚杨卿至今未曾立后。 所以后宫请安一事也不了了之。 但如今掌管后宫事务的端贵妃性子宽厚大方,众妃皆以其为首。 每至辰时,都有许多妃嫔会去明德宫问候或聚在一起闲聊。 小●-●虎●𝗯●𝗼●𝘁●文●档●防●盗●印●,●找●丶●书●机●器●人●选●小●虎●,●稳●定●靠●谱●✔●️●不●踩●坑●!● 今日是我入宫第一天,自然还是随着大众好些。 当然啦,我的重点还是去好好炫耀一番。 当我被小翠扶着,千娇百媚地进来之时,全部人都被我满头的金簪子晃了眼,目瞪口呆。 我打量四周,表示理解。 楚杨卿他性情风雅冷淡,文学造诣极深,审美要求一直很高。 现在来了我这么一只花孔雀,还正值盛宠。 她们不见鬼了才怪。 我造作地捂着心口咳了几声,盈盈行了个礼。 「妾身初来乍到,还望贵妃姐姐多多担待。」 端贵妃反应过来,脸上挂起得体的微笑。 「妹妹不必客气,后宫关系一向融洽,你且安心。」 啊,你们融洽了,我可就不安心了。 一个没有矛盾的后宫,我怎么把那个人给翻出来? 13 事实证明,端贵妃是在跟我假客气。 我才来了一盏茶工夫,众妃嫔就开始互相阴阳怪气起来。 听着她们或奉承或讽刺,我落座于一旁,悄悄竖起耳朵捕捉信息时,一道尖厉的女声传来:「哟,来了个新妹妹。」 门口一个高挑明媚的女子施施然走进来。 她微微挑眉,站在一旁打量了我许久。 嫌弃地用手掩住唇:「真是俗气的女子,一身铜臭味。」 我娇滴滴地扶了一下发髻,不要脸地开口: 「姐姐此言差矣,陛下说他就喜欢我这样明丽的女子呢。」 面前的女子像是被戳中了痛处,正要跳脚。 上座的端贵妃开口了: 「丽妃,人家还是个小姑娘,你就别跟她计较了。」 这位急性子的丽妃娘娘高傲地白了我一眼,缓缓坐下。 接着,就是些吟诗作对、琴色曲谱类的闲谈,无聊得要睡过去。 她们见我默不作声,暗自偷笑。 「差点忘了昭淑仪出身商贾之家,自是不懂这趣味。」 未等端贵妃出声制止,我悠悠开口: 「非也,妾身虽不懂琴棋书词,但犹爱画作。」 我环视一圈:「而这画作之中,我独独欣赏北斋先生笔下风情。」 14 明德宫里,众人神色各异。 有人不屑,有人迷茫,有人沉默。 我目的达到,笑脸盈盈地告辞离开。 接下来,就等鱼儿上钩了。 右霖曾跟着我师父学了半年山水画,技艺也定不会差。 如今我正值盛宠,还是个没手段的无脑美人。 如若她是个有野心的,自是会来寻我。 后面几个月,我哪都不去,窝在我的昭华殿里,逗猫逗狗。 本来我位分并不够拥有一个独立宫殿。 但是为了彰显我的受宠,我特地让楚杨卿把我安置在离他不远处的昭华殿里。 为了再加把火,我每天都去太和殿里守着皇帝。 他一处理好政务,我就硬拉着他去我宫里。 一直到天明,我才放他去上早朝。 当然啦,我们啥都没做。 一般都是他看他的治国论,我看我的话本子。 有的时候兴起,我们还会对弈一局。 结果毫无疑问,不过一盏茶,我便被他杀得片甲不留。 每至夕阳西下,灯火通明,我的宫里总是传来欢声笑语。 15 两个月过后,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丽妃以我行礼不周,让我罚跪两个时辰。 我乖乖跪下,泫然欲泣。 后面有许多看热闹的妃嫔低声交谈着,态度各异。 佛肚竹后面隐隐现出端贵妃的衣角,她却始终不出来。 我笑笑,谁说后宫关系和谐的? 我觉得楚杨卿这个后宫每个人都有八百个心眼子。 别看端贵妃人淡如菊,我前些日子还得知她折磨死一个宫女。 皇上只是瞥了那人一眼,次日便传出那宫女与太监殉情的消息。 我淡淡地跪着,这样更好,有矛盾就会有冲突,右霖的线索也会更容易浮现出来。 一开始众妃嫔都看不起我,觉得我只是陛下一时兴起的玩物。 现在,玩物隐隐有高升的趋势,她们自然耐不住了。 16 楚杨卿来得很及时,当着众人的面把我横抱起离开。 他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冷冷给丽妃下了六个月的禁足令。 任凭丽妃在后面哭破了嗓子都没用。 众妃嫔皆窃窃私语,面露诧异。 要知道,楚杨卿他对后宫琐事向来冷淡,极少参与进来。 现在正是他工作时间,却为了一件无伤大雅的小事为我出头。 她们逐渐意识到我这位昭淑仪的盛宠程度。 一旁羡慕至极的顾才人酸唧唧地说: 「林妹妹,看来陛下真是对她动情了,你说她这么个娇蛮无脑的性子怎么就……」 林婕妤垂眸不语,静默良久才晃过神来。 「没准她有什么妙招吧,顾姐姐,我先走了。」 …… 楚杨卿一直把我抱回了昭华宫,仍是不愿松手。 我推开他直接跳下来,撇撇嘴。 「干嘛抱那么紧?热死了。」 他气闷:「我还不是为了演得逼真一点?」 看着桌上冰镇过的葡萄,我摘下几颗。 自己尝了下酸甜,给他丢来一串。 「谢谢皇兄了,来,吃葡萄解解暑气。」 他凑近我,耍赖般张开嘴。 「喂我。」 我嘴里的葡萄籽差点咽下去。 「皇兄?你别吓我啊,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他掩去了眼里翻涌的情绪,笑着弹了下我的头。 「开个玩笑。」 我也没当回事,躺倒在我的大床上,跷着二郎腿。 楚杨卿坐在我旁边,双手揉着我的膝盖。 「疼不疼?」 我翻个身,一把躲开,狐疑地看着他。 「皇兄,你怎么了?我没事的。」 他愣怔一下,苦笑连连。 「燕归,十年了,你还是怨我的对吧?」 17 难得听到他主动提及往事,我闭眼沉默了一会。 恶心的大手在我身上游走着,鼻息间皆是旖旎腐烂的味道。 我眼睫微颤,甩掉那些不愉快的回忆,笑着回应他。 「皇兄当年不易,我是知道的。 「我其实未曾怪过你,当年离开,也不是因为恨你。」 他执拗地说:「可是尘埃落定,你为何不与我同享这天下? 「我当了皇帝,你就是天底下第二尊贵的人……」 我打断他:「皇兄,我一点都不喜欢宫里,当时留下来也只是为了陪你。 「十年前那件事,我也算偿清了你的恩情,就放过彼此吧。」 楚杨卿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总是很有自己的想法。」 我眯着眼睛笑:「不然我还是楚燕归吗?」 他起身离开,留下一句: 「是啊,你一直都是你。」 18 后宫本来平衡的局面被我一个新出现的宠妃打乱了。 当今陛下本就不好女色,后宫之地也少去。 现在好不容易来个几回,还夜夜宿在我的昭华殿。 最近几天,许多低阶位的妃子频频往我这里跑。 她们都想巴结我,在皇上面前刷个脸熟。 毕竟,一个愚蠢的商户女,是最好当垫脚石的。 她们下了苦心,给我送来各式各样奇珍异宝。 可我等的东西可不是这些。 我总是对她们淡淡的,让许多人抓耳挠腮,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一天下午,有人说要教我作画。 我来了兴致,抬眼望去。 「本宫对画艺要求极高,你凭什么认为你有这个能力?」 林婕妤跪在地上,语气沉静有力: 「不瞒姐姐,妾身师承的正是北斋先生。」 我挑眉,缓步向她走去。 「哦?你有这能耐让不喜露面的北斋先生收你为徒?」 她恭敬点头,怕我不信,加上一句: 「娘娘可以让我一试,若笔锋不合您心意,任凭处置。」 我笑脸盈盈地将她扶起。 「好,本宫信你,以后就请妹妹多来我这玩。」 几个月下来,我独独留下了林婕妤用膳,甚至不断给她送去上好的锦缎首饰。 众妃气急,却都无可奈何。 想不到这林婕妤平日里默不作声、唯唯诺诺。 现在居然曝出是北斋先生的徒弟,还得了昭淑仪的另眼相看。 可谓世事难料。 19 我坐在一旁,看着林婕妤在白布上认真描绘。 她画的是翠山图,风雨晦明,四时朝暮,山下平沙。 老实说,她画得真的很美。 构图简约清朗,画面层次分明,疏密有致,用笔清隽,富有刚柔相济之美。 向来玩不明白山水画的我不免感叹。 当然,还是比不上季羡的随笔勾勒。 我正陷入回忆,她轻轻扯了我一下。 「姐姐,您看看如何呢?」 我回过神来,啧啧惊叹:「真是太美了,妹妹你简直是天才。」 她垂眼轻笑:「不敢当,只是学了个皮毛。」 后面,林婕妤耐心温柔地教我笔法、取景类的基本知识。 我漫不经心地听着,悄悄打量着她的神色。 果然,过了两三个时辰,她隐隐有些焦躁。 我憋着笑,在这里装了这么久,还等不到想见的人,自然是急的。 终于,快到午膳时分,楚杨卿才姗姗来迟。 我用余光发现这位林婕妤的眼睛都亮了。 于是我体贴地开口:「林妹妹要不要一起用膳呢?」 发现楚杨卿皱眉后,林婕妤的眼神一下黯淡下来。 「皇上定是不愿妾身打扰你们的。」 我拼命给他使眼色,楚杨卿才不情不愿地开口: 「来都来了,一起吧。」 20 虽然全程皇上都没跟她说几句话,但林婕妤还是眉开眼笑的。 她离开的时候朝我盈盈行了个礼。 「只要姐姐不嫌烦,妾身每天都会来的。」 我微笑着送走她,转身差点跟楚杨卿撞上。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 他不答,看着林婕妤的背影若有所思。 「你要找的人是她吗?」 我绕开他,懒懒靠在软榻上。 「大概率是她了,但我还要确定最后一件事。」 他跟上来,坐在几案前,倒了杯碧螺春。 「你想对她怎么样我不管,但是你能不能告诉我是什么原因?」 我用手掩住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淡然回道: 「她杀了我师父。」 他微微有些诧异,抬眼望我。 「你拜了个师父?」 我看着窗外的飞鸟,突然笑了。 「是啊,是个很厉害的画师,看起来毒舌,其实内里很温柔…… 「我很喜欢他。」 21 楚杨卿手上的茶水洒了一点出来,他面不改色。 「是吗?听起来倒是个很好的人呢。 「真是可惜了。」 我摇摇头,把悲伤的情绪甩出去,正色道: 「不说这些了,皇兄,你别那么凶啊,把人给我吓跑了怎么办? 「她是个戒备心比较强的人,如今对我还不算信任。」 他微微皱眉:「所以?」 我顽皮地朝他眨眨眼睛。 「所以得给她点甜头呀,让她来主动亲近我。」 楚杨卿今天似乎心情不愉,对我也恶言恶语的: 「楚燕归你放肆,想要朕色诱别人,做梦!」 我嬉皮笑脸地凑上去,安抚他: 「皇兄别生气,这不叫勾引,这叫施展人格魅力。」 他冷哼一声:「你也不怕我真的爱上她?」 我笑着抬眼。 「就算你动心了,她也必须死。 「我疯起来很可怕的,要看皇兄拦不拦得住我了。」 楚杨卿似乎想到了什么往事,弯着眸子。 「是啊,但能让你发疯的人却是不多。 「我记得,当年,我也有幸是其中一个。」 我认真地看向他,许诺道: 「皇兄,其实你现在也是。 「只要你有需要,我还是愿做你战前冲锋的将,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日光斜影下,他长长的睫羽垂下,身子微微发着颤。 22 百花宴上,我嘚瑟得像只花孔雀,矫揉造作,摇曳生姿。 林婕妤被我紧紧拉住了手,被迫一起遭受众妃嫉恨的目光。 到了水榭旁,我有意踱步至那位暴脾气的丽妃面前。 她也是一点不惯着我,自以为很隐蔽地将我推进了湖中。 我惊慌失措,一把扯住身旁的林婕妤,借力站稳了脚。 最后,倒霉的林妹妹在水里扑腾呼救,面色苍白。 我派人通知了陛下后,又给身边的侍女小桃使了个眼色。 她会意,果断跳下去,装作十分吃力地拉住下沉的林婕妤。 小桃做得很巧妙,不动声色地让林婕妤灌了好几口水。 眼瞅着人快折腾得没气了,她才慢悠悠将人拖上来。 我眼含泪花,感动地迎上去。 「妹妹对我可真好,此等恩德姐姐必铭记于心。」 身后明黄色的身影也及时地向前扶住了这个狼狈不堪的女子。 楚杨卿眉眼柔和,温声问候: 「想不到爱妃竟是个人美心善的妙人,以往倒是朕眼拙了。」 他在众人惊诧的眼神下,脱下了外袍轻轻盖在她身上。 「好好调养身子,朕日后也多来看看你。」 林婕妤惨白着一张小脸,眼里却娇羞欣喜。 虽然是因为救了正值盛宠的我,才得了皇帝的另眼相看,但她对自己有着充足的信心。 只要能与昭淑仪交好,又何愁没机会在陛下那里刷存在感呢? 毕竟,一个无脑骄纵的宠妃罢了,心机手段又怎么能比得上她? 林婕妤下定决心,要好好利用昭淑仪这个跳板。 23 经落水一事,我对林婕妤愈发信赖亲近。 她每天都来,边教我画些山水花鸟,边打探着消息。 我已读乱回,看着她气急败坏却不得不压制怒火。 有一天,我颓丧地放下笔,重重叹了口气。 她自是不解,温声细语地鼓励我。 我吞吞吐吐,最终还是将一切都说出来了: 「林妹妹,你不知道,我其实对画作无感。 「但我娘她极其喜欢北斋先生的画,尤爱人物画。 「可你也知道,先生他从不为人作画,至今未曾流出一幅。」 她愣了一下,有点为难。 「可先生他未教过我人物画,我也实在不懂。」 我秀眉微蹙,两行清泪滑下。 「林妹妹,你是北斋先生的徒弟,你或许有法子。 「可我娘她已时日不多,心中唯此挂念。」 我看她还在犹豫,又加了把猛料。 「其实陛下如此痴迷于我,是我家祖传秘香的功劳。 「此香不仅有助于女子美貌更胜,还利孕。」 林婕妤漆黑的眸子里闪过微光,很快又被她掩住。 她犹豫半天,还是婉拒了我。 「妹妹实在是拿不出先生的人物画,还望姐姐体谅。」 说罢,她咬咬牙,还是走了。 我望着她离开的背影,不免暗自疑惑。 若她真是那个右霖的话,手上一定是有一幅我师父的亲笔人物画的。 我还曾瞥见过一点风采,好像是个女子。 可是,她为什么不肯给我呢? 24 我这几日思来想去,觉得那幅画大概是有林婕妤的什么秘密。 一定对她极为重要,才会使她杀我师父灭口,并拒绝了我给她抛出的诱惑。 那么,我就再刺激刺激她。 我只是使了点小手段,次日,林婕妤便被端贵妃罚了。 我慢悠悠赶过去的时候,她的脸都被打肿了。 知道我与林婕妤交好,端贵妃笑眯眯地走了,柔声甩下一句: 「往日本宫倒是没发现,林妹妹这姿容倒也不错。」 不愧是贵妃啊,佛口蛇心,蜜中藏刀。 我装作心疼地把她拉起。 「妹妹,瞧瞧这小脸被打的……」 她虽还什么都不说,但眼中隐隐冒出恨意。 最后她接过我的药膏,向我道谢后独自离开了。 …… 三日后,林婕妤真的给我带来了一幅画。 她跪在地上求我:「还望姐姐信守承诺,助妹妹一把。」 我欣喜点头应是,缓缓打开了那幅卷轴。 总是说北斋先生不喜人物画,但每幅画作却又是极好的。 那是渭河边上,山下平沙浅渚,一女子蹲在河边浣衣。 虽是简朴的白衣,飘散的黑发,可仍能见其天真烂漫、风采照人。 唯一遗憾的,就是那幅画上的女子的脸已被墨汁完全覆盖住。 我现在已经能确信这幅画是季羡所作了,但我还是问: 「这画可真是遗憾啊,墨汁怎么弄上去了?」 她抱歉地说道: 「这幅画当时保存不当,被我婢女意外打翻了墨。 「姐姐若是介意的话,我也没法子了。」 我开心地收起,连连摇头。 「不,不介意,妹妹帮了我大忙,那秘香我就分你一甁吧。」 我细细嘱咐她:「记得每次沐浴完之后擦满全身。 「连续三天才管用呢。」 她欣喜地拿着那个紫黑色的瓶子,朝我道谢。 「妹妹若是得了盛宠,必与姐姐相互扶持。」 我眯着眼睛笑:「好啊。」 25 尽管林婕妤特意用墨汁糊住了画里人的脸,我也知道那是她本人。 当时季羡连续一个月都在偷偷摸摸地作一幅人物画。 我一看到画里隐约是个女子,生了好久的闷气。 我们师徒十年来,他都还未为我作过画。 他哭笑不得。 「我与她相识多年,她就主动开口要过这一样东西。 「你要是喜欢,我也给你画一幅。」 可明明只是一幅简单生动的画作,又为何值得她百般隐瞒呢? 这个答案只能让她来告诉我了。 …… 林婕妤侍寝那天,我跟着楚杨卿一起过去。 她大概是准备了许久,特地穿上了淡粉色的薄纱。 直到她看见我的时候,还以为是眼花了。 「姐姐?您怎么也来了?」 我笑而不答,示意她看看身上。 林婕妤马上发现自己的皮肤正在冒着红痘,而且奇痒无比。 她没忍住,抓了一下,脓水流出,又起了一堆红包。 这位右霖姑娘再也忍不了了,双目赤红,质问我: 「昭淑仪,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我?」 我反问她:「你怎么知道我们没有冤仇? 「你在三个月前,不是刚毒死了一个无辜的人吗?」 26 林婕妤面容一下变得惨白,她终于反应过来了。 「你……你是他的那个徒弟,你进宫就是为了给他报仇?」 我挑眉看向她,不语。 旁边的楚杨卿在椅子上坐下,安静地看着我们。 我打开那幅沾了墨汁的画像,看了许久,才开口: 「为什么要杀了他?这幅画很美,不是吗?」 她冷笑几声:「本来我进宫后,是没想对他下手的。 「可他送来的这幅画,画里是我最落魄的时光。 「我明明是世家贵女,一朝事变,才沦落为低贱的浣衣女。 「看着这幅画,我就恶心,一想到他见过我无数落魄的样子,我就恨他。 「我以后是要高居万人之上的,自是要干干净净。 「谁知道他日后不会以此来威胁我的地位呢……」 她还在不断絮絮叨叨,我却已经听不下去。 呼吸变得急促而无力,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 尽管我极力保持镇定,但悲伤如汹涌的潮水,涌了上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就为了这种扭曲的自尊心,她杀死了一个真心的朋友。 不知道季羡他知道原因后,会不会也很失望委屈呢? 我嘶哑着嗓子打断了右霖: 「我遇见他时,也正是最落魄的时候。 「我是汴京的通缉犯,身上空无一物,只有一颗冷漠的心和一具残破的身子。」 坐着的楚杨卿面色一痛,哀求般地看着我。 「别说了,燕归。」 我不理他,我继续柔声说: 「师父他真的很好,我一直小心翼翼地跟着他走。 「我在想,如果他露出一点抗拒的意思,我就偷偷跑掉。 「他那时候穷得叮当响,但还是心软把我捡了回去。」 相似的情节,相似的场景。 有的人视为耻辱,愿一除而快;有的人视为救赎,终生信赖。 27 林婕妤没多少时间了,她开始不断吐血。 她身上的溃烂越来越大,神色也变得癫狂。 「你就不怕我把你秘香的事情告诉陛下吗?」 我笑了:「你真的是可爱啊。 「你真的以为我是用什么秘香勾引的陛下?」 她看看我,又看看楚杨卿。 「不可能!你怎么能让一向不近女色的陛下为你神魂颠倒?」 我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这个事情你没必要知道了,下去为你的罪恶忏悔吧。」 我默默数了三秒,她就倒地抽搐,停止了呼吸。 看来这七星海棠的毒力倒是名不虚传。 我还算是给了她个痛快,没让她熬这么久。 蹲在地上,我的眼泪还在吧嗒吧嗒地落。 真讨厌这种两败俱伤的场景啊。 她是死了,可季羡也永远回不来了。 28 楚杨卿拉我起来,想伸手触碰我的脸颊,却又缩回。 「你如今大仇得报,可还有什么打算?」 我回过神来,笑着应他: 「去世界各地! 「我要拿上师父的毛笔和纸砚,画尽天下山水!」 看着我肆意自由的神色,他抿了抿嘴,艰难道: 「我没有资格留你,但仍想对你说句抱歉。 「十年前, 的确是我下的迷药, 也是我把你……亲手送上了摄政王的床。 「你当时受了苦楚, 我悔恨至今,不敢奢求你的原谅。」 我冲他扬起笑容, 拍拍他的肩。 「你所求皆是为了大和,如今国泰民安, 我不怪你。 「这太平盛世,你可要好好守着哦。」 我想到了什么, 笑开了眼。 「这样,若真有来生,他大概也能和寻常人一样, 从生到老, 平安喜乐。」 29 当我垂垂老矣之际, 总是能忆起与季羡的初遇。 那时我还只是个冷宫里的公主,无人问津。 没人管我, 我就时常穿上短袍、贴上小胡子, 溜出宫去玩。 渭河岸边,青山绿水,杨柳依依, 船坊上有许多吟唱的花娘, 个个美艳风情。 有许多画师在河边架起木板作画。 我一眼扫去, 许多人画的都是那美娇娘, 还有意往暴露处画。 甚至还有人借着作画的名头,色眯眯地打量着美人。 我仿佛从他们身上看到了我那个荒淫无度的父皇, 一阵反胃。 心里还隐隐有点失望, 这就是画师吗? 可当我走到梧桐树下时,却发现了前面一动不动的少年。 他穿着宽大的白衣长袍, 小小年纪,老成不已。 我下意识望了望他的画板。 一块……大黑石头? 我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凑近去多瞅了几眼。 他似是被我打扰到了,皱起眉扭头看我。 「你, 站过去一点,别碰到我的画笔。」 哟呵,年纪不大,脾气不小。 但我还是乖乖地待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托腮认真地看着他作画。 一直到黄昏西下,微云舒卷, 人烟散去。 他点上最后一笔, 满意地收工回去了。 一转头,却发现我还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 「这位小公子……可是喜欢我的画作?」 我起身,拍拍身上的灰, 闻言一笑。 「喜欢, 因为你的画很自由。 「明明只是河前的乱石滩,却被你勾勒得生动活脱, 仿若活物。」 他这时反而不好意思了。 「可能我是个生性散漫之人吧, 画与人难免相通。」 「真好啊,希望有一天我也能摆脱眼前的束缚。」 他要走了,朝我挥挥手。 「一定可以的,如果哪天我们遇上了, 我请你去我家看花呀。」 背着画卷的白衣少年在余晖中转身,渐渐消失在朦胧的街角。 过了很久,我才轻声说了声: 「好啊。」 (完) 备案号:YXXB5Kq2q73q4bu01XJPKfJ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