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生为奴为婢。 年过半百,终身未嫁,无儿无女。 但我抚养过两位皇子,两位公主,他们尊敬地喊我「卿姑姑」。 故去的皇贵妃临终前曾握着我的手,再一次问出我们相处三十五年来常问的那个问题:「你现在开心吗?」 我仍旧摇头:「不开心。」 她原本娇艳的面容因为一次次的怀孕生子带来的病痛变得憔悴,但听见我的回答,还是露出满意的笑: 「不开心就好,你开心,本宫就不开心了。」 1 皇贵妃快死了。 她还没到五十岁,连最迟法定退休年龄都没到。 这个已经生疏的词突然闯进我的脑海里,让我不由自主露出一个古怪的笑。 躺在床上的沈君柔轻声问我:「笑什么呢?」 我摇头:「奴婢想到从前的事情。」 她的面容因为多次生产和流产带来的病痛,看起来比实际年纪更加憔悴。 长期以来,她都靠着服用朱砂来镇痛,可如今连大剂量的朱砂也压不住骨子里的痛楚。 太医只会开些不疼不痒的药。 她都快死了。 我找来了一些形似虞美人的花朵,刮出一些黑色的膏子给她服用。 「我想到我们第一次见。」 服食了鸦片的沈君柔脸上终于露出安详的微笑:「那个时候,你可真是蠢啊!」 我微微一笑,可不是蠢吗? 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社畜,一朝穿越,自以为能够活出一片天,却没料到普通人在封建朝代是活不下去的。 我曾自嘲是牛马,却没料到,在这里,人压根不如牛马。 我穿到户部小吏绪家十五岁的女儿绪卿身上,在这里,我只有两条路可选。 一是嫁人,二是入宫。 嫁人,就意味着我要与一个从未见过的男人绑定,他的模样人品我一概不知,但见面那日便要肌肤相亲,要在医疗条件极其恶劣的环境里体会怀孕生产,从此被禁锢在一个小小的院子里,生死由他人。 比起这样恐怖的未来,进宫,反而是更好的选择。 起码,我能逃离那逼仄的小院、无休无止的绣活和家人不善的目光。 我毅然决然当了宫女,心中也曾经偷偷幻想着是否能偶遇年轻的皇帝,展开一段旷世奇恋,或者凭借着我现代人的前卫思想开创一个新时代。 可惜,我的希冀被那个重重落在我脸上的巴掌打碎了。 只因为我挺身而出护住了一个唯唯诺诺的小宫女。 「这个不是她弄坏的。」我指着面前的檀木架子。 小宫女怯怯地,包着一包泪看着我,看着令人生怜。 面前的几个姑姑冷笑着看小宫女:「那你说,是谁弄坏的?」 她面容白净,声音低如蚊蚋,被人踩得红肿的手指指向我:「是、是她。」 我愣住了,这小宫女自己心里清楚架子送来的时候就是坏的。 她的声音竟然渐渐大了起来:「是她!」 「姑姑也听见了,她说了不是奴婢,自然便是她自己弄坏的。」小宫女声音急切,「姑姑要罚便罚她吧,若不是她弄坏的,她怎么会替奴婢说话?」 姑姑们的脸色变得戏谑:「是吗?那就罚绪卿二十个板子。」 她们笑眯眯地看着我:「宫里的善心,就是这种下场。」 板子打在身上一开始是疼,后来就没有感觉了。 我的膝盖在石板上磨着,被他们拖死猪一样拖到了仓房后头。 任凭我自生自灭。 小宫女再没有出现,大约在庆幸自己逃过了一劫。 我又热又渴,后背上热辣辣的,神志却有些不清了。 再醒来的时候,有人轻轻地用一块软布擦拭着我的额头。 沈君柔的手指,那个时候已经很粗糙了。 我也曾为她仗义执言。 我用我的愚蠢莽撞地救过不少人。 但是唯有一个沈君柔,在我被扔进仓房时,带着伤药来探望我。 封建王朝,没有大女主爽文。 只有生存。 2 沈君柔那个时候眉眼还未长开,却已经隐约显露出浑然天成的娇艳。 所以她被大宫女们忌惮,轻易不肯让她去主子面前露面。 她们甚至明目张胆地排挤她。 她其实也搞不来什么好的伤药,我让她找来一些蒲公英和苦地丁,每天再给我带点清洁的水和饮食。 虽然缓慢,但我也一日一日好转起来。 我恢复之后,便时常郁郁寡欢。 这个陌生可怕的地方,我想死又不敢死。 说来好笑,我自诩是现代独立女性,可是在那个时候,十岁的沈君柔却是我唯一的依靠。 「你以为你救了她,她就会感激你吗?」她声音还带着些稚气,说出的话却字字戳心。 「她那种蠢人,心里根本没有什么仁义道德。」沈君柔的衣袖都短了一截,细细的手腕冻得通红。 她明明比我小那么多,但训我的样子十分熟练。 她还一边把珍贵的蛋黄塞进我嘴里。 我之前在她被欺负的时候,自告奋勇帮她承担了打扫承香殿的工作。 我曾帮别人干过更麻烦更大的事,可是她是第一个回来表达谢意的人。 「你现在开心吗?」我看着木头做成的横梁,突兀地问出这句话。 沈君柔愣了一下:「等我做妃子的那天,自然就开心了。」 「妃子?」我喃喃道。 「家里请过道士来看,我可是个天生宜男相,只要能怀上,那自然都是男孩。」 她带着一些傲然说道。 我不忍心告诉她,生男生女并不由她决定。 XY 染色体各司其职,Y 染色体才能决定生男生女。 那个时候,我内心深处还有些鄙夷沈君柔的重男轻女。 但另一方面,一个黄毛丫头说这种话,又实在可笑可爱。 「那肯定,」我逗她,「我们柔柔看起来就是多子多福的面相。」 她终于意识到这话说得有点不知羞,忍不住扑上来在我身上腻歪:「就你话多!」 她粉扑扑的脸像青涩的小桃子,身体还带着小孩子的柔软。 可是当妃子哪有那么简单? 那么多宫女,人人都想一步登天,凭着美貌去做人上人。 可天子刚刚登基,前朝重臣早已把他的皇后贵妃人选定下,甚至有机灵的臣子,早早在潜邸时就让女儿入了府,一时侍妾,一朝嫔妃。 如今后宫争奇斗艳的美人目不暇接,皇帝又怎么会注意到外头小小的野花呢? 但是沈君柔从来都不是认命的性子。 3 宫女到嫔妃,最常见也是成功率最高的途径就是妃嫔的推举。 后宫的女人,不仅自己是家族送来的一枚棋子,手上也要有自己的筹码,才能在后宫这吃人的地方生存下去。 每个人都是可被掂量的货物。 比如我,我能写会算,靠着自己的一些小小聪明,在内务府姑姑手下扎下了根。 我毕竟是一个二十多岁的人,行事比起真正的小姑娘还是稳妥不少。 而沈君柔,在攒钱。 每一个能去主子面前露脸的机会都是要用钱买的。 宫女一月一两的月钱,除了孝敬姑姑的份例,沈君柔全都留了下来。 低等宫女吃食不好,别人都拿月钱偷偷改善伙食,她却硬是咬着牙咽口水,一口不吃。 这次轮到我往她嘴里塞蛋黄了。 「我在内务府呢,不差这口吃的。」见她迟疑,我又补充,「你如今若不吃,相貌便会别人差上一截,还怎么当妃子?」 于是她又赶紧咬了一口。 其实我也捞不到什么油水,但是总是比她扛饿。 我在内务府站稳脚跟后,想方设法把沈君柔也弄了过来。 这样月钱好歹能多些。 终于,沈君柔攒了两年的月例,在多番挑挑拣拣后,终于舍了十两银子的巨款,买了一次送驱寒图的机会。 节日里送东西的差事格外昂贵,因为主子心情好,得赏钱的机会多。 她捧着东西去的时候,正巧遇见了珍嫔的三皇子和皇后的四皇子。 五岁的四皇子百无聊赖:「这雪景真无趣,白茫茫一片,真不吉利。」 沈君柔眼尖,看着珍嫔伴着皇上正缓步走来,微微躬身,脆生生地道:「四皇子,可别嫌雪景无趣,奴婢老家都说,瑞雪兆丰年呢,想必明年也一定是丰收在望的好年景。」 三皇子便顺势接了一句:「那是自然,父皇可是上天庇佑。」 皇帝将这对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表情愉悦:「这小宫女,也算有点见识。」 待看到四皇子,目光里又是不喜。 沈君柔婉婉一拜,还待说什么,珍嫔已然娇嗔:「陛下,冰天雪地里,何必为难孩子呢?四皇子不懂事,贪玩也是正常。」 皇帝的目光便移开了。 沈君柔有些恼恨珍嫔来得太快,又欣喜皇帝对她的称赞,当晚跟我翻来覆去地将这场景描绘了一次又一次。 「你说,皇上会记得我吗?」 她期待地问,面容娇羞又激动。 第二天,皇后的旨意来了。 却不是沈君柔期待的册封,是责她办事不力,罚掌嘴三十,即日起离开内务府,去承香殿去做洒扫宫女。 皇后恼恨沈君柔那席话把她的儿子衬得愚蠢无知,更恨珍嫔添油加醋。 珍嫔如今深受皇恩,风头正盛,皇后动不得,但小宫女沈君柔却可以轻易拿捏。 沈君柔跪在前来宣旨的太监前,听见这旨意,下意识地抬头,惊慌失措。 我甚至来不及反应,就看见她被一巴掌狠狠掼在了地上。 出手的是皇后身边的嬷嬷,她手劲极大,每一巴掌好像都在抽打她的仇人。 「贱蹄子,你什么心思我还能不知道?」 她高高在上地看着萎靡在地上的沈君柔:「还想勾引皇上?贱婢!皇后娘娘心善,留你一条小命,我就要让你死了这条心!」 沈君柔的脸颊高高肿起,口鼻间鲜血淋漓。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她狐媚的名声一旦传扬出去,在宫里就再也没有立足之地了。 内务府、妃嫔宫里,都不会收留名声不佳的宫人。 皇后一向慈悲淡薄。 但那慈悲只在她成日的吃斋念佛的表象里,始终也落不到小宫女身上。 4 沈君柔当天晚上就发起了高烧,那脸颊肿得像尚未破皮的桃子,一碰就会渗出组织液。 我求了无数人情,才终于让她今晚能在宫女的内舍里再住一晚。 小宫女是请不到太医的,但是若拿出钱,倒是可以买到几味药。 幸好我还懂一些医理。 我买了清热解毒的金荞麦和红藤,又花了大价钱买了一只丹参。 只为先吊住她的命。 沈君柔在昏迷之中疼得直喊娘。 我轻轻拍抚着她,低声哄劝着:「乖,咬着参片啊。」 她闭着眼睛,泪珠子滚滚而下。 「凭什么呢?」她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凭她们是皇后、是嫔妃吗?」 我默然不语。 半晌,我轻轻道:「沈君柔,你要相信,很久之后,我们会生活在一个每个人都平等的地方。那里就不会有人在肆意欺辱对方,那里没有皇帝、皇后,也没有什么妃嫔,更没有太监宫女,只是每个人都是平等的,没有人再能使唤我们。」 沈君柔的泪珠子流得更凶更急了。 她的额头温度越发升高,我却束手无策。 我没有办法让这个地方改头换新颜,没有办法让这个地方的奴隶都站起来。 我唯有的,只是这样一个沈君柔。 我能做的,只有祈求上苍,让她活下去。 也是这么一个渺小而卑贱的沈君柔,却在二十年之后,站在了皇后面前。 她斜倚在贵妃榻上,让那个曾扇过她脸的嬷嬷,用同样的力道扇着皇后的脸。 直到那脸红肿如鲜血一样,才懒懒地喊停。 那嬷嬷如烂泥一般瘫倒在地,皇后的嘴角溢出血沫,喉咙咯咯作响。 「三十个巴掌,」沈君柔巧笑倩兮,「本宫都记着呢,这是你之前给本宫送的第一份礼。如今,你都要死了,本宫也不能不还给你。」 她抬了抬手,欣赏自己手上那对碧如青海的玉镯:「毕竟,本宫最不喜欢欠人情了。」 她是不喜欢欠人情,别人对她的不好,她睚眦必报,但别人对她的好,她记着。 皇上封她为沈常在的那一天,她就将我从内务府调到了她身边。 在那之前,她在承香殿做了三年的洒扫宫女。这三年间,我教她读书写字,教她后宫的生存之道。 我虽然只是个现代人,然而对封建的皇权,我自有一番见解。 沈君柔不再是那个喜怒形于色的小丫头了,她抬眸间便是楚楚可怜的惹人怜惜,举止间稳重娴雅。 再加上年岁渐长,她的五官彻底长开,那与生俱来的娇艳已经让人挪不开眼。 她只差一个在皇上面前露脸的机会。 5 承香殿是宫内最偏僻破落的一个小佛堂。 谁也没料到,有一天,天子竟然信步闲逛,对这个地方起了兴趣。 出乎他的意料,这佛堂是如此清静整洁。 还有一个苗条俏丽的女子正俯身,在供上的佛像前添着灯油。 只是微微一个侧脸,便让皇上怔住了。 如此清绝艳丽的美貌,却又在佛堂这青灯古佛前手持着素白贡瓶。 佛是寡欲的,世间的欲念,却都在这宫女身上。 要用现代的话说,这就是一场禁欲系的 play。 不过,皇帝就吃这一套。 封建王朝,还没有人敢对神佛下手。 但是我告诉沈君柔,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 要往上爬,那只能靠自己。 世上难得有巧合,是我和沈君柔全副身家送给皇上面前的大太监,只求他提一句承香殿。 要赌便是豪赌。 皇上封沈君柔为常在的时候,她所有身家只剩身上那件袍子。 而若她没有将我从内务府捞出来,我也连第二日换洗的衣物都没有了。 好在,我们赌赢了。 皇后宛如一尊佛,贵妃骄矜,其余的妃子也是家世显赫,毕竟落魄的小官吏压根儿没有机会将女儿送进宫来。 高门贵女们,皆是受着知书达理的标准要求自己,自然也就沾染了傲慢和清高。 她们不像沈君柔能够低到尘埃里,毕竟她就是尘埃里生出的花。 她献媚讨好,身段柔软得令男人心醉神迷。 这样的伏低做小换来了赏赐如流水一般送进了承乾宫。 她也从一个小小的常在成了贵人,一年后,便坐到了柔嫔的位置上。 短短的半年时间,她已然是后宫最为风光的一个。 沈君柔封嫔那日晚上,我亲自下厨给她做了她最喜爱的奶油蛋糕。 我们关上院门,只有两人对坐着,看着明月高照,吃着美食,享受着这无边凉爽风月。 我曾以为,这就是我们后来的人生。 她伴我,我伴她。 直到我发现,她在背着我肆意惩罚内务府曾经与她一同为奴为婢的宫女。 只是因为那个宫女给她送衣料的时候多嘴了一句:「娘娘曾经也在内务府——」 沈君柔当场没发作,只是等那个宫女退下去后,让她尝了三十个嘴巴子。 她只喜欢罚人掌嘴。 在我没有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变得陌生。 6 「为什么呢?」我并没有问出来,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看着我,突然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 这个笑容我看过千百遍,是她问我借钱的时候,是她学会了一个新的成语向我撒娇的时候,还有她得封嫔位的时候,拿到圣旨之后转头对我露出的笑。 这个笑容我太熟悉了,这个笑容里并没有愧疚,只有志得意满。 「哪有什么为什么?」 「谁有本事爬到这个位置,自然也就有了能践踏别人的权利,不然我们这么努力地往上爬是为了什么?你告诉我啊,绪卿。」 我顿时哑然,随后静静开口:「我是为了想让你和我都好过一些,这个地方本就是吃人的地方,我们不想被吃,就只能顺应这个制度!可我并没有教过你仗势欺人!」 但她只是傲然仰起了头。 沈君柔发间纯金的流苏一晃一晃,映着日头,照得我眼睛有些发酸。 「阿姊,你以为我天天在想什么?我就是想着往上爬,然后把那些曾经对不起我们的人狠狠踩在脚下,我不仅要他们羡慕,更要让他们后悔,让他们痛苦。我受过的苦,凭什么他们能够逃过?」 我看着她倔强的面容,终于还是软了下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懂。」我走上前,柔声道,把她倔强发抖的手搂在怀里。 「你呀,就是太好强了。」我怜惜她还在过去的折辱里走不出来,只能温声劝慰,「过去的那些事情又如何?重要的事情难道不是现在吗?你以前告诉我,只要封妃,你就很开心了。」 她没说话。 我没办法跟她说,底层的倾轧不会给任何人带来好处,在这个封建的畸形王朝里,没有人能赢。 所以我换了个说法:「他们看起来微不足道,但是连大象有的时候都会害怕蚂蚁,他们作用虽小,但用得好,也能给你带来好处。」 沈君柔倒是把这段话听进去了。 她年幼时就因为家里人犯事被送入了宫,饱尝人世冷暖,养成了她有些凉薄的性子。 我没办法怪她。 她要是生在红旗下,每日只要念书玩耍,她肯定比谁都要开朗活泼。 沈君柔在宫里靠着自己的生存哲学活下来了,凭我区区几句话又怎么可能动摇呢? 但只要我在她身边,总有一天,她会知道的。 后来的事情证明我失策了。 我苦思冥想才意识到,沈君柔没见过大象。 人,是没办法想象自己没见过的事物的。 就像她一生都不知道什么是人人平等。 7 沈君柔,后来的嘉柔皇贵妃,坤元帝的生母。 她一生诞下过两位皇子,两位公主。 可惜一子在九岁时夭亡,一子胎死腹中。 她并不像她自己所说的有所谓的宜男相。 什么宜男相,不过是一些蠢货用概率来骗另一些蠢货的话而已。 但是她怀上第一胎的时候却是那么地欣喜若狂。 我也并不想在这个时候去对她说教,当着她的面信誓旦旦:「你必然怀的是个皇子。」 她笑得嚣张又得意。 我看着她笑,内心却有些酸楚。 她才十七岁。 这么小的年纪,本就不该怀孕。诞育新生命本就是一件苦差事。可是我也知道,在后宫里,她如果没有子嗣,那么她宠妃的位置就永远坐不安稳。 我能做的就是控制她的饮食,每日督促她运动,为她补充足够的蛋白质,好让她在生产的时候不必那么辛苦。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新入宫的燕贵人也传出了怀孕的消息。 燕贵人是户部尚书的独女,母亲是太后母族的远亲,家世优渥。 有了这一层关系,在宫里怀孕庆贺的声势都落在了她一个人的身上 就连曾经为沈君柔怀孕欣喜的皇上,目光也更多地偏向了燕贵人。 我劝慰沈君柔,怀孕时最忌伤神动气,无论怎么样,先把孩子好好地生下来,养好身体才是关键。 我好说歹说才把她安抚下来。 然而,不巧的是,那一日在御花园里,她们两人撞了个照面。 沈君柔冷冷地站着,等着比她品级略低的燕贵人向她行礼,然而燕贵人却带着骄矜的微笑,挑衅地抬起了头。 「姐姐还没有听说吧?」她微微一笑,「皇上已经封我为嫔了,如今大家平起平坐,我不必向姐姐行礼,姐姐也不必向我弯腰了。」 燕贵人垂下眼睛:「姐姐的家人,不知道有没有得到皇上的特许入宫来探望呢?」 这对沈君柔来讲,又是一道极重的打击。 她生母早逝,继母对她非打即骂,后来她因家罪而入宫,又哪里有什么人给她撑腰呢? 讽刺的是,从燕贵人怀孕起,她的母家就借着太后的势不断入宫,俨然她怀的便是太子。 「同样是怀孕,姐姐看起来倒是憔悴不少,本宫会让皇上多多关照姐姐的。」 燕贵人轻飘飘地走了,留下沈君柔气得浑身发抖。 我匆匆赶到的时候,沈君柔已经平静下来了。 但她没有看我,只看向燕贵人离去的方向。 她这些年已经学会忍耐,所以她只是摆弄着手上的帕子淡淡道:「我们回去吧。」 我想要说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一个月之后,燕贵人的胎掉了。 听说落胎的时候,她凄惨无比,没有太医能够诊断出她究竟为什么落胎,最后含混地归结到她母体虚弱,不适宜生育上。 但是我知道,是沈君柔偷偷调换了燕贵人的饮食。 李斯特菌。 我告诉过沈君柔,切开的瓜果就算看起来表面无虞,实质上也会滋生出很多细菌,常人吃了都会拉肚子,更不适宜给孕妇吃。 我教给她保护自己的知识,变成了她毁灭另一个女人的利刃。 8 那句没有问出口的斥责,终于被我狠狠地撂在了她面前: 「为什么你要这样做?我没有这么教过你。你到底在想什么?」 「燕贵人确实不是个好相与的,但是她最罪不至此。你要知道,她——」 「我要知道什么?」沈君柔恶狠狠地打断了我。 她理直气壮:「你不是告诉我,这世间没有神佛吗?」 「我明明是嫔位,比她更高一级。她嘴上说她已经封嫔,就不必向我下跪,这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第一次在和她的对话中感到荒谬和无力:「你就这么在意这些事情吗?你不是说只要被封了嫔妃就感到开心吗?」 我声嘶力竭:「这些嫔啊,贵人啊,又到底有什么用呢?我们都被锁在这个笼子里,出也出不去,这一生都要仰仗着一个面目模糊的男人,这样的日子,为什么又要互相倾轧呢?」 沈君柔勃然大怒。 她瞪着我:「你在说什么?绪卿,如果没有我,你能有今天吗?你原来只是内务府的一个小宫女!」 「你还不开心?你还有本事对我指指点点了?」 「我为什么要开心?」我一字一句地问,又像在跟自己说话,「我想活在一个人人平等、没有下跪、没有磕头、没有主子和奴隶的地方,要在那个地方我才能够开心。」 「我想活在一个男女平等、我想结婚就结婚、想不结婚就不结婚的地方,那样我才开心!」 「在这个鬼地方,我没有一刻感到开心,我只是活着,我只是苟活着而已!」 我的胸腔剧烈地鼓动着,一种无与伦比的悲哀和绝望从我的心脏处蔓延到我的眼睛,我的眼泪第一次滚滚而下。 「我告诉过你这么多,而你仍然只是想做一个所谓的人上人——」 我看着沈君柔愤怒而不解的眼神,像在八月大太阳下突然被人淋了一桶冰水。 我跪了下来,这个举动让我自己都觉得可笑而悲哀。 「柔嫔娘娘,我不能再伺候您了。」 这是我跟沈君柔的第一次决裂。 9 我自请去了承香殿。这个宫殿内见证过浑身伤痕的沈君柔,见证过沈君柔的获宠,最终迎来的是一个意志消沉、只想躺平的我。 好在皇上因为顾念着跟沈君柔的相识之情,如今的承香殿已经变成一个清静素雅,嫔妃日常都会往来的小佛堂,所以我在这儿的日子也不算难过。 每日不过添添香油、清扫灰尘罢了。 剩下的日子,我就发呆,或者睡觉,又或者翻看呈贡的佛经,一边看一边发出大声的嗤笑。 佛堂里毕竟人少,我自言自语的声音在佛堂里击出阵阵回响,这样听起来倒反而不那么孤单了。 「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我喃喃念道。 佛教化救渡无边的众生,却并不说众生我渡。 我随即嗤声冷笑:「要不渡就不渡,渡了人还在这里惺惺作态,想来佛祖也不过是个虚伪人罢了。」 一道低沉而温柔的声音轻轻笑了起来:「姑娘这话倒有些意思。」 我悚然一惊,猛地回头,竟然是一个光头的和尚。 我冷笑,摆出了宫女的架子:「你是谁?这可是承香殿,你怎么能轻易进来?」 其实我是心虚,宫女在这个地方偷懒摸鱼,要是被大太监抓到了,那可会招来重重的责罚。这和尚看起来是个生面孔,或许我还能吓吓他。 他踱步到我的面前,姿态好像在接近一只小动物。 他的声音轻柔:「你别怕,我只是听到你的说话,觉得很有些禅意。」 我抬头看向这个和尚,他的面容清俊文雅,依稀有些眼熟。 「你是谁?」我突兀地问道。 他愣了一愣:「我是谁?这个问题问得倒有趣。」 这就是我和成亲王的第一次相见。 其实他也不是成亲王,他是承远居士。 姬远是太后的小儿子,天生有缘法。自五岁起,姬远就进了大残寺清修,更是在十二岁那年剃度出家,皈依佛祖。 他常年不在宫内,只是近日太后病重,他才回来侍疾,想来,出家人也有一些难以割舍的尘缘。 我赶忙爬起来鞠躬:「我只是偷懒翻看佛经罢了,请勿怪罪奴婢,出家人慈悲为怀,请大师宽恕。」 没错,这一出就是道德绑架。 对待妓女要讲怀才不遇,对待和尚却要讲道德。 世上的事都逃不过一个套路。 但是姬远,他是套路之外,神佛给我偶然投下的那抹微笑。 10 他从未举报过我偷懒摸鱼,那么我自然也可以在他静心念佛时,在一旁悠闲度日。 我们偶然谈及一些佛法,他往往会被我的奇思异想逗得笑出声来。 他也会和我描述大禅寺里的红枫和绿柳,沉雪和青堤。 在那佛法之外的花红柳绿里,他亦能寻到一抹寂寞。 我默然不语,随即轻轻叹道:「这世界哪里有什么不寂寞的呢?」 红尘之中,亦是红尘之外,我听见沈君柔平安诞下一子的消息,却只觉得心如止水。 只是那段时间,我在神佛之前跪下的时间变长了,我在祈求着什么,从未与人说起过。 我求着沈君柔孩子的康健平安,更求沈君柔自己的安康。 同时,我也在为燕贵人腹中那从未见过生天孩子,求一份来世的顺遂。 我不是有神论者,只是在这深宫,人人都需要一份寄托。 无论那寄托是男人,或是一尊木头。 太后的病久久不愈,因此姬远也在宫中待到了新年。 这是我和沈君柔相识的八年来,头一次不在一起守岁。 不过这个新年也并不难过。 沈君柔诞下小皇子,便向皇帝陈情,说要为宫里的孩子祈福,所以给承香殿添了不少的香油钱。 又说承香殿里伺候佛祖的宫人辛苦,晋为柔妃的沈君柔特意嘱咐厨房添了好些菜式。 我托着我的食盒躲在殿后,这菜肴是我熟悉的滋味,但仔细品一品,又带了点别的味道。 「你不与她们看烟花去?」 姬远带笑的声音在我身后传来。 我懒得回头,只快速拭去脸上的泪痕:「有什么好看的?」 我将餐盒归拢:「你今晚也可以尝一尝宫里新式的菜肴。柔妃娘娘知道你茹素,给你备下了一桌素斋。」 姬远的眉目微凝,随即摇摇头:「柔妃娘娘,美则美矣,却缺少了些灵魂。」 我抿了抿唇,感受到自己的牙齿磨了又磨。 我站了起来,硬邦邦地行了个礼,随即往外走去。 姬远的笑声从后面传来:「你要是愿意,我把你送回柔妃身边怎么样?」 我顿了顿,摇头拒绝:「不必了。」 他入宫已然三月余,能打听到我的来历也不足为奇。 姬远的声音缓缓的,像一种蛊惑:「那你愿不愿意随我出宫?」 我悚然回头,只看到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些黯淡不清的光芒。 他静静地看着我:「我知道你不愿意被束缚在这深宫之中。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出去。」 11 我还未曾来得及回答,就听见外面传来的喧闹声,我顾不上姬远,赶紧出去迎接。 原来是皇帝率着一众嫔妃前来佛堂上新年的第一炷香。 他身后的皇后穿着鎏金刺绣的凤袍,身上的凤凰图案端庄而典雅,与皇帝颇是一对相称的夫妻。 然而,若再看向沈君柔,就会发现这所谓的华衣,远远比不上她浑然天成的艳丽美貌。 难怪她能够站在皇帝的左侧,远远地将淑贵妃的风头压了下去。 我赶紧上前拜见:「奴婢,见过皇上、皇后,见过各位娘娘。」 皇帝默不作声,只从我手中接过供奉的线香,径自在佛前上了三炷。 在此期间,姬远一直静静地站在一边,手持着佛珠,远远地看着他这所谓的皇兄。 「你们都下去吧,」皇帝突然开口,对身后的妃嫔们挥了挥手,「让我们兄弟二人好好叙叙旧。」 皇后和妃嫔们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好退至门后。 沈君柔瞟了我一眼,又一眼,表情恼怒起来。 但她也只能出去等着。 皇上漫不经心地上下打量了姬远一番,轻笑道:「你果然是在外面待久了,天真得紧啊!」 姬远没说话,但他一直盘弄着佛珠的手指却停了下来。 「皇兄何意?」他问。 皇帝轻笑:「都说你已经出家多年,怎么还叫朕皇兄?你不该叫朕施主吗?」 姬远抿着唇,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略微有些扭曲,竟让我觉得有一丝陌生。 皇帝转头看着垂首不语的我,微笑起来:「你怎么不说话?那日你在朕面前嘴皮子不是溜得很吗?」 我将头垂得更低。 皇帝转过头来,看着姬远,突然大笑起来:「你啊,你连宫里一个小宫女都骗不过去。」 姬远浑身一震,他的目光像淬了毒一样向我投来。 这才是真正的他。 阴毒的目光,满是贪婪和仇恨的表情。 我抬起眼眸,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不去看烟花吗?」我顿了一顿,「那呼唤叛军的烟花有什么好看的呢?」 远不及我家乡,那万紫千红的夜空。 12 第一次对姬远起疑心,是因为他的佛法委实烂得一塌糊涂。 若真是一个潜心修佛的人,怎会连《金刚经》那一句话所暗含的禅意而如此生疏呢?我那时怒气冲冲,正话反说,他却没有听出我这话中的言外之意。 再后来,我们说起宫外景致。 一个心无旁念的出家人,怎会对着花红柳绿的红尘如此留恋? 他说起山寺里的寂寞生活,说起对尘世间的向往,这样的人怎可会一心出家? 我在宫里也快十年了。 我那乐于助人的愚蠢本性虽惹来沈君柔的嘲讽,但却也让我结识了一些生性纯良、知恩图报的宫人。 他能够打探出我的来历,那些宫人也能替我探听来他那传奇故事的来龙去脉。 别小看小小的宫人。 他们是这座宫殿里的毛细血管,微小,但一切都依靠着他们。 从来就没有什么一心向佛,只有太后害怕小儿子威胁皇位,被皇上斩草除根,才假借修佛之名将他送出宫去,以保他这一生的平安。 可惜这姬远并不是个安分的人。 血脉至亲的哥哥可以做天下最尊贵的皇帝,为什么他只能在山寺里做一个苦修的和尚? 只不过是出生早晚的关系,难道人生的机遇便能差别如此之大吗? 皇帝拥有江山,拥有美人。 我见过姬远看沈君柔的神色,是惊艳,是沉醉,是渴求。 他那些言不由衷的嫌弃,那些藏在清心寡欲之下的贪婪,我见过太多了。 所以我穿过重峦叠嶂的走廊,在皇上的御书房前跪下磕头,对大太监刘腾低声道:「公公,我有事求见,事关姬远皇子。」 我厌恶刘腾在我身上徘徊而黏腻的目光。 但当我跪在皇上面前的时候,已经整理好了心绪。我婉声把我所见、所知、所推断的事情低声说了出来。 皇上并没有抬起头,然而随着我的叙述慢慢往下延伸,他扔下了笔,目光如同锐利的箭矢一般:「你可曾撒谎?」 我重重磕了一个头:「黄天在上,奴婢若要撒谎,陛下自可诛了奴婢的九族。」 「奴婢入宫以来,受了皇上庇佑,这才能有容身之地。如今皇上励精图治,任贤革新,才有了如今河清海晏的大贤盛世,奴婢再不懂事,也知道忠君报国,自然不能让人谋害陛下!」 我的声音像小时候诗朗诵那样古怪又夸张。 但是皇帝只觉得我是因为见到了他激动。 历朝历代的统治者,他们最怕的就是他们的统治被推翻。 因此,我的话对皇帝来讲不啻一记警钟,总而言之,他还是派了暗卫前去调查。 若无事发生,我自然会被处罚,但若找到任何苗头,我便是功臣。 是的,我就算离开了沈君柔,我也要在这皇城里累积起自己的资本。 13 沈君柔看起来风光,但是我知道她的日子也不好过。 宫内从未有一个嫔妃能够像她那样出身底层,然而晋升的速度却快得惊人的妃子。 如今她又诞下了皇子,隐隐地有些挑战皇后为首的家世优容的后宫妃子的势头。 皇帝前朝稳固,自然也就并不再乐意去纳那些重臣们的女儿和妹妹。 他受够了贵女们的骄矜和清高,如今更乐意选择那些出身平民却温柔顺从的女子为妃为嫔。 我很理解他,毕竟谁乐意回家还被妈骂?自然是要选一个乖巧柔顺的小宠物更得欢心。 沈君柔在皇后那儿的印象不好,然而对于那些尚在低位、出身卑微的宫妃来讲,她就是她们的指望,她们的庇护伞,自然也是她们的目标。 对于皇后来说,沈君柔就是一个活靶子。 因为揭露姬远叛乱有功,皇帝便给了我一个五品女官的职位,虽然我还在承香殿内,但却也实打实地领了女官的俸禄。 又清闲又有钱拿,我很满意。 我从来不信姬远能轻易对宫女生出了好心。他虽然说是和尚,但毕竟是统治阶级,他不可能对底层人民怀有同情怜悯。 愿意把我送出宫去的那些话,不过是因为他知道了我和沈君柔的过往,希望以此来引得沈君柔的关注,甚至或许他还有一些更为龌龊的想法,我懒得再去深究。 现在的皇帝也是个封建帝王,但是他毕竟也还算得上勤勉。 这些年间,他也出台了一些对百姓民生有利的政策,在宫内,他对宫女太监也算得上优容。 我并不想再经历一场暴乱,更重要的是,以姬远的愚蠢程度来讲,他根本不可能在政事上有所作为。 两权相较,我还是选为姬庭打 call。 姬远的事情,皇帝选择了悄悄处理,宫里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只有太后和皇上,和剩下的几个亲信。 姬远费尽心思召集的叛军不过是一些散兵游勇,禁军收拾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只是皇帝突然给了我一个女官的职位这件事引来了皇后的侧目。 若是其他宫女,她自然是不会在意的,毕竟我已经二十多岁了,对于后宫的女人来讲,这个年纪早就已经过了初次承宠的年纪。 但我是沈君柔身边的熟面孔,这件事情还是让皇后觉得坐立难安。 14 冬去春来,天气转暖,春天本就是一个容易过敏的季节。 即使这里是皇宫,卫生条件仍然有限。 草长莺飞的季节,宫廷里的孩子中却爆发了痘疫,就是俗称的天花。 这病在皇宫里飞速地感染。 第一个爆出来的就是尚书房。 这些年,宫里一共站住了五位皇子,除了珍嫔和皇后的,沈君柔的九皇子,还有两个孩子是姚妃和玉嫔的儿子。 除了四皇子和沈君柔的阿悫,阿悫是九皇子的小名,其余三位皆感染上了天花。 公主们因为在内宫里学习,侥幸逃过了一劫。 托姬远的福,我已是承香殿的掌事大宫女。 听到这个消息后,立刻让宫人用纱布做了口罩,开窗通风,保持距离。 总而言之,这些举动也是聊胜于无。 我自个儿是不怕的。 我曾经偷偷给自己接种过牛痘,但是我仍然担心沈君柔。 我抓起一束线香,让宫人们分送各宫,并只说这香在佛前供过,如今送到各宫娘娘处,能够为各宫祈福。 至于沈君柔那一份,我亲自去送。 但是我没有见到沈君柔。 皇后身边的大宫女跪在皇上面前哭诉,沈君柔想要谋害皇嗣,所以偷偷用宫外传来的染着痘水的衣衫换给了珍嫔的儿子。 还感染了其他皇子。 而九皇子却因为柔嫔提前防备,平安无恙。 这本是无凭无证的事情,然而皇后却扯出了之前燕贵人落胎的故事。 她找到了内务府的人,那人承认沈君柔当年确实调换了燕贵人喜爱食用的瓜果。 沈君柔当年手段稚嫩,本不会如此轻易成功。这个问题我也曾疑惑过,但没料到皇后才是这螳螂捕蝉后的黄雀,她当时隐而不发,暗中相助,是因为她也不喜燕贵人的行事做派,顺水推舟借沈君柔的手除掉她。 如今,她还要用这个把柄来扳倒沈君柔。 一鸟二吃,我都要为皇后鼓掌了。 好手段,好心计,好埋伏,这样的人真不愧能稳坐皇后之位。 一个好的皇后,必然是一个好的说客。 她成功地让皇上对沈君柔的怀疑达到了顶峰,他在震怒之余立刻下旨,将沈君柔扔进冷宫中,不许任何人探望。 最糟糕的是,沈君柔当时已经出现感染痘疫的症状了。 但淑贵妃当晚头痛症发作了,召走了太医院所有的太医,沈君柔身边的宫女前去哭求淑贵妃,却也只得到她一句:「一个谋害皇嗣罪人,有什么要请太医的必要?太医要是走了,本宫的头疼可怎么办?」 淑贵妃一向攀附皇后。 她的意思,就是皇后的意思。 15 既然是皇帝的金口玉言,我就只能去求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刘腾。 虽然之前也打过交道,然而我实在讨厌他那恶心的目光,后来便也没有接触。 如今我陡然前去,轻则会受到一顿嘲讽讥笑,重则他会向皇帝进谗言,把我和沈君柔归为同党,扔进冷宫里。 后者我倒是不怕,只要能见到沈君柔,我的心也会安定一些。 但刘腾只是笑盈盈地看着我:「绪姑娘,您这是何必呢?您就在承香殿好好地做您的掌事大宫女,凭着之前的功劳,这辈子宫里的人都会对您恭恭敬敬的,何必蹚这浑水呢?」 他的笑容里有一种看着猎物的志得意满,我不得不弯下腰,从袖袋里掏出了一个荷包:「刘公公,请您喝杯茶。」 刘腾伸手把荷包一推,但手却一直在我的腕上摩挲着:「这话就见外了,咱俩之间怎么还谈钱呢?」 他的手又湿又凉,带着一种太监独有的虚浮感。 我忍住喉头涌上的恶心,仍然卑躬屈膝地讨好笑道:「公公,求您想想法子,柔娘娘毕竟是我旧主,不管怎的,我也得进去瞧一瞧她。」 看刘腾不为所动,我咬咬牙,把姿态放得更低:「说不准今天晚上陛下一发怒,就赐她一条白绫了。公公,您瞧,我怎么着也得送她一程。」 刘腾看着我笑:「绪姑娘是个聪明人,怎么不知道什么是求人的法子?什么是求人的态度呢?」 我双膝一软就要跪下去,他却将我抱了个满怀,他身上腥臊的尿味混杂着浓重的熏香扑面而来,我浑身一抖,恶心得直想吐。 他喷出来的鼻息在我耳边激起我全身的鸡皮疙瘩,我下意识要推开他,要尖叫,要呕吐。 但我知道,这是救沈君柔的代价。 我始终没有挣扎。 16 我拢好衣襟去见沈君柔的时候,她正发着呆。 「你怎么来的?」 她看着我,声音发抖,不知道是发烧发的,还是哭的。 她跌跌撞撞地走上来,一把扯开我的衣领。 「这是什么?」她声音尖厉,几近破音,发着抖查看我身上的痕迹,「你干嘛要这么做?你明明知道——」 沈君柔在宫里沉浮这么多年,怎么会不知道宫里太监是个怎么卑劣龌龊的存在? 她的呼吸急促得像一个破风箱,呼出来的气都是滚烫的。 「你为什么要犯傻?你怎么这么蠢?你——世界上怎会有你这么蠢的人?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人呢?」 她翻来覆去地说,一遍又一遍,声音越来越高,嗓子里几乎沁出血来。 她像在骂我,又像在骂自己:「为什么这么蠢,为什么这么蠢呢?」 我掏出怀里好不容易带进来的药:「别说了,快先把药吃了。」 我一边说,一边想让她躺下。 她动也不动,突然死死攥住我的手:「你放心,你放心。」 沈君柔看着我的眼睛,她的眼睛是娇艳柔软的桃花眼,然而此时,那妩媚的桃花却像结了冰的火。「我不会让你,不会让你,我一定,一定要杀——」她磕磕巴巴的,浑身抖得像筛糠,一会儿热得发烫,一会儿又冷得打战。 我赶紧用一边的破棉絮给她裹上:「你发烧了,得吃药才能好。这病不可怕的,你放心,我见过——」 她闭上眼睛,好像这样就听不见我说话。 但是她的眼泪却一直在往下落,比她被皇后掌嘴那日落得更凶更急。 她突然把自己蒙在了破棉絮里,发出了一声母兽一般的尖声嘶叫:「我恨,我恨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她一掌一掌地拍击着床板,直到自己的手腕被床板上的木屑扎得鲜血淋漓都没有停止。 我握住她的手:「好了,你不要担心,起码我不会怀孕。」 我糊里糊涂地安慰她:「其实没事的。」 沈君柔猛地抢过我手里的药,囫囵吞咽下去,混合着她的眼泪,溅到了她身上华贵的锦袍上。 「她们觉得我出身低贱,不屑与我为伍。我费尽心思讨好她们,在她们面前做奴做婢,却换来这样的结果。」 「我——我——」 她把头埋在了我的怀里呜咽着,我轻轻地拍着她的背,直到把她哄入睡。 就像很久之前那样。 17 皇后和淑贵妃坚信沈君柔走不出冷宫。 正如她们也没有料到,沈君柔又怀孕了。 还有一个原因是沈君柔的儿子也感染上了痘疫。 沈君柔抱着皇帝的大腿哭诉:「若真是臣妾所为,臣妾为什么要害自己的儿子呢?再说,臣妾自己也染上了病症,难道就不怕毁容吗?皇上,臣妾虽读书不多,可也不是愚蠢的人啊!」 皇上沉吟半晌,面色有所松动,沈君柔又再接再厉:「内务府那个指控臣妾的奴婢,如果当年臣妾真的做了,为什么她当年不出来指控臣妾呢!还是说——她是受人指示的呢?」 美人落泪也是美的。 皇帝对皇后的不满已经是人尽皆知,所以,沈君柔还是被放出了冷宫。 可她降回了嫔位,皇帝对她也没有以前热络。 我离开承香殿,自请回到了沈君柔身边。 我陪着沈君柔逐渐恢复健康,好好养胎,照顾九皇子。 我从宫外偷偷弄进来了牛痘的痘种,九皇子染病,便是因为接种了牛痘,并不是染疫。 这段时间,沈君柔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宫里似乎都要忘了还有她这个人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宫里面逐渐流传开关于皇后的风言风语。 自从皇后的四皇子出生后,宫里每年都进新人,然而孩子们诞生的速度却越来越慢,最近的一个也是一年前了。 皇后常常在低位分的小嫔妃们承宠前后赏赐给她们一些吃食,有人便渐渐开始怀疑这点心有问题,便有消息灵通的悄悄地送往宫外的大夫那儿去检测。 不出意外,里头含着一些避孕的药物。 但低位分的小嫔妃们也并不敢声张,只是不再吃那些食物。 这些流言便只在宫内悄悄流传。 然而,就在某一日,沈君柔去探望最近颇得圣宠的良贵人时,不小心吃了皇后赏下的一盘点心。 不到一个时辰,她便腹痛下红,急匆匆地喊来了太医。 良贵人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吓得胆战心惊,在皇上和皇后面前,将近日的流言和宫外大夫给出的证据、这盘糕点的来龙去脉等等,一股脑全都说了出来。 好几位常在和贵人都被召来做证,其中一个在皇上面前哭得凄惨,不住地向皇后磕头:「娘娘若不想嫔妾怀孕,直说便是,如何要这样伤嫔妾的身子呢?」 皇后却面不改色:「臣妾怎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她镇定自若地放下手中的茶盏:「臣妾赏赐的每一道菜,都是从陛下的宫里出去的,都是刘腾亲自去送的。」 她突然顿住了,眼神飞速瞟了一眼躺在一边奄奄一息的沈君柔:「柔嫔,你的意思是皇上害得你——」 「娘娘,您不喜欢臣妾,臣妾知道的。臣妾从不怪您。」沈君柔落泪的每一个角度都经过她精心练习,美得惊心动魄,「可这件事情,臣妾何错之有?只是来看望良贵人,贪了嘴,便没了肚子里的孩子。」 她的眼泪滚滚而下,看向皇帝:「太医说,臣妾掉的,是个男胎。」 皇帝脸色一沉。 她面色苍白而绝望:「皇上,您放臣妾走吧!」 「臣妾,在这吃人的宫里,好害怕。」 18 皇上训斥了皇后,罚了她半年的俸禄。 但除此之外,她并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皇帝到底还是怜惜沈君柔,她那恐惧得瑟瑟发抖的乖顺模样激起了他心里的保护欲。 他又为了安抚她,给她晋了德妃之位。 不过,沈君柔最满意的是,刘腾被皇帝杀了。 当室内只剩我和沈君柔的时候,我本想说什么,她却先一步捂住我的嘴。 「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她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好像长舒了一口气。 我低头替她换被血浸透的小衣,眼睛逐渐模糊到看不清东西,只有那刺眼的血色始终挥之不去。 「万一你——」我带着颤抖的哭腔开口。 沈君柔脸色苍白,却还是倔强地仰起脸:「我是极品宜男相,我、我自然还能生下孩子——」 她身子实在是虚了,说几句话便沉沉睡去。 那些小宫妃们都受过沈君柔的恩惠,那良贵人,更是一家老小都是被沈君柔救的。 这些年,她也学会了恩威并济,学会了步步为营。 但是骨子里还是这么地莽撞。 我看着她白如宣纸的脸,却带着一丝满足的笑。 我终于咬着牙无声落泪。 这是我的姊妹,我的女儿,我的沈君柔。 我严格调理她的饮食,每日煮沸热牛乳给她喝,不许她再为了纤纤细腰而节食,三大营养要素都给我均衡摄入,下午没人的时候,我让她跟着我一起锻炼。 得空了,我继续教她读书习字。 皇上很喜欢沈君柔因为摄入了充足的蛋白质而白里透红的气色,又听说她在读书,更是觉得她上进文雅,便偶尔召她前去养心殿伺候笔墨。 次数多了,自然也会碰上皇后。 皇后明显老了,但是面对沈君柔时还是气势十足地冷笑:「德妃对下人自是好的,但却是个心狠的额娘,宁可舍了自己的孩子,也要刘腾一条命。」 「刘腾,不就是碰了绪卿姑娘一次吗?也值当妹妹用一个皇子去换?」 「只要妹妹一句话,本宫自然会给你主持公道,何必用腹中的皇子开玩笑呢?」 皇后字字锥心,可沈君柔声音娇贵得滴水不漏:「皇后娘娘在说什么呢?臣妾腹中的孩子,是娘娘您容不下。」 她露出一个艳冠后宫的笑意:「不过皇上说了,臣妾和陛下,还是会有孩子的。」 她傲然直视皇后:「臣妾毕竟年轻。」 19 我问她怼了皇后开不开心。 「什么怼不怼的,本宫不知道。」她傲慢地扶着我的手,「开心?本宫在这宫里要开心做什么?!」 她侧过脸瞅我:「你呢?」 我叹气:「我告诉过娘娘,若女子不用生孩子,生来也能自由自在,活在人人平等的地界儿里,我才开心。」 沈君柔百无聊赖地把头扭了回去:「又是这套,这些疯话你在我面前说说就得了,要在外头被人听见,定会觉得你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 我应了,又陪她走了一会儿 。 「不行,那个地界,本宫不高兴。」沈君柔思索了一会儿,「若真像你说的那样人人平等,那不也就没有奴才了?本宫好不容易爬到这个位置上,若人人平等,谁给本宫磕头穿鞋?若你开心,本宫就不能开心了。」 她鼻子里嗤笑一声:「不是给你拨了两个人伺候吗?一会我就再派两个人去伺候你,保准你舒舒服服的。」 这都什么牛头不对马嘴的东西。 我懒得跟她掰扯:「不用了,她们挺好的。」 沈君柔摸了摸自己肚子:「本宫怎么感觉,好像又有了?」 我笑了:「一会儿就请太医来看。」 沈君柔看着自己的肚子,突然道:「其实,生个女儿也挺好的。」 九皇子年纪还小,但是已经显露出一些非同寻常的聪慧。 不过三岁,他已经能流利地背诵文章诗词,所以很得皇上喜爱。 她若有所思,随即笑着看我:「你说,要是个公主,就叫欢悦,好不好?」 欢悦,这不就是开心的意思吗? 我握住她的手:「你第一次生阿悫我都不在你身边。」 沈君柔皱起鼻子:「疼,可真是疼啊。」 所以这一次,我一定会在的。 我会好好保护你。 保护你和你的「开心」。 20 沈君柔后来接连两胎都是女儿。 淑贵妃明里暗里讽刺,说她肚子里只能生女儿,沈君柔也不生气。 一来阿悫近年来越发显露出机灵聪慧,皇上爱如珍宝,二来她近些年越发平和,所以只是看着淑贵妃笑道:「姐姐说得是,我的公主们都活泼爱闹,惹得我头疼,哪像姐姐,一辈子不必受这种苦。」 淑贵妃入宫后始终没有孩子,这是她的心病。 沈君柔近些年十分得宠,在宫里的地位也越发稳固,就连皇后都要避开她的风头。 宫里不断增添新人,淑贵妃就更没有怀孕的指望。 沈君柔凑近淑贵妃:「姐姐,妹妹看你身上这刺绣真美。」 她突然皱了皱眉:「姐姐身上可是熏了什么香?」 她柔婉道:「妹妹闻不得这味道,就先告辞了,皇上还在等着我呢。」 淑贵妃的身体僵住了。 有了九皇子,就算宫里进了再多新人,皇上也总会见沈君柔。 和九皇子比起来,其他的皇子都相形见绌了,甚至连皇后的四皇子也是。 四皇子本来也不是个天资聪颖的孩子,连自己的愤怒和皇后给他灌输的对沈君柔的恨意都掩饰不住。 这样的喜怒形于色只会让皇帝对他愈发失望。 在中秋家宴上,四皇子对阿悫的敌意终于让皇帝彻底爆发。 「兄友弟恭,你做到了哪点?!你丝毫没有兄长的样子,又愚蠢自大,只会欺辱幼弟,朕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皇后赶忙跪在了地上,她脸上是真心实意的惊恐。 阿悫倒是不慌不忙:「父皇息怒,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四皇兄自然有他的好处,皇兄孝顺,请父皇也不要生气了。」 皇上看到阿悫倒是消了些气:「傻孩子,你还替他说话,罢了。」 沈君柔这才盈盈下拜,说了几句场面话。 皇帝的脸色和缓了,让沈君柔和阿悫坐到他身边去。 阿悫淘气地跟我挤了挤眼。 这个孩子,私底下跟我总是有些小小的亲昵动作,因为我是宫里最溺爱他的人。 宴席上的气氛又欢快起来,仿佛之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沈君柔温柔地看着阿悫,又向皇上敬酒,看起来倒真是其乐融融。 21 我曾想过阿悫当太子。 沈君柔更是想过如果阿悫能登上皇位,她便是独一无二的圣母皇太后,自个便能美得乐出声。 沈君柔确实当上了圣母皇太后,但那皇太子却不是阿悫。 阿悫死得很早,死在他九岁的那一年。 九皇子出殡的那一天,天降霜雪。 沈君柔的头,不知道是因为雪,还是因为别的缘故,落得苍白一片。 同样憔悴而一夜苍老的还有皇帝。 阿悫天生聪颖,是从小就能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的人,也是心慈温和,从小就对天下万民寄予厚爱的人。 皇帝不止一次叹道:「此子心胸宽广,既有容人之雅量,亦纳万千苍生。」 他天性纯良,不仅皇帝宠爱他,他下头的兄弟们亦是对他敬爱有加。 要查出凶手实在是太容易了,皇后和四皇子几乎没有给人犹疑的时间,还由于四皇子对阿悫那毫不掩饰的记恨,那手段拙劣得令人觉得是狗急跳墙。 但皇后的地位实在是无可撼动。 她的父亲、她的祖父、她的外祖父,都是在这个皇朝历史上留下过赫赫威名的人物。 皇后是他们的亲人,也是他们在朝中地位的基石。 所以皇后不能有事。 沈君柔在听到阿悫的死讯后,一次都没有哭。 她从前是个多么爱哭泣的小姑娘,喜怒形于色,心事为人知,可是在她的儿子被人害死之后,她一滴眼泪都没落。 凶手们在御花园大摆宴席,赏着牡丹,那边传来的丝竹管弦之声,就像响在沈君柔耳中的哀乐。 但是她没有哭,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喝着我给她煮的一碗莲子粥。 我看见沈君柔一点点地枯萎下来。 她从未认输,但这一次的打击实在太大了。 再怎么健壮生长的蓬勃野草,也有被人践踏到无法再抬起头的那一天。 我这辈子没有怀过孕,之后也绝不可能嫁人生子。 阿悫是我第一个抚养长大的孩子 他确实是个好孩子,纯良温柔,秉性聪慧。 就算被宫里条条框框的规矩束缚着,偶尔也会在我的膝盖上搂着我的脖子撒娇:「卿姑姑,给我做奶油蛋糕好不好?」 他的口味和他母亲一模一样。 我把他从一个小小的婴孩哺育成一个小大人的样子。 他是我未曾陪伴沈君柔初次生产的愧疚的投影,也是我真心实意的关爱凝结的化身。 沈君柔一蹶不振,但我没有,我胸膛里那蓬火燃得越发旺盛了。 那盆火是支撑着我活下去的动力。 我憎恶这个王朝,憎恶这不把人当人的封建社会,也憎恶愚蠢的自大的皇后。 22 所以我打算把皇后给杀了。 杀人其实很简单的,尤其我还是经历过住院医师培养的人。 我先是念了化学,后来又当了医生,我知道一点点的植物碱就能轻易地置人于死地,甚至让人无法查出来。 我没有成功。 死的是四皇子。 其实我并没有想杀他,只是他误食了那份给皇后的食物。 但我也并不后悔,我的心仍然因为阿悫的死亡而痛得麻木,什么都感受不到,在听见四皇子去世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我的心甚至还因为欢欣而加速了。 我跪在了沈君柔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真可悲,我已经不会其他表达谢意、感激和离别的方式了。 我只是说,是我干的,你把我交出去吧! 我说你还能生,别忘了你是极品宜男相,你再生一个儿子吧,这样你或许还是能当上你的圣母皇太后。 我已经听见宫门外匆匆而来的脚步声,是皇上和侍卫,我必须得抓紧时间把我想对沈君柔说的话说完。 「好好照顾自己。」我说,「内务府有几个我信得过的人,你有事就找他们去办。」 沈君柔一直没有哭出来的眼里突然涌出了蓬勃的泪水,我以为她会声嘶力竭地骂我或者怪我,但是她只是哭,那伤心的样子实在是让人看着惨不忍睹。 她好像失去了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浑身软在地上,毫无皇室贵妇的仪态,哭得不顾一切,眼泪鼻涕全都涌了出来,屋里只有呜咽号啕的声音。 当皇上带着人进来的时候,便看见沈君柔这个萎靡的样子。 我整了整自己的衣冠和衣领,就算死,也要走得有点面子。 我相信沈君柔一定会在我死后给我一份哀荣的,这么想想也算安慰自己,其实我根本不相信什么来生。 我听见了沈君柔粗重的呼吸声,在皇上面前,她第一次丢掉了她温柔顺从的假面。 她抬起了头,眼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决绝和愤怒,她从未把这种态度在皇帝面前展露出来,此刻,她是真真正正的沈君柔,有着坚韧的、勇敢的、不顾一切的决绝。 她那已经被咬出血痕的嘴唇轻启:「皇上,四皇子的死是臣妾所为,臣妾知罪。」 她挡在我面前,头狠狠磕在了地砖上:「全是臣妾一人所为,请陛下处死臣妾,饶了臣妾身边的人吧,也算给咱们的九皇子积福了!」 23 皇上叹了一口气道:「柔儿,你是伤心疯了,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皇帝的神色极其疲惫:「你说你害了四皇子,你是怎么害的?」 沈君柔磕磕巴巴:「我、臣妾、臣妾给四皇子、下了药——」 皇帝叹了一口气:「朕问过内务府的人,你从未接近过四皇子的吃穿用度,又能下什么毒?」 他看着沈君柔,神色中出现了一种同病相怜的痛苦:「朕问过了,你这段时间都在宫里待着,想必是伤心过度有些魂不守舍了。」 他顿了一顿,又说道:「淑贵妃杀了四皇子,你可知?」 淑贵妃手里藏着一把精巧的小匕首,借着探望四皇子的名义,把那匕首直接刺入了四皇子的心脏。 四皇子当场一命呜呼,当着皇后的面,淑贵妃披头散发,尖声大笑:「你害得我没有孩子,如今我们扯平了!」 皇后如受伤的野兽一般尖叫起来,扑上去搂住了四皇子,可那血却无论如何也止不住,四皇子死的时候还睁着眼睛。 他身体里的植物碱还没有来得及发作,我下的毒还在那黏黏甜甜的汤圆中尚未消化。 淑贵妃从沈君柔那句「身上的香味古怪」中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她在潜邸时便陪在皇帝身边,自小又身体康健,从未有疾病,怎么就怀不上孩子呢? 因为皇后长期以来一直在她熏衣服的香料里下着药。 皇后想得清楚,淑贵妃的地位仅次于她之下,皇后生四皇子的时候便伤了身,再也无法生育,若淑贵妃生出了比四皇子更为聪明的孩子,皇后又如何自处呢? 闹出这样的事情,便是皇后家里再想掩盖也掩盖不住了。 皇后这些年来,戕害妃嫔,谋杀皇嗣,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压倒了皇后的脊骨,更由于四皇子的死,她再无翻身的机会了。 皇帝借着皇后的错处,顺手将她父亲和兄长的封号褫夺了,皇后的娘家因为这件事情一蹶不振,倒是让皇上的精神好了许多。 沈君柔也重新振作了起来,她带着我一起去见幽困在居所里的皇后。 又见到了当年赏沈君柔巴掌的那个嬷嬷。 24 「你以为你能当上皇后?」皇后冷笑,「你出身低贱——」 沈君柔不耐烦:「行了,翻来覆去就这句话。」 皇后仍然挣扎:「你以为宫里会少了鲜亮如花的女人吗?」 沈君柔厌恶地撇嘴:「那又怎样?」 皇后的嘴唇颤抖起来:「你在说什么?你难道就不难过吗?你难道就能眼睁睁看着皇上去别的女人那儿吗?」 沈君柔放声大笑起来,好像听到了什么最好笑的笑话:「到了这个时候你怎么还这么蠢呢?在这种地方,女人就是棋子,一个物件的喜怒哀乐,谁会关心?」 皇后沉默了,受着夫为妻纲的教育长大的贵女,终于抬起头:「我是不一样的!」 她喘着粗气:「我是正宫!你们不过是妾室——我们年少情深——」 沈君柔声音冰凉:「你要是真的相信他,就不会亲自动手杀了我的阿悫,你心底里根本就不相信他会保护你和你的儿子,所以你才自己来。」 我静静地看着沈君柔,从她身上我又看到了她那不服输的生命力,她终究还是挺过来了。 沈君柔没有再看皇后,只是走到了窗边。 从狭窄的窗口里看出去,连天空也是被割裂开的。 沈君柔看着那支离破碎的天空,又看着她脚下匍匐着的皇后。 「其实你自己也感受到了吧?」沈君柔静静地说道,「只是你自己不肯承认。」 「你即使穿着凤袍,也没有人在乎你,你虽是皇后,但她也能是皇后,我也能是皇后。没有人知道皇后到底是谁。」 「今日你打我,明日我打你。」 「你负责扮演端庄,我负责扮演温顺。」 「没意思。」 「你要让你的儿子当太子?本也是不可能的事,但你也去做了,不是吗?」 她轻轻念叨:「既然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是没指望了,可我还有女儿。」 25 有一些人,天生就不怕困难,越是难,越是做不到的事情,她便越要去挑战。 沈君柔是一个,连带着她那两个公主姬清和姬旭, 都学了她的样。 姬清便是欢悦公主。 如果说阿悫天生聪颖, 可欢悦比阿悫更为聪明。 沈君柔没有再去想怀孕的事情, 一方面是宫内的新人越来越多,另一方面是因为她生育的后遗症已经渐渐显露了,她怀孕得太早,接连生产间隔的时间又太短。 在这个年代里,没有消炎药,也无法进行腹腔手术,太医又都是一些为了保命的庸碌之徒, 只说沈君柔若再次怀孕,那么难产的可能性将会极大。 沈君柔不再去想这个事情,只想着如何培养她的女儿们。 她央求我把教过她的东西全部都交给两位公主。 我答应了, 白日里, 欢悦和阿旭在内宫里学女德和女训,晚上在我这里,学习数理化。 欢悦格外喜欢数学。 其实很多东西我已经记不得了, 只能一点一点推算,后来, 她算得比我更快。 每走一步,她就能看到后面的百步。 阿旭则更喜欢化学。 同时, 沈君柔在前朝为公主们结识朝臣,搜罗民间的有识之士。 她要给自己的女儿铺路,殚精竭虑,不留一丝余地。 包括在皇上面前要用阿悫的死来为欢悦和姬旭博得欢心和怜惜,况且欢悦实在是聪明得无与伦比。 皇上的目光又回到了沈君柔和她的孩子身上。他几次叹道,若欢悦是个皇子, 该有多好。 沈君柔笑了一笑, 只说, 无论是谁, 不都是皇上的孩子吗?身上流着的也都是皇上的血呀! 皇上沉思了半晌, 还想说什么,但沈君柔已然转换话题,只说两个公主爱往宫外跑, 可否让皇上给两位公主随意出宫的令牌。 公主本就深受恩宠, 再说这个朝代对公主的要求并不严格, 皇帝便也允了。 有了这个令牌, 十二公主姬旭便可在外头造火药厂了。 此后,招兵买马,不在话下。 沈君柔说,你说,斗到最后没有赢家, 其实是有的。 她说, 我的女儿,也是你的姑娘,我们要让她赢。 沈君柔最后还是当了圣母皇太后。 坤元帝是本朝第一个女帝。 其实她这个女帝在当时当得名不正言不顺, 是她死后五十年,才由她的远房侄女,新的女帝正的名。 我后来葬在沈君柔身边,她专门给我留的地方, 要让我一起享受香火。 她临终前最后一句话依稀在我耳边: 「现在,我有没有让你开心一点?」 「你说的那个地界儿,在哪儿?」 (完) 备案号:YXXBLm9ja0Z6nmsEPZY5AHp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