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越成了永钦王府里的小姐。 「这什么破地方……」 ?个穿着粗布?裳的妇?端着水盆进来。 她猛地扑过来:「天王盖地虎?」 我下意识地接了下去:「宝塔镇河妖。」 她抓住我的肩膀,死死捂住我的嘴。 「忘掉!把你那些乱七?糟的想法全都忘掉!安安分分做你的九小姐!否则…… 「这王府里,穿越者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啊!」 1 进来的?人自称是我姨娘,周姨娘。 她转回头,压低了声?,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听着,在这个王府里,胡说八道的人都死了。尤其是像你刚才那样胡说?道的!死得最快!最惨!」 我看着她眼中的惊惧,一个荒谬的念头冒出来。 我试探地,?极低的声?说了?句英文。 「Whathappened?」 周姨娘的身体猛地?僵,脸?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也是……」 我点点头,心脏狂跳。 找到了同类,在这个陌?的世界。 周姨娘却没有一丝喜悦。 「王府邪门,总是会冒出一些……像我们这样的人。死得快,死得悄无声息。 「前年,一个?厮,到处说什么『人人平等』,第二天,就被发现淹死在了荷花池里,说是失足; 「去年,一个新来的妾室,搞什么『香水』『肥皂』,还没弄出来,就因为冲撞王妃,被乱棍打死了;半年前……」 周姨娘的声音压得更低,充满寒意。 「七小姐,也是庶女。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在花园里大声嚷嚷什么『要自由』『反封建』,还……还想去拉王爷的手说……要带王爷去看看她的世界。」 「王爷当时没说什么,当天晚上,王爷亲自去了她院子,亲自……下令杖毙。王爷说……」 周姨娘模仿着一个冰冷残酷的声调。 「『妖孽惑心,乱我纲常,该死。』」 我浑身发冷,怯怯地开口。 「王爷他……」 周姨娘惨笑了一下。 「王爷最恨的就是我们这种人,听说……前王妃,就是……她赢得了王爷全部的爱,却在王爷最爱她的时候,消失了,彻底不见了。 「王爷疯了一样找了她三年,后来,不知道王爷从哪里知道了『穿越者』这个词,他知道自己被欺骗了,被一个来自异世的孤魂野鬼欺骗了感情。 「从那以后……王爷就成了所有『异世魂』的噩梦。这个王府,就是个筛子,不停地有孤魂野鬼穿过来,又不停地被清理掉。小九。」 姨娘看着我,眼神绝望。 「你说,她们都不怕死吗?为什么非要冒头?安安分分地活着,不好吗?」 我答不上来。 我以为的穿越主角剧本,原来是他妈的死亡倒计时。 活下去,我必须活下去,按照这个世界的规则活下去。 请安的时辰快到了,周姨娘帮我梳洗。 她手很巧,掩饰了我所有的异常。 她低声快速交代王府的规矩。 王爷、王妃、各位侧妃、得宠的姨娘、各位少爷小姐…… 错综复杂????的关系,我必须记住。 2 一路上,我低着头,跟在周姨娘身后。 巡逻的护卫眼神锐利,遇到的丫鬟小厮都行色匆匆,不敢多言。 请安的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王妃坐在上首,雍容华贵,表情淡漠。 我们像背景板一样站着。 听着王妃和几位得宠的女眷闲聊。 家长里短,衣裳首饰。 我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眼神,不让它流露出任何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好奇或评判。 一个穿着鲜艳的姨娘笑着对王妃说: 「王妃娘娘,您这盆珊瑚真是稀罕物,怕是价值连城吧。」 王妃笑了笑,随口应道:「不过是摆着好看罢了。」 那姨娘却突然话锋一转。 「要说稀罕,妾身最近才得了个更稀罕的方子,叫做『蛋糕』,香甜松软,改日做了给娘娘尝尝?」 我的心猛地一跳。 周姨娘的手在背后轻轻掐了我一下,示意我别动。 王妃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哦?什么古怪方子,没听说过,王府里吃食都有定例,别胡乱折腾。」 那姨娘似乎没察觉,还在兴奋地说:「不一样的,娘娘,保证您没吃过……」 「好了。」王妃打断她,语气微冷。 「心思多放在伺候王爷上,别弄这些歪门邪道。」 那姨娘脸色白了白,讪讪地闭了嘴。 3 请安结束,大家陆续退出去。我低着头,跟着周姨娘走。 经过回廊时,听到两个丫鬟在低声说话。 「听说了吗?西院那个……」 「嘘……小声点,说是昨晚没了。」 「怎么回事?」 「不知道,突然就发起高烧,胡言乱语……说是什么……『手机』『电脑』……然后就……」 「哎呀,别说了,吓死人……」 我手脚冰凉,周姨娘面无表情,只是加快了脚步。 回到那座偏僻的小院。 关上门,周姨娘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看到了吗?那就是不安分的下场。那个做蛋糕的,活不久了,西院那个,已经没了。」 我坐在冰冷的凳子上,一言不发。 生存的压力从未如此具体而恐怖。 几天后,传闻来了。 那个想做蛋糕的姨娘,因为「吃食不净,意图谋害王爷」,被拖到柴房打死了。 消息传来时,周姨娘正在绣花。 针扎进了手指,她只是默默把血珠吮掉。 4 王府的日子枯燥而漫长。 我小心翼翼地扮演着九小姐。 沉默,怯懦,透明。 我学习这个时代的一切规矩。 女红、礼仪,甚至开始偷偷认这个时代的字。 我看繁体字的书很吃力。 但我强迫自己学。 周姨娘偶尔会帮我。 我们心照不宣,不再提那个秘密。 只是偶尔,在极端恐惧时,她会看着我,喃喃自语。 「小九,我们要活下去。」 我点头,必须活下去。 王府里时不时仍有怪事发生。 一个丫鬟突然剪短了头发,说要做新女性,没了。 一个账房先生弄出了一套奇怪的记账符号,说更高效,没了。 王爷像是一个精准的清除程序,冷酷地抹杀一切异常。 5 我尽量避免引起任何注意,但麻烦还是会找上门。 一天,王妃召集所有小姐。 说是要考查功课,考查女红和诗词。 我女红一般,诗词更差。 虞姝雅本来就不受重视,没好好学过。 我只能勉强背几首这个时代的启蒙诗句。 轮到我时,我低着头,背了一首最简单的。 王妃皱了皱眉:「就这?真是朽木不可雕。」 几位得宠的姐姐掩嘴轻笑:「九妹果然心思不在这上头。」 「怕是想着别的吧。」 我低着头,不敢反驳。 「女儿愚钝,请母亲恕罪。」 王妃不耐烦地挥挥手。 「下去吧,看着就碍眼。」 我退到一边,手心全是冷汗。 考核继续进行。 轮到三小姐虞姝瑶,她是侧妃所出,地位比我高很多。 她展示了自己???的绣品,很精致。 王妃点点头,没多说。 然后让她背诗。 虞姝瑶沉默了一下,开口。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我猛地抬头。 纳兰容若的词! 王妃的眉头瞬间拧紧。 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虞姝瑶似乎???还没意识到问题,她继续背了下去。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她背完了,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惆怅。 「啪!」 王妃猛地一拍桌子,脸色铁青。 「好一个『人生若只如初见』!好一个『比翼连枝当日愿』!虞姝瑶!你这首淫词艳曲,是从哪里学来的?!说!」 虞姝瑶吓了一跳,脸色发白。 「母亲……我……这是我偶然在一本杂书上看到的……觉得意境很好……」 「杂书?什么杂书?」 王妃厉声追问。 「王府里怎会有这种不知廉耻的书籍!我看你就是心思不正!来人!把三小姐带下去!关进祠堂思过!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来!查!给我查她房里所有的书!」 两个婆子上前,架住了虞姝瑶。 虞姝瑶惊慌失措,还想辩解。 「母亲!我只是觉得这词写得好……我没有……」 王妃根本不听,她被拖了下去。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我知道,她完了。 6 被王妃盯上,扣上心思不正的帽子。 而且,她触犯了最大的禁忌——异世的诗词。 王爷很快就会知道。 等待她的,绝不会只是关祠堂那么简单。 我看向周围,其他姐妹有的幸灾乐祸,有的面露恐惧,有的事不关己。 周姨娘站在角落,低着头,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 一种兔死狐悲的恐惧攫住了我。 晚上周姨娘悄悄来到我房间。 她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异常苍白。 「三小姐的事,听说了?」 我点头。 「她……」 周姨娘摇摇头。 「怕是凶多吉少,王爷最恨这个,王妃也不会放过她,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是深深的无力。 「别惹事,别好奇,忘掉你听过的那首词。」 我沉默着,心里堵得难受。 那首《木兰花令》,在我原来的世界,是多么美的词。 在这里,却成了催命符。 第二天,消息传来了。 三小姐虞姝瑶,在祠堂突发急病,没了。 王府对外是这么说的。 私下里的传言是,王爷去了一趟祠堂,之后,人就没了。 怎么没的,没人敢问,没人敢说。 又一个穿越者消失了。 被这个吃人的世界无声无息地吞没。 我病了,发烧,做噩梦。 梦里全是纳兰容若的词句和虞姝瑶惊恐的脸。 周姨娘照顾我,偷偷地熬了药,没有惊动任何人。 请不起府医,我们也没那个资格。 她守在我床边,眼神空洞。 「又一个……什么时候会轮到我们?」 我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不会的。姨娘,我们会活下去。」 7 病好后,我更加沉默,也更加警惕。 我几乎不出小院,尽力降低存在感。 但我发现,这样不够,王府是个深渊,你不惹事,事会来惹你。 年底,王府事务繁忙。 王妃下令,所有小姐都要帮忙核对一部分账目,学着管家。 美其名曰锻炼,其实是找免费劳力。 分到我手里的,是最繁杂琐碎的一部分。 库房旧物的出入记录。 字迹潦草,项目混乱。 我埋首在账本里,一点点核对。 然后,我发现了问题。 几批去年入库的绸缎,记录模糊。 出库记录和库存对不上。 差额不大,但确实存在。 我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或者算错了。 我又仔细核对了三遍。 确实有问题,这不是简单的记账失误,像是故意抹平的痕迹。 牵扯到的是王妃院里的一个管事嬷嬷。 我心里一沉。 麻烦了,如果我上报,势必得罪王妃院里的人;如果我不上报,将来万一出事,我就是替罪羊。 装作没看见? 风险太大。 周姨娘看我对着账本发愁,问了一句: 我低声说了,周姨娘脸色大变。 「糊涂!你怎么能查出来!你应该让它『对得上』!就算对不上,你也该让它『对得上』!你太认真了!」 「可是……」 「没有可是!」 周姨娘急得跺脚。 「你现在知道了,就是惹祸上身!那些人精似的管事,怎么可能留下明显的把柄?这说不定就是个陷阱!专门坑你这种不懂事的!快去!把账本改过来!就当什么都没发现!」 我看着账本,又看看惊慌失措的姨娘。 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倔强,躲了这么久,忍了这么久,还是躲不过去吗? 非要同流合污,或者任人宰割吗? 不,我不能改,改了,我就真的完了。 我把账本合上。 「姨娘,别怕,我有办法。」 8 第二天,交还账本的时候到了。 各位姐姐都交上了自己核对的部分。 轮到我了,我走上前,交出账本。 王妃翻了一下,没在意,随口问: 「九丫头,你核的这部分,可有问题?」 我声音怯怯的,带着犹豫: 「回……回母亲……女儿……女儿愚笨……有些地方……看不太懂……好像……好像没什么问题……」 王妃抬眼看了我一下,似乎觉得我这副样子碍眼。 「看不懂就多学学!畏畏缩缩像什么样子!下去吧!」 我如蒙大赦,赶紧退下,手心全是汗。 我故意表现得愚蠢怯懦。 让王妃认为我不堪大用,甚至懒得细问我。 我赌她不会仔细去看那部分琐碎的库房账目。 我赌那个做手脚的管事嬷嬷心里有鬼,不敢声张。 账本交上去,再无下文。 几天后,听说王妃院里那个管事嬷嬷因为年老体衰,被恩准放出府荣养了。 我知道,我赌赢了。 王妃处理了她,维护了她自己的颜面,而我,安全了。 周姨娘后怕了很久,但也第一次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我。 「小九,你……」 我摇摇头。 「姨娘,光是躲,没用的,这个王府,不会因为我们躲着,就对我们仁?ú?慈,我们要想办法,想办法活下去,更好地活下去。」 经过账本事件,我意识到一味怯懦隐藏并不能绝对安全,我需要一点点的价值。 我开始更努力地学习。 学规矩,学女红,甚至偷偷看一些王府允许看的书。 我依旧沉默寡言,但在必要的场合,我会努力让自己显得懂事、规矩、偶尔有一点小用处,但绝不突出。 我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个平衡。 让自己像一滴水,融入王府这片海洋,不起眼,但确实存在。 9 时间慢慢流逝。 王府里依旧偶尔会有怪事发生。 一个丫鬟试图用奇怪的符号和其他人传信,被发现了,没了。 一个少爷突然对炼丹产生了兴趣,差点烧了书房,被王爷重责,关了起来。 王爷的清除从未停止。 我和周姨娘活得越发谨慎。 我们也渐渐听到更多关于前王妃的碎片信息。 她曾经多么受宠,带来多少新奇的东西。 她消失后,王爷多么疯狂,最后,又变得多么冷酷。 秋天的一日,王府来了客人。 是王爷的挚交,一位戍边的将军携家眷来访。 王府举办了盛大的宴会,所有小姐都要出席。 这种场合,我通常是最透明的存在。 坐在最末席,低头吃饭,减少存在感。 宴席过半,气氛热烈。 将军夫人笑着对王妃说: 「早就听闻王府的各位小姐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不知可否让小姐们展示一番才艺,也让我们开开眼界?」 王妃自然笑着应允。 几位得宠的姐姐依次上前,弹琴、跳舞、作诗,赢得一片赞誉。 轮到我,我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女儿愚钝,只会做些简单的针线,不敢污了各位贵客的眼。」 王妃挥挥手,正准备让我下去。 那位将军却似乎喝多了些,笑着开口。 「针线也好啊!女儿家的本分!王爷,您说是不是?」 永钦王坐在上首,面容冷峻,闻言淡淡瞥了我一眼,那眼神没有任何温度。 他点了点头。 「既然将军有兴趣,你就随便绣个什么看看吧。」 我的心猛地一紧,压力骤增。 10 无数目光落在我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轻蔑。 我知道,我不能拒绝,不能做得太好,惹人怀疑,更不能做得太差,丢了王府的脸面,下场更惨。 丫鬟很快取来了针线和简单的绷架。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想到院子里那几株快要凋谢的菊花。 这个时代最常见的题材,最不容易出错。 我坐下来,拿起针线,手指微微颤抖,但我竭力控制。 我绣得很快,只求形似,不求神韵,用最普通、最基础的针法,颜色搭配也中规中矩。 周围有细微的议论声。 王妃的脸色不太好看。 将军夫人看着,脸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终于,我绣完了,一朵简单的,甚至有些呆板的菊花。 我呈上去。 「女儿手拙,请父王、母亲、将军、夫人恕罪。」 王妃看了一眼,明显不满,但碍于场合,没说什么。 将军夫人打圆场道。 「九小姐年纪尚小,能绣成这样已是不错了。」 永钦王没什么表情,挥挥手示意我下去。 我退回座位,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然而,那位将军的独子,一个看起来和我年纪相仿的少年,却突然开口道。 「咦?这菊花的枝叶,怎么是这个颜色?好像不对吧?」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为了求快和简单,用了更常见的绿色丝线,没有刻意去调配秋天菊花枝叶该有的色调。 一个很小的细节,几乎不会被注意,却被这个少年指出了。 王妃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将军瞪了他儿子一眼。 「小孩子家懂什么!休得胡言!」 少年似乎有些不服,但不敢再说。 永钦王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 11 大厅里安静下来。 我低下头,声音带着惶恐和怯懦。 「女儿……女儿愚笨……只顾着绣得快些……未曾仔细观察……请父王恕罪……」 我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急于完成任务、却资质平庸的形象。 永钦王盯着我看了几秒,随后他移开目光,声音冷淡。 「以后多用点心,下去吧。」 「是。」 我几乎是踉跄着退回座位。 宴会后续如何,我完全不知道。 脑子里只有永钦王那双冰冷的眼睛。 他起疑了吗? 哪怕只是一点点? 宴会终于结束,我回到小院,浑身虚脱。 周姨娘跟进来,关上门,声音发颤。 「吓死我了……以后这种场合……能不能称病……」 我摇摇头。 「躲不掉的,只会更惹人怀疑,我们必须……更小心。」 经过宴会一事,我更加如履薄冰。 我开始刻意模仿虞姝雅原本可能有的小毛病。 比如偶尔不小心打翻个茶杯。 或者记错一两个无关紧要的规矩。 让自己看起来更正常,更符合一个不得宠、资质平庸的庶女形象。 日子在提心吊胆中过去。 冬天来了,王府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王妃染了重病,卧床不起。 太医来了好几拨,药吃了很多,却不见好转,反而越来越重。 王府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有人说王妃是中了邪,有人说是后院有人下了蛊。 王爷的心情极差,处置了几个嚼舌根的下人,但王妃的病依旧没有起色。 一天晚上,周姨娘偷偷来到我房间。 「小九,出事了,王爷……王爷下令,要彻查王妃病因,已经请了龙虎山的道长明天过府,我听说……王爷怀疑……又是那种东西在作祟……」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 「那种东西?」 穿越者? 王爷认为有穿越者用现代医学以外的方法害了王妃? 或者,只是借这个机会,又一次清洗他怀疑的对象? 「怎么办,姨娘?」 周姨娘抓住我的手。 「明天,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必须躲起来,绝对不能引起任何注意,道长做法的时候,我们就在屋里,千万别出去。」 12 第二天,整个王府戒严。 龙虎山的道长来了,设坛做法。 香烟缭绕,钟磬齐鸣。 所有女眷都被要求待在自己的院子里,不得随意走动。 我和周姨娘关紧房门,躲在屋里。 能听到外面隐约传来的念经声和铃铛声。 做法持续了大半天。 下午,消息传来。 道长在王府后院的一处偏僻角落,找到了一个写着王妃生辰八字的布偶,上面扎满了针。 王府瞬间炸开了锅。 王爷震怒,下令严查。 整个王府被翻了个底朝天。 搜查的人也到了我们的小院。 我和周姨娘跪在地上,看着他们粗暴地翻检我们本就简陋的物品。 我的心跳得飞快,祈祷不要有任何不该有的东西。 幸好,没有,我们这里太贫瘠,太不起眼。 搜查的人很快走了。 我们瘫坐在地上,浑身冷汗。 巫蛊事件还在继续发酵。 不断有人被带走审问,惨叫的声音偶尔会从远处传来。 几天后,一个负责打扫后院的下等丫鬟被推出来顶罪。 说是她因曾被王妃责罚,心怀怨恨,故而行此巫蛊之术,她被当众杖毙,死状极惨。 王妃的病却依然没有好转。 一天,一个颇得宠的侧妃向王爷进言。 「王爷,妾身听闻,有些极恶毒的咒术,需得至亲之血为引,方能破除……或许……或许府中小姐们的孝心……」 她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明显,怀疑到了各位小姐头上。 王爷阴沉的目光扫过我们所有人。 「既然如此,你们姐妹,每人取一碗血,为王妃入药祈福。」 所有小姐,无论嫡庶,都要取血。 取血仪式在王妃院外进行,由王爷亲自监督。 13 一碗碗鲜红的血从姐妹们手腕上取出。 有人哭泣,有人晕倒。 王爷面无表情地看着。 轮到我了,冰冷的刀锋划过手腕,剧痛传来,血流入碗中。 我看着那鲜红的颜色,感到一阵眩晕。 这种毫无科学依据的、残忍的迷信行为。 背后所代表的,是这个时代的冷酷和王爷宁杀错不放过的偏执。 取血完成后,王妃喝了掺血的药,病情依旧。 王爷的脸色更加难看。 侧妃的谗言失败了,但她似乎并不甘心,几天后,她又提出一个新的建议。 「王爷,妾身听说,古法有云,心病还须心药医,娘娘这病来得古怪,或许是冲撞了什么,心中郁结,不如让各位小姐亲手抄写佛经,置于娘娘枕下,或许能驱邪避祟,安神静心。抄写经书需诚心诚意,字迹工整,心无杂念方可。」 王爷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可。」 于是,我们每人被分派了抄写经书的任务。 要求三天内完成,字迹必须工整,不能有丝毫错漏。 这又是一项繁重且苛刻的任务。 我分到的是《金刚经》,篇幅很长。 我不得不日夜赶工,用我最工整的字体。 不敢有一点分心,生怕写错一个字,就被冠上「心不诚」的罪名。 周姨娘帮我磨墨,眼神里满是担忧。 「她们就是在变着法子折腾人,小心点,千万别写错。」 我写得很慢,很仔细,手腕酸痛也不敢停。 第三天傍晚,我终于抄完了。 仔细检查了三遍,确认无误。 我松了一口气,准备第二天一早交上去。 14 然而,第二天早上,当我准备拿起经书去交差时。 我发现最后几页经文的末尾,被人用墨汁狠狠地划了几道粗黑的杠子。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谁干的?! 什么时候?! 周姨娘冲过来,看到被毁掉的经书,脸色瞬间惨白。 「完了……这……这是对佛祖不敬……是大罪……王爷绝不会饶了你的……」 是那个侧妃? 还是其他看我不顺眼的人? 她们不敢在巫蛊上做文章,就用这种手段来除掉我。 重新抄写,已经来不及了,交上去被毁掉的经书,死路一条,称病不交,也是死路一条。 周姨娘急得哭出来。 「怎么办啊小九……这次……这次躲不过去了……」 我看着那被毁掉的经文,看着那狰狞的墨迹。 一股极致的愤怒和求生欲猛地冲上头顶,不能死。 我绝不能这样莫名其妙地死在这里! 我猛地抓住周姨娘的手。 「姨娘!帮我!」 「什么?」 「帮我找一套新的笔墨纸砚!快!」 「你要重抄?来不及了!?ū??」 「不!不是重抄!」 我眼神疯狂地看着那被毁掉的最后几页。 「赌一把!」 周姨娘虽然不明白,但还是以最快速度偷偷找来了一套新的文具。 我铺开纸,拿起笔,深吸一口气。 我开始重新抄写被毁掉的那部分内容。 我不是要完美复制。 我是要模仿虞姝雅可能写出来的、最糟糕的字迹。 甚至故意写错几个无关紧要的字,又小心地用墨点涂改掉。 显得笨拙、慌张,但尽力了。 周姨娘在一旁看着,目瞪口呆。 我写得很快,手腕因为紧张和用力而疼痛,额头上全是冷汗。 15 终于,我写完了最后几页。 然后,我拿起那几张新写的纸,放在烛火上,小心翼翼地烘烤。 让墨迹看起来干得快一些,但纸张也显得略微焦黄,和前面的旧纸有些区别。 做完这一切,我迅速将新写的几页替换掉被毁掉的旧页。 粗略看去,整本经书是完整的。 只是最后几页的字迹明显更丑,更慌乱,有涂改的痕迹,纸张也略新略糙。 「这……这能行吗?」 周姨娘声音发抖。 「不知道。」 我看着这本拼凑起来的经书,心脏狂跳。 「只能赌,赌王爷和王妃不会仔细看完全部,赌他们更相信一个庶女的愚蠢和慌张,而不是胆大包天的欺瞒!赌他们觉得没人敢在这种事上做手脚!」 交经书的时候到了。 姐妹们依次上前,交出自己工整的经书。 我捧着那本经书,走上前。 脚步踉跄,脸色苍白,眼神躲闪,浑身都在微微发抖,一副做贼心虚、害怕到极点的样子。 王妃病着,是王爷亲自接收。 他冰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落在我手中的经书上。 他没有接,只是对旁边的嬷嬷示意了一下。 嬷嬷接过经书,检查了一下页数是否完整。 她粗略翻看了一下,看到了最后几页???那丑陋的字迹和涂改。 她皱了皱眉,瞥了我一眼。 我适时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结结巴巴地说。 「父王……恕罪……女儿……女儿愚笨……最后……最后几日……日夜赶工……心神恍惚……写错……写错了好多字……女儿……女儿不是故意的……女儿已经尽力修改了……请父王……看在女儿一片孝心的份上……恕罪……」 我磕着头,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16 王爷冷漠地看着我,又看了一眼那嬷嬷。 嬷嬷低声回禀。 「王爷,九小姐的字迹……确是稚嫩了些……最后几页尤为……慌乱,有涂改痕迹,但内容大致完整。」 王爷的目光又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 我吓得几乎要瘫软在地,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终于,他移开目光,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蠢笨不堪,滚下去。」 「是!谢父王!谢父王!」 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回到周姨娘身边时,我几乎站不稳,后背的衣裳完全被冷汗浸透。 王爷信了我的愚蠢。 他不相信一个庶女有胆子欺瞒。 更不相信一个蠢笨的人能想出这种李代桃僵的办法。 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甚至有些碍眼的废物,废物是安全的。 经书事件后,王妃的病居然慢慢好了起来。 不知道是太医的药终于起了作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王府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但经过这次风波,我更加清楚地认识到这个世界的残酷和危险。 周姨娘也吓破了胆,病了一场。 我照顾着她,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光躲是不够的,我们必须想办法离开这个漩涡的中心。 至少,要有一定的自保能力。 我注意到王府的五少爷,一个同样不太得宠的庶子,喜欢读书,性子相对温和。 我设法通过丫鬟,送给他几本我偷偷抄录的、外面少见的杂书。 他收到后很惊讶,随后通过丫鬟向我表达了谢意。 偶尔在请安时遇到,他会对我微微点头示意。 这微不足道的善意,在这个冰冷的王府里,也显得珍贵。 17 春天的时候,宫里传出消息,要为几位适龄的皇子选妃。 王府的几位适龄小姐心思都活络起来。 包括那位曾经进谗言的侧妃所出的六小姐虞姝锦。 她变得格外活跃,拼命在王爷和各位长辈面前表现。 王妃对此乐见其成,毕竟王府若能出一位皇子妃,对所有人都有好处。 王爷的态度则比较微妙,不置可否。 一天,王妃召集我们,说起宫中选秀的规矩和注意事项。 虞姝锦听得格外认真,不时提问。 其他几位姐姐也各有心思。 我低着头,尽量减少存在感。 我对皇室没有丝毫兴趣,那只会是另一个更大的牢笼,更危险的深渊。 然而,事情的发展往往出人意料。 王妃突然提到: 「此次选秀,陛下意在为几位皇子同时挑选正妃、侧妃,以及充实后宫,各家适龄女子,均需造册上报,姝雅,你也到了年纪吧?」 我心里猛地一沉,抬起头,正对上王妃打量的目光。 「回母亲,女儿……年纪尚小……」 「不小了。」 王妃淡淡打断我。 「按规矩,该上报了,至于选不选得上,就看你的造化了。」 我的心凉了半截。 上报名字,就意味着有了被选中的可能,但我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是……母亲。」 我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手心。 周姨娘知道后,忧心忡忡。 「皇宫……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你要是被选上……」 「不会的。」 我冷静下来。 「王妃不会让我有机会抢了她亲生女儿或者她派系小姐的风头,上报名字只是规矩,她肯定会在初选就把我刷下来,甚至,我的名字可能根本不会被郑重呈上去,我们需要担心的,不是这个。」 果然,之后的日子里,王妃的重心完全放在虞姝锦和嫡出的八小姐虞姝珍身上。 请了宫里出来的嬷嬷专门教导她们礼仪规矩,各种资源都向她们倾斜。 对我,不过是例行公事地问一句,再无更多关注。 我稍微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敢完全放松。 18 选秀的日子越来越近。 王府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各位小姐之间暗流涌动。 六小姐虞姝锦更是视所有适龄姐妹为潜在对手。 一天,王妃赏赐给各位小姐一些新到的衣料,让她们做几身新衣裳,以备选秀之需。 我的那一份,是最普通、甚至有些过时的料子。 我去领取衣料时,正好遇到虞姝锦也在。 她看到我手里的料子,嗤笑一声。 「九妹妹这料子,倒是衬你,麻雀变不了凤凰。」 我低着头,装作怯懦的样子。 「六姐姐说的是。」 她得意地笑了笑,带着丫鬟走了。 第二天,虞姝锦那边却出了事。 她准备用来参加选秀的最重要的那件衣裳——一匹极其珍贵的苏绣料子,被人发现剪坏了,彻底毁了。 虞姝锦气得大哭大闹。 王妃勃然大怒,下令严查。 所有接触过那匹料子的下人都被抓起来审问。 最后,一个负责看守库房的小丫鬟顶不住刑,承认是自己不小心剪坏的。 她被活活打死了。 事情看似了结,但虞姝锦和侧妃却疑心是其他小姐暗中下手。 她们看谁都觉得可疑,尤其是几位庶女。 我也感受到了那种怀疑的目光。 虽然我没有动机,也没有能力去做那种事,但这种无端的猜忌同样危险。 几天后,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虞姝锦突然起了满脸的红疹,又痒又痛,根本无法见人。 请了太医来看,说是接触了不干净的东西,可能是花粉之类过敏所致。 需要静养,短期内绝不能见风,更别提参加选秀了。 选秀近在眼前,???虞姝锦彻底没了机会。 她在房里摔碎了所有能摔的东西,哭骂不休。 侧妃哭晕在王爷面前,王爷脸色铁青,下令彻查。 19 这次,不仅仅是审问下人了。 所有小姐的院子,都被秘密搜查。 我和周姨娘的小院再次未能幸免。 这次,他们搜得更仔细。 甚至翻开了床铺,检查了衣柜深处。 我的心提了起来,祈祷不要有任何意外。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一个嬷嬷在我的枕头底下摸出了一个小小的、散发着淡淡香味的香囊。 那个香囊样式普通,但里面填塞的明显是干花花瓣。 而我院子里根本种不了花。 「这是什么?!」 嬷嬷厉声问道,将香囊呈给带队搜查的嬷嬷。 嬷嬷拿起香囊仔细闻了闻,脸色一变。 「是桂花和茉莉的干花!九小姐,这作何解释?!」 周姨娘吓得几乎晕厥。 栽赃,赤裸裸的栽赃。 目标就是我,因为我看似最没背景,最好拿捏,用来顶罪最合适不过。 「我……我不知道……这不是我的……」 我声音发抖,试图辩解。 「从你枕头底下搜出来的!你还敢狡辩!」 妈妈厉声呵斥。 「带走!去禀告王爷和王妃!」 两个粗壮的婆子上前架住我。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我挣扎着,绝望地喊道。 周姨娘扑上来。 「妈妈明鉴!九小姐绝不会做这种事!这肯定是有人陷害!」 「滚开!」 妈妈一把推开周姨娘。 「有什么话,去跟王爷王妃说!」 我被拖出了小院,一路拖向王妃的正院。 路上遇到的丫鬟小厮都惊恐地避让。 我知道,这次可能真的完了,人赃并获。 王爷正在盛怒之下。 他不会听我辩解的。 他需要一个人来平息侧妃的怒火,给这件事一个交代。 而我,就是那个完美的替罪羊,就像之前那个被杖毙的丫鬟一样。 20 我被拖到院子里,王爷和王妃坐在上首。 侧妃站在一旁,眼睛红肿,看我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虞姝锦没有出来,还在房里哭闹。 「王爷!王妃!在九小姐枕头下搜出了这个!」 妈妈呈上那个香囊。 「里面正是桂花和茉莉的干花粉末!太医说了,六小姐碰不得的就是这些!」 王爷拿起香囊,看了一眼,然后目光如冰刃般射向我。 「是你做的?」 我跪在地上,浑身冰冷,牙齿打颤。 「父王……明鉴……女儿……女儿冤枉……女儿从未见过这个香囊……定是……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陷害?」 侧妃尖叫起来。 「谁会用这种手段陷害你一个无足轻重的庶女!分明就是你嫉妒姝锦!心存恶毒!王爷!您要为锦儿做主啊!」 王爷的脸色更加阴沉。 在这个王府,陷害需要动机,而我,看起来毫无被陷害的价值。 「证据确凿,还敢狡辩。」 王爷的声音里带着杀意。 「看来,是本王平日对你们太过宽纵了,来人——」 「父王!」 我猛地抬头,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女儿有话要说!」 王爷眉头紧皱,似乎嫌我聒噪。 「说!」 我大脑飞速运转。 必须再赌一次,赌王爷对那种东西的敏感和痛恨。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但尽量保持清晰。 「父王!女儿确实愚笨懦弱,但正因如此,女儿才更知安分守己!女儿深知自身微不足道,绝不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这香囊出现得蹊跷,女儿怀疑……女儿怀疑这并非寻常后宅争斗!」 我抬起头,鼓起勇气直视王爷那双冰冷的眼睛。 「女儿听闻,有些……有些异世孤魂,最擅用这些稀奇古怪的害人手段,搅风搅雨!她们行事往往出人意料,不顾后果!女儿恳请父王明察!这香囊的来源!这花粉的出处!看看是否与府中近日其他异常有关!或许……或许害六姐姐之人,与行巫蛊之术、害母亲病重之人,乃同一源流!」 我豁出去了,将祸水引向王爷最忌惮、最痛恨的穿越者。 21 果然,听到「异世孤魂」、「稀奇古怪」、「同一源流」这几个词,王爷的眼神骤然一变。 他身上的杀气更重了,重新拿起那个香囊,仔细看着。 侧妃还想说什么。 「王爷,您别听她胡说八道……」 「闭嘴!」 王爷冷喝一声。 侧妃吓得立刻噤声。 王爷盯着我,目光锐利如鹰。 「你可知,攀诬他人,罪加一等?」 我伏在地上。 「女儿不敢!女儿只是觉得此事太过蹊跷,不合常理!女儿人微言轻,害了六姐姐于女儿有何好处?反而会引火烧身!女儿再蠢笨,也知避祸之理!唯有……唯有那些不惧生死、一心只想搅乱秩序的『妖孽』,才会行此损人不利己之事!」 我的话,句句都敲在王爷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 他沉默了片刻。 我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 终于,王爷再次开口。 「李嬷嬷。」 「奴才在。」 「彻查这个香囊,查它的布料来源、针线手法、里面的花粉成分,最近所有出入库记录,还有,近期所有接触过花卉、尤其是桂花、茉莉的下人,全部隔离审问!着重审问,是否有言行异常之人!」 「是!」 李嬷嬷领命,立刻退下。 我稍稍松了口气。 王爷果然对穿越者的警惕压倒了一切,他暂时不会杀我了。 我被带了下去,关进了王府一处偏僻的柴房里,门外有人看守。 我知道,我还没有完全脱险。 如果查不出什么,或者侧妃那边再施加压力,我可能还是会成为替罪羊。 柴房里又冷又暗。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半夜的时候,柴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身影闪了进来,是周姨娘。 她偷偷塞给我一个冷馒头和一件厚衣服。 「小九……你怎么样?」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没事,姨娘,外面怎么样了?」 「王爷发了好大的火……审问了好多人……还没结果……侧妃一直在哭闹……说要严惩你……王妃让你暂时关在这里……」 周姨娘抓住我的手。 「小九,我怕……」 「别怕,姨娘。」 我反而冷静下来。 「只要王爷怀疑和那种东西有关,我就还有机会。」 「可是……」 「没有可是。」 我握紧她的手。 「我们会活下去的。」 22 第二天下午,柴房的门再次打开,李嬷嬷站在门口,脸色严肃。 「九小姐,王爷要见你。」 我跟着李嬷嬷来到书房。 王爷独自一人坐在书案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书房里弥漫着一股低气压。 我跪在地上。 「父王。」 王爷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种冰冷的、审视的目光看着我。 良久,他才开口。 「香囊的布料,是府里一年前赏赐下去的,很多下人都用过,针线粗糙,无法辨认。花粉……确实是桂花和茉莉,来源于小厨房一个负责采买的婆子私下购入。她说是自己用来泡茶喝,审问了她一夜,没发现异常。接触过花卉的下人众多,暂时也未发现言行出格者。」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没有证据证明是穿越者所为,那…… 「但是——」 王爷话锋一转。 「那个婆子交代,她购入的花粉,几天前莫名其妙少了一小包,时间对得上。而且,她回忆说,前几天似乎看到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在她住处附近徘徊,但没看清是谁。至于为何将香囊放入你房中……或许真如你所言,觉得你最好拿捏。」 我屏住呼吸,不敢说话。 王爷的手指敲击着桌面。 「此事,暂且搁置,六丫头的事,是她自己不当心,怨不得旁人。你,回去吧。」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王爷竟然放过了我。 他相信了我的说法? 还是他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或者,他只是厌烦了后宅这些争斗? 无论如何,我活???下来了。 「谢父王明察!」 我重重地磕了个头,声音哽咽。 退出了书房。 走到外面,阳光刺眼,我有一种重获新生的恍惚感。 回到小院,周姨娘抱着我痛哭失声。 我们又一次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圈。 经过这次事件,侧妃和虞姝锦虽然恨极了我,但王爷发了话,她们也不敢再明着对付我。 我在王府里的处境,变得越发微妙。 既无人敢轻易招惹,也无人愿意亲近。 我乐得如此,更加深居简出。 23 选秀的日子到了。 虞姝锦因为脸上的疹子未完全消退,无法参加。 王府最终只由八小姐虞姝珍参加。 虞姝珍被指婚给了一位宗室子弟,也算不错的结果。 虞姝锦因此大病一场,之后性格变得更加乖张。 我和五少爷虞弘毅的微弱联系保持了下来。 偶尔,他会让心腹小厮给我送一些他看过的不那么重要的杂书。 我也会回赠一些做得不错的点心。 这是一种无声的联盟。 夏天的时候,边境传来战事,王爷奉旨出征。 王府里顿时清静了不少,王妃忙着管理王府,也没太多精力关注我们这些庶女。 我难得过了一段相对平稳的日子。 跟着周姨娘做做女红,看看书,偷偷学写字。 日子仿佛就要这样平静地过下去。 直到秋天,王爷凯旋归来。 还带回来一个战利品,一个异族的少女。 据说是一个被灭族的公主,长得极其美艳动人。 王爷很宠爱她,直接给了她侧妃的名分。 这位新侧妃的到来,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波澜。 她性格泼辣,不拘小节,很快就在后宅里惹出了不少事情。 与其他侧妃姨娘争风吃醋,顶撞王妃,甚至对王爷有时候也敢使小性子。 奇怪的是,王爷似乎很吃这一套,对她颇为纵容。 后院的女人们怨声载道,但敢怒不敢言。 我和周姨娘远远看着,只希望这把火不要烧到我们这里。 24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一天,这位新侧妃突然派人来叫我过去。 我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这位宠妃找我这个透明人有什么事。 我小心地来到她奢华的新院子。 新侧妃斜倚在软榻上,穿着大胆艳丽的异族服饰,眼神慵懒而挑剔地打量着我。 「你就是那个九小姐?抬起头我看看。」 我依言抬头,但很快又低下。 「啧,瘦瘦小小的,没什么看头。」 她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听说你女红不错?给我绣个帕子看看,要……要绣得与众不同些,别老是花啊草啊的,俗气,绣得好了,有赏。」 与众不同?这个词太敏感了。 我小心翼翼地回答: 「侧妃娘娘谬赞了,女儿女红粗陋,只怕入不了娘娘的眼……」 「让你绣你就绣!」 她不耐烦地打断。 「哪那么多废话!就绣个……绣个我们草原上的鹰吧!要展翅高飞的那种!三天后给我!下去吧!」 我被她赶了出来,心情沉重。 鹰?还要展翅高飞? 这图案本身就带着一股不属于后宅的野心和不驯。 绣了,会不会惹麻烦? 不绣,立刻就会得罪这位正当宠的侧妃。 我回去和周姨娘商量,周姨娘也愁眉不展。 「这位主儿可真会找事……绣吧,小九,就按最普通的样式绣,千万别出彩,应付过去就行。」 我点点头,也只能如此。 我找来了图样,选最保守的构图,最普通的针法,绣得毫无灵气,甚至有些呆板。 三天后,我拿着绣好的帕子去见新侧妃。 她拿起帕子,只看了一眼,就嫌弃地扔在一边。 「什么玩意儿!死气沉沉的!一点精神都没有!你们中原人的东西,就是无趣!」 我低着头。 「女儿手拙,请娘娘恕罪。」 她摆摆手。 「算了算了,滚吧!看着就心烦!」 我如释重负,赶紧退下。 然而,我没想到的是…… 25 几天后,王爷突然来了我的小院,这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我和周姨娘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跪迎。 王爷的脸色看不出喜怒。 他径直走进屋里,目光扫过简陋的布置,最后落在我身上。 「前几日,兰侧妃让你绣了鹰?」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父王。」 「绣品呢?」 我赶紧找出那块被嫌弃的帕子,呈上去。 王爷拿起帕子,仔细看着,看了很久。 我的心跳如擂鼓。 难道这普通的鹰,也触犯了他的什么忌讳? 终于,他放下帕子,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 「是你自己想的图样?」 「回父王,女儿……女儿是参照了书房一本杂书上的图样……」 我谨慎地回答。 王爷沉默了一下。 「兰侧妃说,这鹰绣得毫无生气,你觉得呢?」 我头皮发麻。 「女儿……女儿愚笨,只会这些死板的针法……请父王教导。」 王爷看着我,良久,才淡淡开口。 「确实愚笨,以后兰侧妃再让你做什么,直接回绝了,就说,是本王的意思。」 「是!谢父王!」 我虽然不明白原因,但赶紧答应了。 王爷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我和周姨娘瘫软在地,半天回不过神来。 后来,我们才从五少爷虞弘毅那里隐约得知。 那位兰侧妃,似乎仗着宠爱,向王爷提了一些不合规矩的要求,甚至隐隐有干预前朝事务的迹象,引起了王爷的不快。 而我那块死气沉沉、毫无精神的鹰,阴差阳错地,或许正好符合了王爷当时希望她安分守己的心态。 我又一次侥幸避开了危险。 兰侧妃之后似乎被王爷警告了,收敛了不少。 也不再来找我的麻烦。 岁月流转,我在提心吊胆和小心翼翼中,慢慢长大。 及笄之年,王妃象征性地为我举办了一个小型的及笄礼。 来了几个不相干的亲戚,礼物也都很普通。 我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周姨娘悄悄为我攒下一点可怜的私房钱。 「小九,以后……总要为自己打算的。」 王府里依旧偶尔会有怪人怪事出现,然后悄然消失,王爷的清除从未停止。 我和周姨娘心照不宣,更加沉默。 26 虞弘毅开始准备科举考试。 我们偶尔通过丫鬟传递字条,交流一些读书心得。 他对我的一些见解感到惊讶,但从未深究。 这种隐秘的交流,成了我灰色生活里的一点亮色。 一年后,虞弘毅居然考中了举人,名次还不错。 这在王府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一个庶子,竟然有了功名,王爷对他的态度也略微缓和了一些。 虞弘毅变得忙碌起来,我们的联系渐渐变少。 但我为他高兴,至少,他有了摆脱这个王府的一线希望。 又过了两年,到了该婚配的年纪。 王妃开始着手操办几位庶女的婚事。 我的婚事,将会决定我后半生的命运。 王妃为我物色的人选,无一例外,都是对王府有利,但对方要么是纨绔子弟,要么是年迈之人做填房,要么就是离家极远,没有一个好的。 周姨娘急得团团转,但她毫无办法。 我也感到绝望,难道挣扎求生这么多年,最后还是要沦为家族的牺牲品? 不能坐以待毙,我想到了虞弘毅。 他现在有了功名,或许能说上一点话。 我让丫鬟偷偷给他递了一封信。 言辞恳切,请求他在王爷面前,为我说一句好话,不求嫁入高门,只求一门离家近、人口简单的亲事。 信送出去了,我忐忑不安地等待着。 几天后,消息传来。 王爷驳回了王妃为我选定的那几个最糟糕的人选,原因未知。 王妃似乎有些不满,但也没说什么。 她重新筛选了一番,最后定下了一户人家。 是京城一个没落书香门第的次子。 家境清寒,但本人是个秀才,据说性格老实,人口简单。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我松了一口气,我知道,是虞弘毅帮了我。 我让丫鬟送去了一份谢礼,一方普通的砚台。 他收下了,没有回音。 27 出嫁的日子定在半年后。 周姨娘开始忙着为我准备嫁妆。 王府公中出的嫁妆很少,很薄。 周姨娘拿出她攒了多年的所有体己,又偷偷变卖了几件不值钱的首饰,勉强为我添置了几样像样的东西。 「小九……姨娘没用……只能给你这些了……」 她抱着我,眼泪直流。 「别这么说,姨娘。」 我安慰她。 「这已经很好了,我会好好地。」 离开这个吃人的王府,或许能有一个新的开始。 出嫁前一天的晚上。 虞弘毅让心腹小厮给我送来了一本书,是一本孤本诗集,里面夹着一张银票,数额不大,但足够我应急。 我看着那本书和银票,眼眶微微发热。 在这冰冷的王府里,这微不足道的温暖,显得如此珍贵。 第二天,我穿上嫁衣,上了花轿。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太多送亲的人。 周姨娘哭成了泪人,被丫鬟扶着。 王妃和其他人只是例行公事地说了几句场面话。 花轿起轿,离开永钦王府。 我悄悄掀开轿帘一角,回望那森严的府邸。 它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埋葬了无数孤魂,也埋葬了我战战兢兢的青春。 我没有丝毫留恋,只有解脱。 我的新婚丈夫,果然如传闻一般,是个老实甚至有些木讷的读书人。 家境清寒,婆婆有些刻薄,但总体还算能相处。 我收敛起在王府养成的所有警惕和心机,努力扮演一个温顺、勤劳、知书达理的妻子。 日子清贫,但平静,这是我从未体验过的安宁。 丈夫对我还算尊重,婆婆虽然唠叨,但也并非恶毒之人。 我利用在王府偷偷学来的记账和管理能力,慢慢帮着打理家务,甚至想出一些开源节流的小办法。 家里的情况渐渐有了起色,婆婆对我的态度也好了不少。 29 一年后,我生下一个儿子。 丈夫和婆婆都很高兴,我的地位更加稳固。 偶尔,我会听到一些关于永钦王府的消息。 时不时仍有怪事发生。 我听着,只是沉默。 我和周姨娘保持着秘密的联系。 她知道我过得还好,也就放心了。 她还在那个小院里,小心翼翼地活着。 她说,王府越来越空了,也越来越冷了。 又过了几年,丈夫考中了举人。 虽然名次不高,但总算有了候补官职的资格,我们一家都很高兴。 等待了两年,他终于补了一个外县的教谕缺。 虽然官职卑微,但好歹是官身。 我们举家离京赴任,离开京城那天,我最后去看了一次周姨娘。 我如今是官家夫人,有了正式的身份,回王府探亲也稍微名正言顺了一些。 周姨娘老了很多,头发都花白了。 但看到我,看到我的儿子,她很高兴,流着泪笑着。 「好……好……你过得好,姨娘就放心了……」 我塞给她一些银子。 「姨娘,好好保重身体,我会想办法……以后看能不能接您出来……」 周姨娘摇摇头。 「别费心了,小九,姨娘这辈子,就这样了,能看着你好好活下去,姨娘就知足了,快走吧,路上小心。」 我抱着她,泪如雨下。 我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面了。 30 我走了,带着丈夫和儿子, 离开了京城这个权力中心,也远离了永钦王府那个噩梦之地。 外面的天地很大,也很艰难, 但我是自由的。 我不再是那个时刻恐惧着被发现的穿越者虞姝雅。 我是教谕夫人虞氏。 一个普通的、符合这个时代规则的女性。 很多年后…… 丈夫政绩平平, 但也兢兢业业, 最终致仕。 儿子读书上进,考中了进士,外放做了个地方官。 我的一生,平淡无奇, 但也算平安顺遂。 我早已彻底融入了这个时代。 忘记了电脑、手机, 忘记了飞机、高铁。 偶尔在梦里,还会回到永钦王府那个冰冷的小院, 吓得惊醒过来。 丈夫会迷迷糊糊地拍拍我。 「做噩梦了?」 「嗯。」 「睡吧,没事了。」 我会重新躺下,看着窗外古老的月光, 心里一片平静。 我活下来了,用尽了我所有的智慧和运气,摒弃了所有不该有的念头。 我终于融入了这个吃人的年代, 成为了它沉默的一部分。 偶尔,听到一些关于京城的消息。 永钦王老了,但依旧冷酷,他的儿子们为了世子之位斗得你死我活。 王府里依旧时不时有妖孽出现的传闻, 然后悄然消失。 而周姨娘, 在我离京后第三年, 冬天,悄无声息地病逝了。 消息隔了很久才传到我这里。 王府按照惯例, 安葬了她。 我对着京城的方向,哭了一场。 后来,我也老了。 丈夫先我一步走了,儿子把我接去任上奉养。 孙辈绕膝。 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 我躺在摇椅上, 快要睡着。 小孙女趴在我膝头,用稚嫩的声音问我: 「祖母, 祖母,人会有下辈子吗?」 我睁开昏花的老眼,看着窗外熟悉的、古老的天空,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睡吧, 这辈子好好过就行了。」 阳光暖暖的。 我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战战兢兢的起点。 周姨娘死死捂住我的嘴。 「这王府里,穿越女不得好死!」 我轻轻叹了口气。 是的,不得好死,所以, 我必须好好活着。 按照这个世界的规则,直到生命的尽头。 这就是我的故事。 一个关于生存的故事。 平淡、漫长,没有任何惊心动魄的传奇, 只有小心翼翼的呼吸,和沉默的、漫长的挣扎。 我成功了, 也失败了,但无论如何,我活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