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想你 作者: 禾一 简介: 一个是稳坐年级第一宝座、全科制霸的学神少女;一个是“吊车尾联盟”常驻成员、声称自己对学习过敏的偏科少年。 初遇时两人不打不相识 许轻轻:“你偷东西你还有理了?” “随便进别人家我看你才是贼喊捉贼吧?”周珩吃痛“嘶”了一声,高声痛呼:“啊啊啊你怎么咬人呐!好好的人不做为什么要学狗?” 成为同桌后更是针锋相对,你来我往 周珩:“没带伞?” 许轻轻移开视线:“嗯。” “那我,”他顿了顿:“先走一步。” 之后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完全不对盘的两人渐渐卸下对彼此的偏见,变得惺惺相惜了起来。 我所能想到最美好的事情,无非是春天的风,夏天的雨,秋天的落叶,冬天的雪,以及十七岁的你。 七年后,当年的偏科少年一跃成为著名的物理学家,那么巧他们又见面了。 他深藏心底的秘密终于有了机会坦白“许轻轻,我喜欢你。” 高中篇?少年锦时 第一章 故事从永长街开始 1 日暮西斜,远处天边一大片层层叠叠的云霭被夕阳的余晖晕染成一幅瑰丽的画卷,偶有飞鸟经过,连翅膀也被镀上一层金边。 每天的黄昏时分是永长街最为热闹的时候,巷口的老榕树下有老奶奶举着蒲扇在话家常,也有老爷爷托着腮举着棋子在专心致志地对弈。孩童三五成群地结伴从巷子里的青石板上飞奔而过,身后跟着各自母亲的呼唤声。整个巷子聚满了尘世的烟火气息,空气中飘浮着的都是饭菜的香气。 许轻轻怀里抱着几本书,踮起脚透过刚刚刷过新漆的铁门往里看:“秦爷爷,我来还书啦!” 屋内无人应声。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棵繁茂的合欢树枝丫一直懒懒地伸展到院墙外面来,墙上的门牌已经锈迹斑斑,上面“永长街93号”几个字模糊得快要看不见。 许轻轻踢着脚边的碎石子无奈地叹了口气,秦爷爷总是这样,一旦进了书房就两耳不闻窗外事。 院门是虚掩着的,许轻轻犹豫了一会儿,伸手将院门推开一条缝,把脑袋探进去喊了一声:“秦爷爷,我进来了哟?” 书房在二楼,许轻轻穿过院子轻车熟路地往楼上走,到拐角的时候与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她下意识地发出一声惊呼,却立刻被人捂住了嘴。 周珩不满地瞪着眼前凭空出现的女生,竖起食指示意她噤声,目光警惕地朝书房看了一眼。 许轻轻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眼前陌生的少年,脑海里有一百个念头闪过:他是谁?他为什么会在这里?鬼鬼祟祟是贼吗?现在的贼都这么胆大包天吗?秦爷爷会不会有危险? 在瞥见男生身后背着的塞得鼓鼓囊囊的包时,许轻轻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测,抱着书的胳膊不自觉收紧。 她开始担心自己撞破了他的作案过程会被灭口,还担心秦爷爷已经遭遇了不测,她被自己的脑洞吓得冷汗涟涟。 周珩见她安静下来慢慢地松开了手,还顺便朝她打着手势示意她不要出声。 许轻轻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股狠劲,举着手中的书往他身上砸去,边砸边喊:“抓贼啊!” 周珩被她一连串连砸带骂整蒙了圈,反应过来后擎着她的双手将她抵在墙壁上,怒气冲冲地低吼道:“你凭什么打人!你有病是不是?” 力量悬殊,许轻轻根本没办法挣脱他的桎梏,动不了手她只好动腿。 她一脚踢在对方小腿上,梗着脖子吼了回去:“就凭你是贼!偷东西你还有理了?” 周珩吃痛地“嘶”了一声,没想到眼前的女生长得像根豆芽菜,劲儿倒是挺大。莫名其妙被打还被诬赖成贼,他的怒火“噌噌噌”地往外直冒,强忍住揍她的冲动咬牙切齿地反问:“随便进别人家我看你才是贼喊捉贼吧?” 许轻轻扭头一口咬在他手臂上,从她表情的狰狞程度来看,大概是用了十二分的力气。 周珩高声痛呼:“啊啊啊,你怎么咬人哪!好好的人不做为什么要学狗?” 俩人打闹的动静终于惊动了书房里的人,秦藩推门出来看着周珩中气十足地吼:“臭小子,你又皮痒了是不是?” 许轻轻松开周珩的手臂,有些没搞清楚状况:“秦爷爷,您没事啊?” 秦藩马上换了一副表情,笑得慈祥又和蔼:“我能有什么事啊!倒是你,这臭小子是不是欺负你了?”说着还瞪了周珩一眼,“还不给人道歉!” 周珩看着自己手臂上两排还沾着口水的牙印,又看了眼自己笑靥如花的外公,联想到一秒钟前他凶自己的样子,心里一万分委屈,举着胳膊不满地大声控诉:“我才是受害者!” 听见俩人对话时熟稔的语气,许轻轻意识到是自己误会了眼前的男生,她心虚地低下头:“对不起。”余光瞥见那两排深深的牙印,心里的歉意又多了几分,于是干脆利落地给周珩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真的对不起!” 周珩却并不买账:“你又踢又咬,一句对不起就想打发我?”他边说边扯过她的衣袖擦了擦手臂上的口水。 许轻轻被他扯得站立不稳,趔趄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秦藩注意到周珩身后的背包,皱着眉质问:“前天装病昨天绝食,你今天又唱的哪一出?离家出走?” 周珩从鼻子里挤出一声轻哼:“我不是离家出走,我是要回家!” 秦藩嗤笑:“得了吧!你还想回家?你上一秒到家下一秒你爸妈就会把你连人带行李原封不动地打包扔过来。” 周珩一脸悲愤:“你给我妈打电话让她接我回家!她的宝贝儿子正在遭受虐待,我就不信她一点也不心疼!” “臭小子你把话讲清楚,我怎么虐待你了?” “你不给我饭吃!” “是你自己说不吃的。” “你剥夺我的人身自由,不许我打篮球不许我打游戏禁止我所有娱乐活动!” “英语考九分的人有什么资格和我谈娱乐?” 周珩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别过头傲娇地哼了一声。 许轻轻趁俩人拌嘴的时候,将散落在地上的书捡起来搁在了一旁的桌子上。此刻见俩人停战,她指了指桌上的书:“秦爷爷,书都放在那里,我先回家了。” 秦藩笑着点点头,突然问了一句:“轻轻啊,你这回中考英语考了多少分来着?” 许轻轻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119分。” 秦藩“啧”了一声,视线将周珩从头扫到脚:“一样的课本一样的试卷,别人能考119分,有的人却只能考9分,人与人的区别怎么这么大呢?” 周珩扭头瞪了许轻轻一眼,许轻轻被瞪得一脸莫名其妙,她只是无辜的池鱼呀。 走到楼梯拐角处时,许轻轻下意识地偏头,瞥见秦爷爷正拧着那人的耳朵往书房走:“给我老老实实地写试卷,别想旁的心思!”男孩微躬着腰嘴里不住地喊着疼。 耳旁一直传来俩人拌嘴的声音,许轻轻忍不住弯起嘴角。 这位不知姓名的男同学好像有点惨,先是被她误会成贼毒打一顿,又被秦爷爷拧着耳朵教训,这时候还被关在书房里写试卷。 这么说起来,源头好像是她?想到这里,许轻轻迅速调整好表情,不行,她不能笑,这样实在太不厚道了。 而此刻,书房里的周珩看着桌上的英语试卷一脸苦大仇深,都怪那根豆芽菜!搅乱他的完美计划不说还敢咬他!看着手臂上还未消失的两排牙印,周珩攥着拳头暗暗发誓,下次再见到她,他一定、一定…… 算了,他不和女孩子一般计较。 2 教学楼前种着一排法国梧桐,从教室的窗口望出去刚好能看到郁郁葱葱的梧桐叶,阳光从树叶间隙穿过洒在走廊上,细碎又璀璨,像洒了一地的金箔纸。 这是许轻轻高中生涯的第一天,她一手撑着下巴,一手在习题册上写写画画,耳旁是班主任口音极重的普通话,无非是告诫他们初中三年的刻苦学习才换来这个坐在重点中学重点班的机会,万万不能掉以轻心,在学习上不能有所懈怠。 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废话和鸡汤罢了,他上一句还没说完,许轻轻就能猜到他下一句要说什么,无趣得很。 整个教室,除了班主任慷慨激昂的发言,便只有纸张偶尔翻动的声音,每个人都在埋头苦学。 四十二台学习机器,她也是其中一台,许轻轻自嘲。 角落里的空调咧着嘴不断往外冒着冷气,头顶的风扇在吱呀吱呀地转着,却也无法将教室里沉闷的空气搅动半分。许轻轻莫名有些烦躁,她扔了手中的笔,心里陡然生出一种萧瑟荒凉的感觉。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学校,她大概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适应。至于新班级和新同学,她说不上哪里不好,却总感觉少了那么点人情味。 许轻轻开始想念她以前的同学,这里一个熟悉的朋友也没有,委实有些孤单。她正暗自感怀,教室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报告”。 打报告的人一点也没有迟到后该有的羞愧,他大方地站在门口接受所有人打量的目光。书包斜斜地挂在右肩上,双手插兜,表情坦荡。 许轻轻循声望去,看到少年线条流畅的侧脸以及高挺的鼻梁,她的眼睛里染上一丝笑意,还好,不算一个熟人也没有。 这个人,她有点熟。 正长篇大论的班主任被打断后板着脸问门口站着的某人:“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迟到?” “周珩,睡过了。”言简意赅的回答。 教室里一片哗然,在这个上厕所超过五分钟都算浪费时间的重点班,居然有人因为睡过头而迟到,的确让人难以置信。有人在低声讨论,纷纷猜测他到底是何方学神。 听到周珩这个名字,班主任神色缓和了点:“先进来随便找个空位置坐下。” “谢谢老师。”于是,他在全班同学的注目礼下坦然自若地穿过走道,在教室里唯一一张空桌子处停住,将书包往椅背上一挂,大大咧咧地坐下,然后,倒头就睡。 班主任眉头微皱满脸不赞同地盯了他一会儿,见他一点自觉性都没有忍不住出声提醒:“周珩!这里不是睡觉的地方,我下面讲的都是很重要的事情,给我把耳朵竖起来仔细听!” 被叫到名字的人淡淡地“哦”了一声,而后,他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您说吧,我的耳朵已经竖起来了。” 教室里爆发出小规模的哄笑。班主任立刻拉长脸,老校长将周珩安排到他班上时就说过“我这个外孙调皮得很,你不要顾忌我,该骂就骂该罚就罚”。 但班主任仔细想了想,刚刚周珩好像也没什么错处,让他别睡他就不再睡,让他把耳朵竖起来他也照做。没什么毛病,但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想着这才开学第一天,班主任便不再追究,接着刚刚的话头继续往下讲。 许轻轻的同桌忽然碰了碰她的胳膊肘:“这个男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提前看过咱们班的花名册,根本没有叫周珩的人。” “大概是插班生吧。”许轻轻视线瞟向周珩。他姿态闲适地斜倚在椅背上,手里胡乱地翻着一本书,似是察觉到什么,忽然抬眼看向许轻轻。两道视线在空中交汇,许轻轻犹豫了一会儿,挤出一个友好的微笑。 周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上次见面又踢又咬,今天又冲他傻笑,这人多半是有病。 “能插到重点班来那他成绩应该也很好吧?”同桌又问。 英语考九分算成绩好吗?许轻轻摇头:“不知道。” “不是成绩好就是关系硬,看他今天的样子多半是后者。不过,他的颜挺能‘打’的,瞬间秒杀咱们这群男生,再加上他身上那股落拓不羁的味道,简直绝了!”同桌越说越激动。 许轻轻在心里暗笑,那是因为你没见过他被人揪着耳朵的样子。 周珩的确属于后者,他是秦爷爷的外孙,而秦爷爷是沔城中学的前任校长。 许轻轻从秦爷爷那里了解到,周珩的父母忙于工作没时间管他,他自己又没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因此成绩是一年比一年差,中考总分才138分。 所以,他父母才会把他送来沔城,希望在秦爷爷的严苛教导下他能改掉身上的坏毛病,把成绩提高一点。 但许轻轻觉得这些话没必要和她的同桌讲,所以她仍然摇头:“不知道。” 见许轻轻反应淡淡,同桌也失去了八卦的兴致,瘪了瘪嘴继续做自己的事。 许轻轻垂眸看着桌上摊开的习题册,心思却并不在这里,他刚刚为什么要冲我翻白眼呢?还在为上次的事情生气吗? “许轻轻!”突然被念到名字,她迟疑地举起手:“到。” 班主任喜笑颜开地给全班同学介绍道:“这是咱们班的许轻轻,以中考排名第一的成绩被咱们学校录取!”他又转向许轻轻,“许轻轻同学,你上台介绍一下你自己吧,也给同学们分享一下你的学习经验!” 许轻轻满脸愕然,她同桌眼里却放着光:“原来你就是许轻轻啊!分班表出来以后,我和我朋友还讨论过你呢!”说着还很热情地侧过身体给她让出一条道。 许轻轻硬着头皮站起来慢吞吞地往讲台上挪,同学们探究的目光似要将她身上灼出几个洞来。 周珩斜睨着讲台上做自我介绍的许轻轻,从鼻子里挤出一声轻哼:“呵,豆芽菜。” 3 九月初的阳光照在人身上仍然火辣辣的,伴随着这种格外能磨炼人意志的天气,沔城中学为期一周的新生军训也正式拉开序幕。 许轻轻能清楚地感受到有连珠似的汗水顺着脸颊落下,身上的迷彩服也被汗水浸湿,黏哒哒地紧贴在背上。 她的身体虽然随着教官的口令做出反应,大脑却早就放空,幻想着自己是烧烤架上的大鸡腿,正在被烈火炙烤。现在已经九分熟了,外焦里嫩,再撒上孜然,鲜香扑鼻。 许轻轻咽了咽口水,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同学们都抻长脖子望向她,教官也黑着一张脸看着她:“第三排中间那位女同学,出列!” 许轻轻看了看两边,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自己的脸:“我吗?” “对,就是你,出列!” 许轻轻小跑到队伍前面站定,教官围着她转了两圈:“听我口令,正步走!一二一,一二一,停!” 许轻轻身后的队伍爆发出一阵哄笑,连教官都忍不住弯了嘴角,她皱了皱鼻子,一脸莫名其妙,到底是什么这么好笑? 教官清咳几声:“这位同学,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踢正步都能同手同脚,你自己不觉得别扭吗?” 原来大家都在笑她同手同脚,许轻轻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她迅速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假装没听到大家的笑声。 教官和许轻轻并排站着:“来,听我口令,左右左,左右左……” 就这样走了一段路以后,队伍里有人大声喊:“教官,你被许轻轻带跑偏啦!” 年轻的教官笑出一口白牙,又试着走了两步:“嘿,你还真别说,踢起来还挺顺呵!”说着好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又学着许轻轻的样子走了两步。 又是一阵哄笑,笑声中夹杂着一道清冽慵懒的声音:“踢个正步都不会,有些人是不是大脑太过发达挤占了小脑的发育空间啊?” 是周珩。 教官皱眉看着他:“就你能。来来来,你来教她踢正步。教会了没有奖励,教不会你就等着挨罚吧你!” 许轻轻微抿嘴角,没有抬头,眼角的余光刚好能瞥到周珩靠近的脚步,头顶响起他含着笑意的声音:“放心吧教官,包在我身上。” 教官看了眼不远处的队伍,不能因为一个人耽误大家的整体进度。他拍了拍周珩的肩膀:“那你俩先练着,我一会儿过来检查。” 周珩郑重地点头:“没问题。” 教官一走,他就原形毕露,冲许轻轻挑眉笑道:“那咱们开始吧,第一名?” 他虽然是笑着说的,许轻轻却敏锐地从他的语气中捕捉到一丝敌意,她眉峰轻蹙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有名字,许轻轻。” 周珩满不在乎地“哦”了一声:“那开始吧,许轻轻同学。” 许轻轻一开始不知道周珩为什么会欣然接受教官的提议来教她,但她现在知道了,因为他小气记仇并且幼稚。 但想到是她误会他在先,所以他假装负责实际故意刁难公报私仇的无耻行径她都一一忍下了。 周珩绕着许轻轻转了一圈:“来,你先踢个腿给我看看。” 许轻轻照做,刚踢出腿就被周珩喊停:“欸你这个腿踢得不直,先保持这个姿势一分钟找找感觉吧。” 许轻轻保持着踢腿的姿势,艰难地维持着身体的平衡。踢出去的腿变得越来越沉,明显过了一分钟,但周珩丝毫没有让她放下腿的打算,许轻轻的身体不可抑制地晃了晃,咬着牙问:“一分钟到了吧?” 周珩蹲在一旁的树荫里,抬腕看了眼时间,慢悠悠地开口:“急什么,我的手表‘年纪’大了,走得比较慢,就辛苦你再坚持一会儿吧。” 许轻轻在心里默念“忍字经”,顺便把周珩从头到尾“亲切”地问候了一遍,在她因为体力不支狼狈地摔倒在地上之前,终于听见了那句天籁一般的“好了,时间到了”。 许轻轻活动着她仿佛灌了铅一般的双腿,肌肉的酸痛感还没有消失,又听见了魔鬼的召唤声:“你再踢个腿我看看。” 许轻轻绷直腿往前踢了几步,周珩在后面摸着下巴评价:“你这个腿踢出去的时候力度不够,你先重复这个动作三十遍找找感觉吧。” 许轻轻脸上毫无波澜,又重新温习了一遍“忍字经”,再次照做,数到三十的时候她自动停下动作。 树荫里的周珩还有点意犹未尽的意思:“这么快?”他大步走过来,“我刚刚看了,你这个腿……”对上许轻轻平静的目光,他莫名有些心虚,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踢得不好”生生改成了“踢得还行”。 他摸了摸鼻子转移话题:“那我们现在来训练胳膊吧,你先做二十组摆臂动作找一找感觉吧。” 看着许轻轻在日光下挥汗如雨地摆臂,周珩蹲在树荫底下不屑地想:全校第一也不过如此,连个正步都不会踢,还需要他这个倒数第一来教。 许轻轻按要求完成了周珩布置的任务,微微喘着气问他:“现在可以开始纠正我同手同脚的问题了吗?” “当然可以,听我口令。” 周珩刚喊了个“一”,许轻轻打断他:“你能先给我示范一遍吗?” “行吧。”周珩往前踢了几步,回头看着她,“学会没有?” 许轻轻摇摇头,神情局促:“我还是有些不太会,你可以站在我前面和我一块踢吗?我照着你的样子做。” 周珩的虚荣心莫名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欣然接受了她的提议。 许轻轻低下头,嘴角勾起一个计谋得逞的笑容。她在周珩身后站定,偷偷伸腿丈量了一下俩人之间的距离,往前挪了一小步。 “一二一,一二啊!”周珩捂着屁股转过头怒视许轻轻,“你踢我干吗?” 许轻轻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她低头调整好自己的表情,歉疚地看着周珩:“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周珩疼得紧拧着眉头:“你这也踢得太用力了吧?” 许轻轻眨巴着眼睛,声音听起来还有点无辜:“是你教我腿要绷直力度要大的呀。” 周珩张了张嘴,无言以对,只能吃下这个闷亏。他往前走了两步,将俩人的距离拉开到一个安全的范围,又不放心地嘱咐许轻轻:“看着点儿啊,眼睛长着不是当摆设的。” 等他转过头,许轻轻又悄悄往前挪了两步。 “一二一,一二啊!”周珩捂着屁股扭头咬牙切齿地看着许轻轻,一字一顿,“你故意的!” “真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啊。”许轻轻极力控制着脸上的表情,可声音里还是染上了一丝笑意。 周珩气得头顶冒烟:“许轻轻,你是不是故意报复我?” 许轻轻弯唇笑开,歪着头问他:“你是做了什么需要我报复的事情?” 周珩噎住,理不直气也要壮,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表达自己的不满。 教官过来验收成果,许轻轻跟着教官的口令动作标准地踢着正步。教官夸奖她进步很快,她谦虚地表示这都是周珩同学教得好。 教官拍了拍周珩的肩膀:“可以啊,教得比我好!” 周珩的屁股还隐隐作痛,他忍不住怀疑这一切都是许轻轻给他下的套。 哼,好一个扮猪吃老虎! 许轻轻就是那头吃老虎的猪! 4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军训时间已过了大半。午休时间,许轻轻和同桌徐清祎互相给对方捏着酸痛的肩膀。 徐清祎摸着许轻轻脖子后面被晒脱皮的一大片小声低呼:“你这都晒伤了,疼不疼啊?” 热辣辣的触感刺激得许轻轻缩了缩脖子:“疼啊,有什么办法呢,挨过这剩下的三天就好了。” 下午还有半天的训练,这时候需要养精蓄锐,俩人聊了几句便趴在课桌上午睡。 许轻轻却越睡越清醒,脖子后被晒伤的那一大片针扎似的疼,全身上下每一个关节都酸痛无比,实在难以入睡,她索性轻手轻脚地离开教室。 教学楼后面是一条文化长廊,许轻轻顺着长廊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坐下。 枝繁叶茂的香樟树形成一大片荫蔽,微风送来一丝清凉,她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揉了揉酸痛的肩膀,这里可要比开着空调紧闭门窗混杂着各种味道的教室舒服多了。 隐约有人声靠近,许轻轻下意识地侧过头,正好与那人的视线相撞,又是周珩。 他用手指顶着迷彩帽转圈,嘴里还愉悦地哼着歌,却在看见她的瞬间敛了神色,目不斜视地往前走,经过她身边时还特地哼了一声。 许轻轻实在想不通,这个人为什么会对她有这么大的敌意。 开学第一天见到周珩时她还挺高兴的,想着终于在陌生的环境里遇见了一个还算熟悉的人,分在同一个班又住在同一条街上,也算有缘。 虽然第一次见面闹得不太愉快,但那都是误会嘛,许轻轻心里记着秦爷爷说的话,本来想找个机会和周珩好好地道个歉,主动示好,希望能让俩人冰释前嫌。 可惜还没等她找到解释的机会,俩人之间的矛盾反而越来越深,许轻轻也没想到周珩是这样一个记仇并且小气的人。 现在看来他俩是不可能像秦爷爷期待的那样做朋友了,能不能相安无事都是个问题。 许轻轻看着周珩渐远的背影,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周珩暴躁地将帽子扣在头上,这个许轻轻实在是太烦了!怎么哪里都有她?本来心情挺好的,但现在,一个大写的“哼”! 自从搬来沔城后,他就没有一天是顺心的,先是每天被外公关在书房里学习,好不容易策划的完美出逃计划又被那根豆芽菜搅黄,偏偏外公还天天在他面前念叨那根豆芽菜有多优秀,听得他耳朵都起茧了。 想到上午军训时发生的事,周珩气得踢了脚一旁的廊柱,石头做的廊柱自然比他的脚要硬上许多,踢完他就后悔了。想着许轻轻还在身后看着,他强忍住“抱脚痛哭”的冲动,留给她一个自认为潇洒帅气的背影。 下午训练,许轻轻是临时的军训负责人,她清点完人数后发现全班只有周珩没到。 许轻轻将点名的情况据实告诉教官。 教官说周珩中暑了,人在医务室,无法参加训练。 “中暑?”许轻轻疑惑地出声,“我中午见他的时候还好好的啊。”说完她就意识到,他大概是在装病逃避训练,而她一个不小心就出卖了他。 教官听她这么说也瞬间明白了周珩的小伎俩,让后排的男生去把他逮过来。 他们先去医务室转了一圈,并没有看到周珩的人,最后在教室找到了趴在桌上睡觉的周珩。 结果自然是周珩被修理得很惨,先是绕操场跑了十圈,还被要求写五千字检讨,隔天早操的时候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念。 许轻轻在心里替他点了根蜡烛,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一下午的训练过去,作为教官的重点关照对象,周珩连喘气都觉得累,心里更是憋了一口气。 在得知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许轻轻之后,周珩心里的怒火瞬间蹿到了头顶。他单曲循环了一整个晚自习的《大悲咒》也没法平复心情,满脑子都盘算着怎么找许轻轻算账。 晚自习结束后,周珩将许轻轻堵在座位上,咬牙切齿地挤出两个字:“卑鄙!” 许轻轻知道他是为了白天军训的事,想了想还是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说完连她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没什么可信度。 周珩冷笑:“你就不能换个新鲜的说法,我听都听腻了。” 许轻轻停下了收书的动作,抬头看着他,诚恳道:“我不是成心的。” 周珩:“……” 教室里剩下的人朝他俩看了过来,一副看好戏的神情,许轻轻不喜欢变成大家视线的焦点,于是很敷衍地说了句对不起。 周珩听完她这句对不起反而更生气,这个人怎么每次都这样?一句对不起就能解决所有问题?一句对不起就能将她的所作所为一笔勾销?做梦。 许轻轻收好书包准备走,周珩长腿一迈挡住她的去路。 她皱了皱眉:“麻烦让一让。” 周珩斜倚在课桌上:“对不起可不是光用嘴说说就够了的,你得用行动表明,”他扬了扬手中的方格纸,“我的检讨就辛苦你了,许轻轻同学。” 许轻轻沉默,这个人竟然还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的道歉?还一脸理所应当地让她帮忙写检讨?他到底是脸皮厚还是不要脸? “检讨我是不会帮你写的,说对不起是因为我的多嘴你才会被识破,”许轻轻直视他的眼睛,“但这并不代表你撒谎欺骗教官,装病逃避训练的行为是正确的,这是两码事。” “什么两码事,难道不是因为你多事我才会被罚?” “不是,是因为你装病,这才是问题的源头,所以归根结底是你自己的错。” 周珩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的脸:“我的错?” 许轻轻点头:“没错。”她突然笑着问,“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 “多行不义必自毙。” 等周珩反应过来的时候,许轻轻已经出了教室的门,他将手里的方格纸揉成一团甩在许轻轻的座位上,捏了捏拳头恨恨道:“豆芽菜,咱们走着瞧!” 5 军训如期结束,正式上课的第一天,幽默风趣的语文老师一进教室就问:“怎么这么暗,是没开灯吗?” 大家七嘴八舌地回答“开了呀”,语文老师脸上笑出好几道褶子:“那我怎么一进你们班就眼前一黑啊?” 底下有同学直呼“老师您的冷笑话也太冷了吧”或者“您就直接说我们黑就完事儿了,何必拐这么大一个弯”。 见气氛活跃起来,语文老师安慰大家:“军训是高中的必修课,也是你们成长的必修课。大家要是能将军训时的吃苦精神运用到学习上,必然会取得长足的进步!” 鸡汤灌完,老师很自然地转了话题:“接下来打开课本翻到第一课《沁园春?长沙》,这是我们今天上课的内容,大家先自己在下面大声地读一遍。” 老师话音刚落教室里便响起朗朗的读书声,但这并不影响周珩浑水摸鱼,他将语文书立在桌上,放心大胆地枕着胳膊和周公约会。 一遍很快就读完了,教室逐渐安静下来。语文老师看了眼角落里趴着睡觉的某人,又看了眼讲台上贴着的座位名册,和颜悦色地开口:“来,周珩同学给我们读一下这首诗。” 旁边的同学推了推周珩的胳膊,被点到名字的人睁着惺忪眼睛站起来,破罐子破摔道:“我不会读。” 语文老师仍旧笑眯眯的:“不会读呀?语文课代表是谁,教一下他。” 许轻轻捧着课本站起来,有些蒙:“怎么教?” “你读一句,他跟一句。” 周珩烦躁地薅了薅头发,又是许轻轻!接下来的十分钟就是周珩小朋友牙牙学语的时间,他觉得自己宛如一个智障。 好不容易念完整首诗,语文老师问他:“现在会了吗?” 吃一堑长一智,周珩赶紧回答:“会了。” “那你给大家读一下这首诗。” “……” 好不容易熬过语文课,周珩本来以为接下来的课能放松一下,但事实并未如他所愿。班上所有老师的眼睛都好像长在他身上一样,他只要稍微走一下神就会被叫到名字,周珩,周珩,周珩…… 这两个字像是紧箍咒,扰得他烦不胜烦。 这是周珩从未有过的经历,初中的时候,哪怕他从早上第一节课睡到下午放学都没人会叫醒他,上课时和朋友们在后排“斗地主”,老师都只会叫他们声音稍微小点,别吵到其他同学听讲。 这也直接导致,一天下来他已经对自己的名字产生了心理阴影,只要听到自己的名字就会下意识地神经紧绷。 上课时被折磨得这么惨,下课了他就忍不住想给自己找点乐子,比如捉弄许轻轻。自军训后,周珩的人生格言已经变成:只要许轻轻不开心我就非常开心。 沔城中学要求走读生的午饭和晚饭也在学校食堂吃,许轻轻吃完晚饭回教室经过篮球场的时候,迎面飞过来一个篮球,擦着她的耳朵“砰”的一声落到地上,有节奏地弹了几下,最终滚到主人的脚边。 许轻轻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回过神来,刚刚那个球要是砸到她脸上,大概会直接砸出脑震荡吧。她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喂,你没事吧?”许轻轻不用回头都知道是周珩,更不难听出他声音里极力隐藏的笑意。 周珩绕到她面前:“没吓到你吧?”听起来好像更希望她被吓到一样。 许轻轻绷着脸,硬邦邦地回了句“没有”,绕过他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周珩看着她一跳一跳的马尾,拍了拍怀中的篮球:“好险。” 他刚刚打球时远远看见许轻轻走过来的身影,想要吓吓她,于是将球扔出去的时候他故意偏了方向。但看见球贴着她耳边飞过的时候,他的心也揪了一下,要是真砸到可就玩大了。 虽然过程有些惊险,但是能成功吓到那个平时总是端着好学生架子的豆芽菜,周珩还是给自己刚刚那波操作打了满分,丝毫不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 许轻轻回到教室越想越生气,周珩今天的行为让她决定讨厌他这个人。 第二章 针尖对麦芒 1 教室门前的梧桐树叶由绿变黄,身上的衣服从短袖到棉袄,高一上学期就在不知不觉中悄然结束。 期末考试前,班主任给大家发了文理分科志愿表,也说了一下文理分科的事情,让大家慎重填写后上交。 许轻轻收到志愿表随手夹进课本,前桌的程余寒转过来问她:“你准备学文还是学理?” 许轻轻咬唇思考了一下:“还没想好。” 徐清祎听见俩人的对话将脑袋凑过来接了句:“你文科理科都是年级顶尖,这样来看的话你选自己喜欢的就好了呀。” 选自己喜欢的吗? 见她低头不说话,程余寒突然斩钉截铁地说了句:“选理科吧,你适合读理科。”扔下这句话他就转了回去。 下课后,许轻轻去语文老师办公室抱作业,一路上都在想文理分科的事情,脑海里不断闪过徐清祎那句“选自己喜欢的”,还有程余寒那句“你适合读理科”。 许轻轻不明白,原来人是凭喜欢和适合做选择的吗?可是她两个选项都不喜欢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更适合哪一个。 许轻轻想得入神,冷不丁撞到一个人身上。 周珩双手叉腰凶神恶煞地瞪着她:“你走路不长眼睛的?” 许轻轻没心情和他扯,头也不抬地说了句“对不起”,绕过他继续往前走。周珩后退一步伸开胳膊拦住她问:“今天是不是轮到你值日了?” 得到肯定回答后,周珩的笑容突然猥琐:“我可是给你准备了一份超级惊喜喔,许轻轻同学。” 许轻轻无语地看着他:“你真的很无聊。” 周珩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使命感,拍了拍她的肩膀:“只要能让许轻轻同学体会到做值日的乐趣,我无聊一点又算得了什么呢?”然后大笑着走远,活像个智障。 看他这副样子,许轻轻猜他大概是又想故技重施。 上次做值日时,她就已经深刻体会到了周珩的无聊程度,据他前后左右的同学反映,周珩从一周前就不允许他们扔垃圾,所有垃圾都攒在抽屉里,说是特意给她准备的礼物。 所以那天,许轻轻从周珩那一块扫出去整整三垃圾桶的垃圾,废弃的草稿纸、零食袋、饮料瓶,天天坐在垃圾堆里他也不嫌硌硬。 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都把许轻轻给气笑了,但今天,许轻轻勾了勾嘴角,希望他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晚自习前,许轻轻拿着扫把走到周珩跟前,他一边从抽屉里往外掏垃圾,一边贱兮兮地冲她笑:“辛苦你了喔,许轻轻同学。” 等他把所有垃圾掏完,许轻轻看着地上遍地的纸屑与零食袋问他:“还有吗?” 周珩拍拍手:“没了,和上次差不多吧。” 许轻轻笑:“还好,也不算很多。”她从身后拿出班务日志翻开,“根据最新统计,你迟到两次,上课讲话两次,未交作业一次。恭喜你集齐五次犯错,成功召唤做值日机会一次。”许轻轻将扫把递给他,“这些垃圾,就辛苦你打扫一下了,周珩同学。” 周珩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他将扫把挥开,问:“你什么意思?” 许轻轻将班务日志摊开给他看:“班规第七条:班务日志每天统计更新,累积犯错达五次者,罚做值日一次。我可没有假公济私喔,一切按照班规行事。” 周珩从她手里抢过班务日志翻看近两天的记录,难以置信地问:“我前两天不是才刚刚做过值日吗?这么快又有五次了?” 许轻轻颇为同情地点头:“是的呢,真是太不巧了。”她将扫把塞在周珩怀里,顺便抽出他手里的班务日志,“好好体会做值日的乐趣喔,周珩同学。” 周珩看着满地的垃圾,深刻体会到了“自作自受”的含义,他的心态仿佛是被孟姜女哭塌的长城,又像是被洪水冲垮的长堤。 总算是报了上次被他捉弄的仇,许轻轻心情愉快了许多,如果回家的路上没有碰到周珩的话,她应该会更开心。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周珩从后面扯着她的校服衣领:“喂,你选文科还是理科?” 许轻轻被勒得往后倒退几步:“关你什么事。” “你选文科吧,因为我要选理科。”周珩语气十分诚恳,“虽然就算咱俩都选理科也不一定分在同一个班,但即便是十分之一的可能我也要排除,因为我真的不想和你做同学了。” 许轻轻拍开他的手:“那你选文科吧,因为我必须要选理科。” 周珩气急败坏道:“趁我好好说话的时候你快点改变主意,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许轻轻认真地看着他:“我劝你还是多关心一下期末考试的事情,别到时候考了倒数第一又被秦爷爷撵着打,整条街都能听到你的哀号。” 周珩被戳到痛处:“许轻轻,你别以为你成绩好就了不起!” “成绩好就是了不起,”许轻轻缓缓笑开,“至少不用挨打。” 周珩愤怒地踹了身旁的围墙一脚,破旧的围墙震了一下,扑簌簌地往下落着石灰。 他捏紧拳头默念:许轻轻是猪,我不和猪一般计较。 2 期末考试结束,寒假正式来临。 冬日的早晨,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书桌上厚厚地铺了一层,照得人心里亮堂堂暖洋洋的。许轻轻正伏在桌前看书,自放假以来,她几乎天天都是这个状态。 母亲曾颖劝她多和朋友出去转转,不要老是一个人在房间里闷着。可他们一家才搬来永长街不过半年,再加上许轻轻本来也不是个外向的人,所以暂时还没有很要好的朋友。 秦爷爷算是她唯一的朋友,但秦爷爷也去了周珩家过年,她连这唯一的一个去处也没有了,干脆整天窝在房间写作业看书。 楼下忽然响起鸣笛声,许轻轻将头探出窗外看了一眼,隔壁门口停了辆搬家公司的大货车。这座房子从他们家搬过来便是空的,看来是有人要搬进来了。 晚饭时,隔壁新搬来的邻居过来拜访,是看起来很有涵养的一对夫妇,还有一个和许轻轻差不多年纪的女儿,穿着一身红色呢子大衣,笑靥明媚,衬得整间屋子都明亮了许多。 她自来熟地挽着许轻轻的胳膊:“你好呀,我叫田甜,四格田和糖很甜的甜!你叫什么名字?” “许轻轻,声音很轻的轻。” 曾颖笑着接过话头:“真是人如其名的甜。” 两家人又互相客套了几句,隔壁一家便起身告辞。临走前,田甜对许轻轻眨了眨眼睛:“我明天能找你玩吗?” 许轻轻对这个名字很甜又活泼外向的女孩子很有好感,笑着回答:“可以呀。” 曾颖也很高兴,摸了摸她的头发:“真好,我们轻轻可以交到新朋友了。” 许轻轻心底一暖,低低地“嗯”了一声。 从爷爷奶奶身边回来后,她和父母之间一直笼罩着一层隔膜。 许轻轻升初中时家里多了位新成员,她的弟弟许嘉睿。 爸妈精力有限,再加上她当时念的初中离家比较远,一家人商量过后将许轻轻送去了离学校更近的爷爷奶奶家。 刚到新环境时,许轻轻每晚都会哭,担心爸妈是因为有了弟弟以后不要她了才随便编了个理由把她送走。 大人都喜欢优秀听话的孩子,如果她成绩足够优秀又听话,是不是爸爸妈妈就会马上把她接回去呢? 所以那时她学习特别用功,从来不敢在大人面前提要求,活得小心翼翼又自卑。 年纪渐长以后,她才明白父母对她的爱不会因为弟弟的到来有丝毫改变,至于剩下的那点生疏,就交给时间好了。 假期一天天过去,许轻轻和田甜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已经俨然变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开学前一天俩人约好一块去买文具。 田甜也转到了沔城中学,但她念文科。 俩人在文具店碰到了程余寒,他一见到许轻轻就问:“你选了文科还是理科?” “理科。” 程余寒仿佛松了一口气:“那你肯定还在(1)班。” 许轻轻支吾道:“不一定吧,我分班考试考得挺差的。” 程余寒安慰她:“没事,按照你平常的水平,你就算考得再差也不会掉出(1)班。” 想到分班考试那天的事情,许轻轻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如果她交了白卷呢? 考理综的时候,她的胃里像是有一头野兽在撕咬,疼得她趴在桌子上动也不能动。监考老师以为她是在睡觉,走过来推了推她,她疼得满头大汗嘴唇泛白,勉强拿起笔试着写试卷。强撑了一会儿实在受不了,她又趴在了桌子上。 一整场考试下来,她就写了名字和几道选择题,几乎是交了白卷。 田甜一直在旁边看着俩人聊天,回家的路上她问许轻轻:“刚在文具店和你聊天的那个男生是谁?是你之前提过的周珩吗?” 许轻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觉得我和周珩会这样心平气和地聊天?” 田甜耸耸肩:“所以他是谁?” “我一个同学。” 田甜评价道:“果然是你的同学,长了张一看就知道成绩很好的脸。” 程余寒眉骨高,更衬得他眼睛深邃,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很严肃,再加上他说话总是一板一眼,的确像田甜说的那样,长了张一看就知道成绩很好的脸。 寒假结束,周珩带着满腔的不情愿回到了沔城。 隔天开学,学校公告栏前围满了人,大家都在看分班情况。 许轻轻朝公告栏走过去,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听见大家的议论声里似乎夹杂着她的名字,看见她走过来,众人纷纷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她。 许轻轻最终在(10)班的花名册找到自己的名字,她排在最后一个,而她上面那个名字是周珩。 晴天霹雳。 许轻轻瞪大眼睛又看了好几遍,没错,是周珩。 这叫什么?有缘千里来相会?不是冤家不聚头? 同样怀疑人生的还有周珩,他恨不得把公示栏上贴的花名册看出两个洞来,但他不能,所以他转过头瞪着许轻轻:“怎么又是你?怎么哪里都有你?你为什么会在(10)班?” “关你屁事。” 周珩差点心梗,那他寒假期间差点磨破嘴皮子才成功说服他外公不要再找关系把他送去重点班的意义在哪里? 3 许轻轻刚到教室屁股还没坐热,就被铁青着脸的年级主任叫到了办公室。 主任呷了一口保温杯里的茶,语重心长地开口:“你是学习上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许轻轻摇头。 “那是生活上遇到了困难?” 许轻轻仍然摇头。 主任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那你分班考试为什么要交白卷!” 许轻轻低着头不说话,对着面色不善的年级主任,她实在是没有解释的欲望,也懒得解释。 主任长叹一声,开始苦口婆心地教育她:“我能理解像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会有些逆反心理,觉得考试交白卷很酷对吧?但我告诉你,你这样的思想是不对的,考试是检验你学习成果的一个重要手段,你要摆正心态,认真严肃地对待每一场考试!” 许轻轻认错态度特别端正,她低下头,语气十分诚恳:“对不起,马主任,我下次再也不会这样了。” 马主任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对嘛,你能这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我很欣慰!”他背着手站在许轻轻面前,“本来综合你多次考试成绩,你是不应该被分到(10)班的,但你这个交白卷的态度实在太恶劣了!所以学校决定给你一个教训,但我相信即便是在(10)班你也会刻苦学习,下次考试又能重回榜首!”说完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你先回教室吧。” 许轻轻从办公室回来,刚到座位上,周围就围过来好多同学: “听说你分班考试交白卷了?也太酷了吧!” “请问学神,您是想来体验一下我们凡间疾苦吗?” “女侠,你以后就是我的偶像!” “我竟然和年级第一成了同班同学?” 大家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许轻轻根本接不上话,只能回以友好的微笑。 从旁边经过的周珩听到大家讨论的话题,他特地停下脚步问许轻轻:“考倒数第一是什么感觉?” 许轻轻微笑着回答:“这个问题你不是应该更有发言权吗?” 有人直接笑出声,周珩一个眼刀扫过去,对方立马捂住嘴。 众人正准备看热闹的时候班主任来了,大家只好揣着一颗八卦的心回到座位上。 班主任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年轻,却有着与年纪不符的啤酒肚,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姓并自我介绍:“我姓熊,你们可以叫我熊老师,我是你们的物理老师兼班主任。” 接下来照例是新同学的自我介绍时间,许轻轻认真地听每一位同学的自我介绍。新同学们都很可爱,以后的日子里她想和他们好好相处。 大课间休息时间,田甜从另一栋教学楼跑过来和许轻轻聊天,俩人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正聊得起劲,忽然有人搬着课桌经过,动静吸引了俩人的注意力。 许轻轻发现这个人她认识,是程余寒,她讶异地问他:“你搬桌子是要干什么?” 程余寒将桌子放在一旁,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你不是被分到(10)班了吗,所以我决定转到(10)班。” 许轻轻一时之间没消化他这句话,下意识地问:“为什么?” “超过你成为年级第一是我现阶段的目标,我们要站在同样的起跑线上才公平,这就是我转来(10)班的原因。”程余寒表情严肃,言辞之间充斥着一股不服输的劲。 被人当面下战书,许轻轻本来该拿出点气势来自信应战,但她只是咽了咽口水问了一个很跳脱的问题:“所以马主任同意你转班了?” 程余寒点头:“我把刚刚这番话说给马主任听了,他被我气得头疼,按着太阳穴说随便我‘作’。” 许轻轻抚额,她以前怎么没发现程余寒这人还有点“中二”呢? 田甜抻长了脖子一直目送程余寒到教室门口,满脸兴奋地向许轻轻打听:“是我们上次在文具店碰到的人,他叫什么名字?” “程余寒。” “是哪三个字?” “工程,剩余,寒冷。你问这个做什么?” 田甜不知是激动还是害羞,一张脸红得恰到好处:“没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 许轻轻交白卷和程余寒转班的事件,一时之间成为校园八卦热度第一的话题。 10)班的同学们走在路上腰杆都挺得特别直,开玩笑,他们班现在可是有两位年级前十的大佬,连带着他们这些吃瓜群众也觉得特别有面子。 开学第一天就这样在大家热情高涨的八卦和议论声中拉下帷幕。 晚自习结束后,许轻轻在教室里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外面的田甜都等得不耐烦了,催了好几声她才慢吞吞地出来。 许轻轻垮着一张脸,回家要怎么和爸妈说她被分到(10)班的事情啊?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这件事,直接说她因为胃疼交了白卷所以被分到了(10)班,他们会相信吗,还是会觉得她不懂事呢? 许轻轻在院门口徘徊了一会儿,揣着一颗忐忑的心进了屋,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小声地说:“我回来了。” 曾颖笑着应了声:“回来了啊?肚子饿不饿,要吃夜宵吗?” 她还是决定实话实说:“那个,上次分班考试的时候我交了白卷,所以这次文理分科我被分到了(10)班。” 许轻轻本来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暴风雨的到来,却发现她都说完了俩人仍然是笑脸。许彦坤笑着走过来揉了揉她的头顶:“我们都知道了,学校给家里打过电话。” 许轻轻很是意外:“那你们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有啊。”许彦坤扭头冲曾颖笑,“我以前读书的时候也想交白卷来着,可惜一直不敢,没想到轻轻替我完成了这个梦想。” 曾颖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看着许轻轻温柔地开口叮嘱:“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啊!” 许轻轻“嗯”了一声,迅速低下头藏起自己泛红的眼眶,他们甚至没有问她为什么交白卷。 这样毫无保留的信任与鼓励让她心里被暖意填充得满满当当,她的爸爸妈妈真是全世界最好的爸爸妈妈。 4 隔天上课,班主任老熊将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放在讲台上,然后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地写下几个大字:互补计划。 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议论纷纷,“互补计划”是什么意思? 老熊做了个手势示意大家安静下来:“大家都看见黑板上这个‘互补计划’了吧?这是我拿到咱们班的花名册以后,通过对大家迄今为止一共五次考试成绩的综合分析做出的重要决策。” 老熊将班上的同学以六人一组的形式分成好几个小组,每位组员都有自己较为擅长的科目。比如有些同学英语成绩很好,但数学就没那么好,有人擅长物理,生物却很一般。 以小组合作的形式六个人互相帮助一起进步,这就是老熊所说的“互补小组”的意义所在。 班上的同学似乎都对这个互补小组很感兴趣,解释完目的之后,老熊开始公布所有互助小组的成员名单。 等他把所有小组的名单都念完,问:“还有同学没念到名字吗?” 周珩和许轻轻举起手,异口同声:“老师,我没有念到。” 俩人对视一眼,心里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老熊笑呵呵地说:“你们俩情况比较特殊,所以你们俩一组,许轻轻同学以后就多在学习上帮助一下周珩同学吧。” 周珩大声抗议:“我拒绝她的帮助!” 许轻轻也有些为难:“老师您要不要考虑下换个人?” 老熊思忖片刻:“你俩下课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下课后,物理教研组的办公室。 老熊问周珩:“你对这个分组有什么异议?” 周珩一副宁死不从的样子:“我不需要她的帮助。” 老熊叹了一口气:“但是你的成绩告诉我它需要帮助。” “那你换个人帮我。” 老熊又转向许轻轻:“你怎么想呢?你愿意帮助周珩吗?” 许轻轻低着头:“周珩同学不需要我的帮助,您要不还是换个人吧。” “这样吧,你俩先试着磨合一下,实在不行我再做调整怎么样?” 见俩人都不说话,老熊又提议道:“要不把你们俩的家长请过来,我们面对面谈一谈?” 周珩立马转变口风:“不用这么麻烦,我觉得老师您这样安排挺好的!” 小组成员确定后,紧跟着就是调整座位,同组的六个人坐在一块,周珩和许轻轻就这样顺理成章地成为同桌。 周珩将自己乱糟糟的课桌拖到许轻轻旁边,书包随手挂在椅背上,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许轻轻:“以后多多关照啊,学霸同桌。” 许轻轻懒得理他,自顾自地收拾着书桌。 午饭时,田甜见许轻轻有些愁眉不展,关切地问她怎么了。 许轻轻将事情的经过给她大致讲了一遍,田甜的重点落偏:“哇,你和周珩还真是有缘分哪!” 许轻轻往她嘴里塞了块土豆:“你还是吃饭吧。” 田甜艰难地将土豆咽了下去,问她:“你为什么这么讨厌周珩?” 许轻轻纠正她:“不是我讨厌他,是我们俩磁场不合,互相看不顺眼。” 田甜摸着下巴分析:“以我阅览少女漫画多年的经验来看,你俩这是拿了欢喜冤家的剧本,就前期相杀后期相爱的那种。” 许轻轻面无表情地盯着她,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看我想理你吗? 田甜立刻讪笑着转移话题:“所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就当旁边的人是空气好了。” 5 但半天的相处下来,许轻轻发现她根本没办法忽视旁边这人的存在,这人实在太聒噪了。 周珩一开始是本着“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度和许轻轻坐同桌的,但是不到两分钟他就改变了主意,去他的井水不犯河水吧,他就是要给许轻轻找不痛快。 于是,周珩同学充分发挥他的好学精神,数学课的时候举着一张草稿纸问许轻轻:“为什么1+1等于2啊?你能给我讲讲吗?” 许轻轻知道他是在没事找事,专心写着手中的数学题,头也不抬地回答他:“对于人类现有的科学系统来说,1+1就是等于2,就像你拉完屎一定要擦屁股一样,是约定成俗的道理。” 咦,恶心。 周珩开始不讲道理:“班主任说了你要在学习上帮助我,这道题我就是不懂,你得给我讲。” 许轻轻停笔看着他:“你真的想知道?” 周珩点头。 许轻轻拿过他手中的草稿纸,边写边说:“根据皮亚诺公理,‘1’是自然数,每一个确定的自然数a都有一个后继数‘a’……” 许轻轻讲完一遍,问他:“现在明白了吗?需要我再讲一遍吗?” 周珩看着纸上工整有序的证明步骤开始怀疑人生,怕了怕了,这个人是魔鬼吗?竟然真的能给他讲1+1为什么等于2这种无聊问题? 看来这一招是行不通了,周珩只好再想别的办法。 英语晚自习随堂测验,周珩对着试卷完全下不了笔,十分无聊。 一无聊他就想捉弄许轻轻,他看了眼正认真答题的许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压低声音道:“给我抄。” 许轻轻挪了挪胳膊,没搭理他。 周珩撑着下巴开始没话找话:“你这个人怎么一点都不团结同学,同学之间要互帮互助的你知不知道?不就是抄你一张卷子,你又没有什么损失,做人不能这么小气。” 许轻轻被他烦得不行。 讲台上的英语老师也发现了他的小动作,皱眉看了他一会儿,见他一点儿收敛的意思都没有,忍无可忍地叫了他的名字:“周珩!”老师指了指讲桌,“你到这里来写。” 于是,周珩同学在讲桌前度过了一个十分难忘的晚自习。 周珩掰着指头算了算,他已经在许轻轻手上吃了好几个闷亏了,实在有辱他的英名,他必须要找回场子才行。 眼角余光扫到许轻轻桌上的物理题册,周珩知道许轻轻一直有用铅笔写作业的习惯。他眼睛一转,瞬间计上心头。 有件事情他很早就想做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择日不如撞日,趁许轻轻不在,他可以愉快地搞事情。 他问后座的同学借了块橡皮,一点也不嫌麻烦地把许轻轻做过的题都擦得干干净净。 正好老熊上课时要讲这部分的题,上课前他让大家把作业摊开,他要检查。 许轻轻翻开作业就傻了眼,她明明写过的,难道是她记错了?但她仔细看了看上面还残留着铅笔写过的痕迹,马上就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罪魁祸首还很惊讶地问她:“你竟然没写作业?是不是忘记了?” 许轻轻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忘记你个大头鬼。就你这个演技,清纯不够,做作有余,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你干的一样! 不过,她没有证据,所以她忍了,但是这个仇她必须得报。 机会来得很快。 一般英语课上,周珩不是处于半昏迷状态就是处于神游九天状态,今天也不例外。 他将试卷盖在脸上睡得正香,英语老师突然点他起来回答问题。 许轻轻将他推醒后,他一脸迷茫地站起来:“什么?” 英语老师脾气很好地又问了一遍:“刚刚这道题的答案是什么?” 周珩将求救的目光转向他的朋友们,大家纷纷表示无能为力。就在他准备硬着头皮胡诌一个答案的时候,许轻轻像头顶光环的天使一样掩唇低声告诉他:“这题选C。” 周珩都快感动哭了,他决定以后再也不找许轻轻的碴儿了,还决定把许轻轻这个名字从他的黑名单上画掉。 他万分自信地回答:“选C。” 全班哄笑,英语老师都气笑了:“周珩,这是一道翻译题,你告诉我选C?” 周珩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旁边强忍笑意的许轻轻,这个人玩他!就说她怎么突然那么好心,果然还是他太天真了! 周珩打碎牙往肚里咽,黑着脸接受大家肆意的嘲笑声。 许轻轻这辈子也别想从他的黑名单中出来了! 第三章 藏在眼角眉梢的小秘密 1 三月末的天气,空气中还残留着冬日的寒意,教学楼前的梧桐树隐隐冒出新芽,柔和的东风拂过,卷来不知名的花香。 难得的体育课,老师临时有事通知大家自由活动。 班上的同学一股脑涌出教室,笑闹的声音打扰到其他班上课,有老师出来板着脸呵斥他们小点声。 许轻轻从桌上的书堆里随意摸了本习题册,一手撑着下巴,一手转着笔,有些心不在焉。 周珩最近太安静,上次吃了那么大一个亏竟然不见他有任何动作,许轻轻不由得怀疑他是在憋什么大招。 她想得太过投入,连身旁什么时候坐了个人都不知道。田甜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嘿,想什么呢一脸痴呆样?” 许轻轻回过神来,诧异道:“上课时间呢,你怎么过来了?” 田甜翻开手里的漫画书:“我们班也是体育课啊,我一个人待得无聊,所以来找你聊天!” 许轻轻在括号里填上答案,笑道:“你都捧着漫画书过来了,还要聊什么天?” “在你旁边看漫画更有意思嘛!”田甜有张闲不住的嘴,喜欢一边看一边吐槽,虽然她吐槽的内容并不能引起许轻轻的共鸣,但这丝毫影响不了她的倾诉欲。 教室很空旷,田甜说话的声音在空中转了好几个圈飘进程余寒耳朵里,叽叽喳喳像是窗外多嘴的喜鹊,扰得程余寒没法集中注意力。他犹豫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提醒她:“说话的那位同学,你声音能小一点吗?” 田甜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自己,脸一瞬间涨得通红:“对不起,我不知道会打扰到你。” 许轻轻见她一脸局促,有些不忍心,合上手中的习题册说:“我不想遨游题海了,我们出去晒晒太阳吧。” 俩人在操场的看台随意挑了个位置坐下,天空湛蓝,白云温柔,篮球场上肆意奔跑的少年还有草坪上三五成群的少女。许轻轻深深地嗅了一口,空气里飘浮的都是春天的味道,连带着人的心情也瞬间变得澄澈。 田甜却仍然愁眉不展,支吾着问许轻轻:“我刚刚真的很吵吗?像一只话很多的八哥?” 许轻轻失笑,知道她在为刚刚程余寒的话难过,顺了顺她的背安慰道:“没有呀,像声音清脆的黄鹂。你不要在意啦,程余寒这个人就是很耿直,有时候说的话会让人有些消化不良。” “程余寒,是个什么样的人?”田甜声音很轻,还带着一些少女的羞怯。 许轻轻伸了个懒腰:“我也说不清楚,沉默寡言又有些木讷,好像除了学习以外没有其他感兴趣的事情。” 田甜想起她与程余寒为数不多的几次交集,好像还真是这样。 前两天她迟到,正好碰上他戴着红袖章在学校门口值日,本想靠着和许轻轻的交情他说不定会悄悄给她开个后门,结果这个人只是看了她一眼就在记录本上工整地写下“高一(17)班,田甜”,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给她,还很严肃地告诉她早餐不能进校园,所以她就蹲在校门口,在他面前,像是抗议似的慢条斯理地嘬完一碗酸辣米线。 许轻轻后知后觉地问:“你怎么突然对程余寒这么感兴趣?” 田甜一张脸突然蹿红,小声嘟囔:“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嘛。” 许轻轻看她这样子,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程余寒眉目周正,成绩优异,一身校服干净妥帖,的确是女孩子会喜欢的类型。她恍然大悟道:“你藏得很深啊,田甜同学。” “不是我藏得深,是你神经大条缺少一双善于观察的眼睛!” 许轻轻突然问:“所以你天天下课不嫌麻烦地往我们班跑,其实不是来看我?我只是一个幌子?” 小心思被拆穿,田甜“嘿嘿”一笑:“主要是看你,顺便看他。” 许轻轻调侃道:“那你直接转到我们班来不就行了,一天八节课再加上早晚自习,随你看个够。” 她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田甜竟然当真了,激动得直接站了起来:“我怎么没想到呢!转班就好了呀!” 许轻轻有些好笑,她这个朋友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完全不考虑可行性。她不由得提醒道:“转班可不是你想转就能转的,尤其你还是从文科班转到理科班,难度更大。” 田甜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只要我想转就一定能转。” 正好下课铃声响起,许轻轻拍了拍屁股站起来准备回教室。 经过篮球场的时候,她被人喊住:“喂,给我把外套带回去。” 许轻轻望向声源处,迎面飞过来一件衣服直接罩在她头上。 许轻轻将衣服扒下来就看见周珩站在她面前,他理直气壮地吩咐她:“帮我把外套带回去。”她本来想拒绝,但想到自己上次害他出那么大一个丑,拒绝的话有些说不出口。 算了,反正也是顺手的事。 旁边又递过来两件衣服:“‘学仙’给我们也带回去一下吧!” 这两个人她认识,也是他们班的,和周珩形影不离。高壮一点的叫胡宇聪,看上去斯文一点的叫叶锦。 一件也是带,三件也是带,没什么区别,所以她收下了这两件衣服。 俩人异口同声:“谢谢‘学仙’!” 田甜问:“‘学仙’是什么鬼?” 胡宇聪笑嘻嘻地解释:“就是学习很好的小仙女啊!” 许轻轻听得头皮发麻,赶紧拉着田甜离开。 2 两天后,田甜搬着课桌转到(10)班,再次引起不小的轰动。 许轻轻不知道田甜用了什么办法说服她爸妈和学校领导,但对她这种说做就做的勇气甚是敬佩。 班上有同学问田甜为什么突然从文科班转到理科班。 “因为我想和许轻轻朝夕相处啊!”当事人这么回答。 “所以我就这样成了你的挡箭牌?”放学回家的路上,许轻轻调侃道。 田甜神情雀跃:“对啊,这是只有你和我知道的,天大的秘密。” 许轻轻仍然不太理解,问她:“你就这样不管不顾地转班,有考虑过以后要怎么办吗?” “虽然我的人生座右铭是走一步看一步!但其实转班这件事我是慎重考虑过的,我不想留遗憾。可能对于我来说数理化会比较吃力,但我想试着努力一下。我自己做的选择嘛,我得对它负责。” 许轻轻笑:“叔叔阿姨要是听到你说要努力,估计会感动哭吧?” 田甜得意地昂头:“他们就是听到我说会努力才同意我转班的啊!而且,你也在(10)班嘛,他们就巴不得我天天和你在一块,向你看齐!” “那转过来之后呢?有别的计划吗?” “近水楼台先得月你懂不懂!” 俩人一路说说笑笑,身后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 隔天早上,许轻轻坐在桌前吃早餐,曾颖在她身后叮嘱:“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你记得带上伞!” 田甜在屋外喊:“许轻轻你好了没有?” 许轻轻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抓起书包就往外跑:“好了!”匆忙间忘记了带伞。 快到学校她才记起这件事,她抬头望了望有些阴沉的天空,问田甜:“你带伞了吗?” “当然没有。” 远处的天空有大片乌云聚集,像吸满了水的海绵,稍用力挤一挤便是一场大雨。 上午的课快结束的时候,外面毫无预兆地下起大雨,狂风裹挟着雨水从教室的窗户钻进来,靠窗的同学桌上瞬间晕染了一大片水渍。 有细小的雨丝扑在许轻轻脸上,带着微微的凉意。 直到下课铃声响起,雨势也丝毫没有变小的意思。许轻轻看了看窗外,又和田甜对视一眼,俩人的眼神里透露出同一个讯息:等吧,等雨小了再去解决温饱问题。 有伞的同学都去食堂吃饭了,教室里只剩下几个没带伞的小可怜眼巴巴地等雨停。 程余寒收好桌子准备去吃午饭,经过许轻轻旁边时问:“没带伞?要一起吗?” 许轻轻灵光一闪将身旁低头看脚尖的田甜推到他身旁:“你们俩先去吧,我想起来还有点事情,等会儿再去!” 田甜在程余寒身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许轻轻给了她一个加油的眼神:“在食堂等我。” 目不斜视的程余寒没有注意到许轻轻的小动作,田甜应了声“好”,脚步有些僵硬地和程余寒共撑一把伞离开。 等程余寒和田甜走远,雨势也稍小了点,有同学决定直接冒雨跑去食堂。 毕竟吃饭要紧,再晚一点可就没饭吃了。 许轻轻也跟着下了楼,站在一楼的走廊上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一咬牙冲进了雨里。 头顶忽然罩了一把伞,许轻轻转过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周珩一手撑伞一手插在裤兜里,语气闲适:“没带伞?” 许轻轻将视线从周珩脸上移开:“嗯。” “那我,”他顿了顿,“先走一步。” 头顶的伞突然移开,雨丝再次落到她头上。 周珩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她,笑得很是开心:“你是不是以为我要替你撑伞?哈哈哈,你做梦。” 许轻轻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他,双手在头顶搭了个小帐篷往食堂方向跑。 旁边挤着一把伞的叶锦和胡宇聪都惊呆了,这时候难道不是该上演英雄救美的戏码吗?怎么还有这种操作? 叶锦对周珩的行为表示不齿:“周老板,你真的太过分了!就我们学仙那瘦弱的小身板,万一淋完雨感冒了怎么办?” 周珩乜斜他一眼:“她是纸片人吗?这点毛毛雨就能淋坏?” 他话音刚落雨势突然变大,豆大的雨点将伞面砸得哗哗响。教学楼离食堂有一定的距离,看着前面冒雨奔跑的某个身影,周珩骤然沉默。 叶锦在旁边絮叨:“雨下大了,我们学仙真可怜。” 周珩冷哼:“这么好心你把你的伞给她好了。” 叶锦眼睛笑成两条缝:“这可是你说的,我这就去英雄救美!”边说边小跑着追上许轻轻,把伞递给她,“周老板让我把伞给你,说女孩子淋雨了会感冒的!” 周珩听见了在他身后喊:“放屁,老子没说过这种蠢话!” 叶锦冒雨跑回来钻进周珩伞下:“哎呀,周老板,你怎么这么不解风情,我是在帮你塑造完美无瑕的校草形象啊!”他满脸担忧,“我看学仙头发衣服都淋湿了,冷风一吹,很容易感冒的。” 周珩没有说话。 胡宇聪跟在俩人身后碎碎念:“你俩形象倒是高大了,那是我的伞啊!明明带了伞却还是要淋雨,我真是一个可怜的猪猪男孩。” 午休时,许轻轻正埋头做题,桌上突然多了一杯热饮,旁边的人大大咧咧地坐下来,周珩声音里透着不自在:“给你买的,不用谢。” 许轻轻不明白他又唱的哪出戏,平静无波的眸子直直地盯着他。 周珩被看得耳尖泛红,强自镇定道:“看什么,没投毒。” 吃过午饭后,叶锦一直在周珩耳旁叨叨:“学仙刚刚淋雨了你要不要给她买一杯热饮,喝了应该就不会感冒了!” “她感冒关我屁事?” “你俩不是同桌吗?万一传染给你了呢?所以啊,就算是为了你自己给我们学仙买一杯热饮吧!” 听着好像有点道理,所以周珩采纳了他的建议。 这些许轻轻都不知道,她从周珩渐红的脸上收回视线,低声道:“谢谢。” 周珩挑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瓮声瓮气:“不客气,我就当日行一善。” 虽然只淋了一小会儿雨,但许轻轻现在指尖冰冷身体里蹿着一股寒意。她凑近吸管小小地嘬了一口,一丝暖意在心底缓缓漾开。 3 接连一个月一场又一场的春雨过后,校园里绿意更浓,气温逐渐回升,空气中最后一缕料峭的寒意也消失殆尽。 临近期中考试,班主任老熊找许轻轻问周珩最近的学习情况。 “周珩最近学习状态怎么样?我看他交上来的物理作业正确率还挺高的,在物理课上的表现也很不错,其他课也是这样吗?” 当然不,除了物理课是听讲模式,周珩其他课上的模式都很随机,可能是睡觉模式也可能是神游模式。许轻轻觉得实话实说像在背后打小报告,所以说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差不多吧。” 老熊继续问:“他有主动问过你问题吗?” “有……” 他问了1+1为什么等于2,英语字母排列顺序为什么是“ABCDE……”而不是“ZYXWV……”,以及孟德尔为什么闲着没事种豌豆而不是种西瓜等一系列相当无聊又弱智的问题。 “那你有主动在学习上帮助过他吗?” 许轻轻顿了顿:“没。” 老熊语重心长地开口:“同学之间要相互帮助,不管是在生活上还是学习上。”说完,他顿了顿,“当然,可能周珩在学习上并不能帮到你,但是你可以多多帮助他。帮助同学取得进步自己也会很有成就感的!” 许轻轻垂眸:“我知道了。” 老熊满意地点头:“周珩在学习上主动性差了点,你除了帮助他还得监督他。马上就期中考试了,这是检验咱们‘互补计划’成效的好机会。你自己的学习也不要松懈,争取再考回年级第一!” 许轻轻应下,出办公室的时候心情格外沉重。 她回到教室,周珩正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翻着一本体育杂志。 许轻轻踌躇了很久,主动开口问他:“你最近在学习上有遇到什么困难吗?” 周珩手上的杂志翻过一页:“没有,因为我根本不学习。” 许轻轻又说:“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了,你是不是该开始复习了?” 周珩觉得莫名其妙,这人平常可是从来不会和他主动说话的,今天这是吃错药了?他拒绝得很直接:“你今天话有点多。” 许轻轻干脆将班主任的话挑重点和他说了一遍。 周珩挑眉道:“所以你打算帮助我进步?怎么帮助?” 许轻轻抽出他手中的杂志将一旁的习题册塞到他手里,说:“就这样帮助。” 周珩嗤笑:“有这闲工夫你还不如考试的时候给我借鉴一下,保证进步更大。” 许轻轻利落地拒绝:“不可能,学习是自己的事情。” 周珩将习题册扔在桌上一本正经地胡说:“可惜啊,我不能学习。” 他说得太过理所当然,许轻轻下意识地追问:“为什么?” “我对学习过敏,一学习就浑身难受。” 她循循善诱:“你也不想和我做同桌了对吧?你这次考试要是能有进步,大概也就不用再和我做同桌了,所以你好好考虑一下。” 周珩猛地坐直身体,声音有些激动:“班主任真这么说?” 班主任并没有说这种话,但许轻轻还是颇为坚定地点头:“对。” 周珩迅速翻开习题册,从许轻轻文具袋里摸出一支笔,嘴里还在埋怨:“你早告诉我不就完了。” 看他好像很认真的样子,许轻轻松了一口气,从书堆里找出各科的笔记递给他:“你可以参考一下我的笔记。” 过了一会儿,周珩像是突然反应过来,停下手中的笔看着许轻轻:“不对啊,你是不是在诓我?” “哪里不对?” “我要是这次考试进步了,老熊肯定会觉得他那个什么鬼‘互补计划’有用,继续安排我和你坐同桌,”他合上手中的习题册,“不行,我不能让老熊产生这种错觉。” 谎言被拆穿,许轻轻脸上一热,梗了半天抛下一句:“随便你。” 期中考试成绩下来,许轻轻再次以年级第一的成绩回到大家的视线里。 年级主任将许轻轻和程余寒叫到办公室,问他们有没有意愿再回到(1)班去。许轻轻摇头拒绝:“谢谢主任,但我觉得(10)班挺好的。” 比起许轻轻的果断,程余寒显得有些犹豫。他的父母对他擅自转班的事情十分不满,已经说了好几次让他向主任认错,再转回(1)班去,眼下正是很好的机会。 马主任的声音转向他:“程余寒呢,你要转回(1)班吗?” “我也觉得(10)班挺好的。”他最终还是跟从自己的内心做了选择。 具体的原因他也说不上来,就是在做决定的瞬间脑海里突然闪过一双笑眼。 4 许轻轻和程余寒回到教室,田甜立刻凑到许轻轻身边,迫不及待地问:“他找你们做什么?你这次考了第一名,应该不是批评教育吧?” 许轻轻摇头:“马主任问我们要不要回到(1)班去。” 田甜看着程余寒走远,很紧张地问许轻轻:“那你们怎么说,要回(1)班吗?” 许轻轻眼里闪着促狭的笑意,直到田甜脸完全红透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你都特地为了我从文科班转到理科班了,我怎么会抛弃你回(1)班去呢?” 田甜高兴之余还不忘跟她确认:“你们都不回吗?” “是啊,我们都不回。” 接下来的两节课是英语课,许轻轻是英语课代表,提前将从办公室拿过来的试卷分发下去。 田甜问帮着发了一小份,她手上正好拿着周珩的英语试卷,试卷上方的红色数字格外醒目“13”。 她好奇地将周珩的试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你是怎么考出这么离谱的分数的?” 周珩冷眼看着她:“和你有什么关系。” 田甜吐了吐舌头将试卷递给他:“没什么关系,我就是好奇。” 旁边经过的叶锦也看见了周珩试卷上的分数,惊喜地高呼:“老大,你英语分数终于突破了个位数?这真是值得庆祝的一件事情!” 周珩将试卷胡乱地塞到抽屉里,目光不太友善地扫了他一眼。 叶锦脊背一凉,反应很快地开始挽救:“我觉得老大你只是运气不太好而已,和实力没关系,你要是认真做了绝对不可能只考这么点分数!” 田甜:“……”她真是没见过比叶锦还能睁眼说瞎话的人了。 许轻轻发完试卷回到座位上,叶锦抻长了脖子看她手里拿着的试卷,讨好地问:“我能瞻仰一下学仙的试卷吗?” 田甜抽出许轻轻手中的试卷递给他:“看,随便看,免费的。” 叶锦笑嘻嘻地摊开试卷:“那我就不客气了,”看到分数的时候,他眼睛瞬间瞪圆,脸上写满了惊讶,“147分?这真的是人能考出来的分数吗?” 田甜做出总结性的发言:“和13分一样让人难以置信。” 周珩不悦地看了她一眼。 叶锦继续高呼:“听力满分?阅读满分?”他将手握拳送到许轻轻嘴边,假装自己手里握着一个话筒,“采访一下,请问学仙你是怎么做到的?” 许轻轻只是笑。 叶锦的声音吸引了许多同学的注意力,大家都围在许轻轻桌边,七嘴八舌地问她平常都是怎么学习英语的,让她分享学习经验。 周珩听着他们叽叽喳喳的声音,神情中透露出不耐烦:“吵死了。” 一群人立马噤声,面色尴尬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叶锦双手捧心用蹩脚的台湾腔做作地向周珩哭诉:“嘤嘤嘤,你为什么凶人家?”走之前还娇嗔地跺了跺脚,“你这样人家真的超难过的欸!” 周围的人都被叶锦恶心到了,纷纷吐槽他,刚刚稍显尴尬的气氛也得到缓解。 英语课后是物理课,老熊的脸色不太好看。 上课铃声响起,他将教案重重地甩在讲桌上。底下的人还在讲话打闹,一点风雨欲来的危机感都没有。 老熊突然大声呵斥:“你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 整间教室就像突然被调到静音模式,安静得有些诡异。 他再开口时声音十分沉重,还透露些许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根据这次期中考试的检验结果来看,我很遗憾地发现我们的‘互补计划’并没有什么效果。”他环视教室一圈,“但真正有问题的不是这个计划,是你们这群人,你们中的大多数根本就不想学!” 不想学,才是问题的根源。 许轻轻若有所思地盯着桌面,班主任后面又说了什么,她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听见班主任问:“你们觉得这个‘互补计划’还有必要继续实施吗?你们还想学吗?” 许轻轻听见下面稀稀拉拉的有人应着“想”,老熊又问了一遍:“你们还想学吗?大声地回答我!” 整齐划一的“想”挤满了整间教室。 老熊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既然想,那我就再给你们半学期时间,用期末考试的成绩来告诉我你们的决心!” 大家纷纷应着“好”,也不知是真好还是假好。 许轻轻想的却是,看来她还得再和周珩做一段时间的同桌。 她侧头看向周珩,对方正百无聊赖地翻着物理书,姿态散漫。手中的课本翻过一页,周珩头也不抬地开口:“看什么?被我的盛世美颜深深吸引了?” 呸! 5 田甜很喜欢的动漫最近更新了第二季,还出了一系列周边。她一眼就相中了一个限量版手办,天天挂在嘴边念叨,连许轻轻这个从来不关注动漫的人都被吸引特地去了解了一下。 结果,手办一开始预售就被抢购一空,田甜并没有如愿抢到心仪的手办,一连好几天都无精打采的,仿佛失去了全世界。 大课间,叶锦和胡宇聪围在周珩桌旁闲聊。许轻轻听见他们在聊关于手办的事情,注意力渐渐从书本上转移到他们的谈话内容上。 胡宇聪下巴都快惊掉了:“这个限量版手办很难抢的,你竟然买到了全套?” 周珩微笑着点头:“我本来只想买独眼龙莱克,但考虑到一家人应该整整齐齐,索性买了整套。” 叶锦手动替胡宇聪把下巴合上:“大惊小怪干什么?你知道面前坐着谁吗?沔中知名土豪,江湖人称‘周老板’!” 周珩心里得意,脸上却谦虚,抬起手往下按了按:“低调低调。” 吹捧完周珩,叶锦和胡宇聪说要去学校的小超市买零食,胡宇聪临走前把手伸到许轻轻面前打了个响指:“学仙有什么要帮忙带的吗?” 许轻轻笑:“不用了,谢谢。” 等俩人走远,许轻轻犹豫了许久,问周珩:“听他俩说你有那个新出的手办一整套?” 周珩诧异地挑眉:“你也对这个感兴趣?” “不是,是田甜。她很喜欢大胡子蒙纳多,但是没抢到那个手办,”许轻轻咬着下唇,“你能不能把那个蒙纳多的手办卖给我?田甜快过生日了,我想送给她做生日礼物。” 周珩冷漠地拒绝:“不能。” “哦。” 周珩等了半天见许轻轻再没有其他反应,扭脸看着她:“这就完了?你不再求求我?” 许轻轻头也不抬:“我再想别的办法吧。” “你想什么办法?你知道还有谁买到这个手办了并且愿意转让?” “没有。” “所以啊,摆在你面前只有一条道路。”周珩指了指自己,脸上写着“快点来求我”。 许轻轻有些意外:“你愿意卖给我了?” 周珩摇头:“不卖,但我可以送给你。” 许轻轻掏出钱包:“我不能白拿,多少钱?” 周珩狮子大开口:“你要是花钱买的话,一万块,不议价。”他话锋一转,“或者你给我做一星期的小弟,用劳动换这个手办。” 许轻轻皱眉,她就知道周珩不会这么好心。 周珩开始降低门槛:“三天,三天就行。” 许轻轻有些犹豫,她能看出来田甜是真的非常喜欢这个手办,如果能当成生日惊喜送给田甜是最好不过。 三天,熬过这三天就好了。 她问周珩:“给你做三天小弟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跟在我屁股后面,我让你往东你不敢往西,我让你捶背你就不能捏肩的那种。” 许轻轻静静地看着他,一秒,两秒,三秒。 周珩眨了眨眼睛反应过来,赶紧摆手:“这个只是夸张手法,我也不可能真让你给我捏肩捶腿,顶多也就给我写写作业什么的。” “不可能,作业是不可能给你写的。” “那就不包括写作业,反正就是这三天我说什么你就得做什么,”周珩再三保证,“但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提无理的要求。” 许轻轻想了想,朝他伸出右手:“那,成交。” 周珩稍稍握了握她的指尖:“成交。” 就这样,许轻轻开始了为期三天的跟班生活。 晚自习之前,许轻轻正和田甜聊天,胡宇聪跟一阵风一样刮到许轻轻跟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学仙,我们老大要喝水。” 田甜一脸莫名其妙:“他要喝水关我们家轻轻什么事?” 许轻轻赶紧站起来:“他想喝什么,我去给他买。” “他说随便,只要是你买的。” 许轻轻赶紧下楼给周珩买水,胡宇聪想跟上去,被田甜一把拽住:“周珩在搞什么鬼呢,干什么让轻轻给他买水?” 胡宇聪摸了摸后脑勺,咧嘴傻笑着说:“可能学仙买的水更好喝吧。” 周珩在篮球场打球,四周围了不少的人,以女生居多。 他在场上来回奔跑,矫健的身姿吸引了不少目光,场上突然响起欢呼声,有人大声喊着周珩的名字,许轻轻隔老远都能听到。 胡宇聪一脸骄傲:“我们老大又进球了!” 周珩远远地看到许轻轻手里握着一瓶水走过来,临时起意想在她面前耍个帅。截球过人后直接站在三分线外投球,结果投了个三不沾,令人窒息的尴尬。 耍帅失败,他站在原地假装镇定地摸下巴。 许轻轻穿过人群走到他面前,将手中的水递给他。 旁边有人在起哄,吹着口哨打趣: “恭喜‘周老板’又收获一个迷妹!” “我什么时候才能在打球的时候喝到女孩子给我送的水啊?” 周珩不管这些人的调侃,也没有接过许轻轻手里的水,捏着肩膀很傲娇地说:“也不知道给你老大把水拧开?” 许轻轻一句怨言也没有,拧开瓶盖后表情真挚地问他:“需要我喂吗?” 周珩接过水:“不用,下次记得觉悟高一点。” 他一口气将手中的水喝了一大半,走到球场边拿起被他随意丢在地上的外套,然后扔给许轻轻:“接好。” 临走前,他还不忘给众人介绍:“这是我的新小弟,年级第一,许轻轻。” 某小弟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智障。 许轻轻一回到教室,田甜就凑到她身边问:“你怎么突然对周珩言听计从?你俩之前不是一直不对付吗?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 许轻轻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否认:“没有,同学之间要互相帮助嘛。” 走在许轻轻前面的周珩听到了俩人的对话,他转过头一脸不认同地说:“什么把柄?你怎么把人想得这么阴险,许轻轻同学只是被我的人格魅力所征服,所以愿意听我的话。” 等他把头转回去,田甜做出一个呕吐的表情,小声嘀咕:“屁的人格魅力。” 旁边的许轻轻完全不反驳,田甜诧异地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别告诉我他说的是真的?” 许轻轻心情十分复杂,长叹一口气拍了拍田甜的肩膀:“你就当他说的是真的吧。” 田甜一脸难以置信地愣在原地:“完了,我的世界观要崩塌了。” 第四章 盛夏将至 1 三天一晃就到了最后一天,这三天许轻轻替周珩跑腿买水,整理课桌,抄笔记,还要排队替他买饭,做了所有小弟能做的事情。 上晚自习之前,许轻轻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很正式地通知周珩:“距离我们协议结束还有十分钟。” 周珩本来闲适地靠在椅背上,听她说完后瞬间坐直身体:“怎么这么快?” 许轻轻微笑:“现在还有九分钟,请问你还有什么吩咐吗?” 周珩稍稍思考了一下,斩钉截铁地开口:“夸我,不带重复地夸,直到时间结束。” 有那么一瞬间,许轻轻以为自己听错了,所以她确认了一遍:“你说什么?” 周珩不满道:“我说让你夸我,别装作没听到故意拖延时间。” 周珩再一次刷新了他在许轻轻心中的形象,这么厚颜无耻的人是真实存在的吗? 许轻轻平复心情后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你真是气宇轩昂,仪表堂堂,风流倜傥,浓眉大眼,英俊潇洒,貌比潘安……” 周珩敲了敲桌子打断她:“夸得没有灵魂,重新夸。” 许轻轻闭了闭眼睛,强忍住把他摁在地上暴捶一顿的冲动,努力维持着微笑问他:“请问有灵魂地夸应该怎么夸?” “用心体会。” “天哪,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帅气的人?这样的美貌是真实存在的吗?从头发到脚都很完美,连后脑勺都长得比别人好看,是亲眼见了也不敢相信的美貌,天使大概说的就是你吧!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盛世美颜吗?”许轻轻的声音丝毫没有起伏,像是智能机器人,并且自动在脑海里用“智障”代替了“天使”。 周珩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就此打住吧,违心的话听多了容易反胃。” 许轻轻又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间刚刚好,她摊开手:“手办呢?” “我没带到学校来,你什么时候有空去我家拿就行。” 许轻轻警惕地看着他:“你不会赖账吧?” 周珩乜斜她一眼:“你少侮辱人,就一个破手办我干什么要赖你的账。” 休息日,许轻轻去找周珩拿手办。 周珩正哼哧哼哧地往外搬书,秦藩看见许轻轻笑得很慈祥:“轻轻来了呀。” 许轻轻也笑着回应:“秦爷爷,我来找周珩。” 她看了眼院子里小堆小堆的书,问:“需要帮忙吗?” 周珩抢在他外公前面开口:“当然需要。” 于是,许轻轻也加入了搬书小分队,原来除了书房那占满一整面墙的书柜上的书,书架旁几口大箱子里也都装的是书。 许轻轻咂舌:“秦爷爷你的书好多。” 秦藩爱惜地摸着那些书:“这都是我几十年的收藏,好多书都已经绝版了。前阵子一直下雨,有些书受了潮,我趁着今天有太阳晒一晒。” 周珩在旁边吐槽:“你哪是趁着今天有太阳,你就是趁着今天我放假,有免费劳动力。” 秦藩瞪他:“少说话,多干活。” 等所有书都搬完,许轻轻已经满头大汗,一手扶腰一手给自己扇风。 周珩伸手扯了扯许轻轻的马尾,说:“走了,进屋给你拿手办。” 拿到手办后,许轻轻去和秦藩告别,他正坐在书房里翻一本旧相册,听见声音抬起头,笑着唤她:“是轻轻呀。”语气里是老人家特有的慈祥与宠溺,她每次听到都心头一暖。 从许轻轻这个角度看过去,能清楚地看到他头顶白花花的一片,脸上一道又一道岁月篆刻的痕迹。枯瘦的手指在相册上摩挲,身形单薄孤独,周身翻涌着一种名为怀念的情绪,看得她心里泛酸。 许轻轻走过去蹲在他脚边,问:“您在看什么呢?” “一些旧照片。”他指着一张照片告诉许轻轻,“这是周珩小时候,比现在可爱多了。”说完便不再作声,像是跌入了某种回忆里。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开口:“周珩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以前他每次放假来看我,在我的书房里一坐就是一整天,有些书我看都觉得枯燥,也不知道他怎么能耐着性子看下去,有不懂的地方就追着我问,比现在可懂事多了。”末了,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许轻轻接不上话,她实在没法将她认识的周珩与秦爷爷描述里的周珩联系起来,她有些好奇,周珩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秦藩合上相册,摘下鼻梁上挂着的老花镜,问许轻轻:“暑假快来了,你有什么安排吗?” 许轻轻摇头:“没有,应该就是在家写写作业看看书。” 秦藩食指在桌上轻敲,皱眉思考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问她:“那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暑假的时候给周珩补习一下?” 许轻轻有些为难,犹豫道:“周珩他可能并不愿意。” 秦藩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他?我自有办法让他心甘情愿地去补习。你呢?你是什么想法?” 虽然她想要尽可能地远离和周珩有关的一切,但同时她也想要帮秦爷爷。 许轻轻咬唇思考了一会儿,给出了肯定的答复:“我没问题。” 许轻轻走后,秦藩将周珩喊到书房,告诉他:“暑假我请了轻轻给你补习。” 周珩立刻跳脚,想也不想就拒绝:“我不同意!” 秦藩摆摆手,道:“这事儿已经定了,你没有发言权。” “凭什么?鬼才去补习呢,一放假我就给我妈打电话让她来接我!” “那你猜,你妈妈是听我的还是听你的?胳膊拧不过大腿的道理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懂?” 周珩气急败坏地嚷:“那你们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不是读书的那块料?” 学习毕竟是一件主动性较强的事情,秦藩也明白这个道理,得他心甘情愿答应才行。 他看了眼满脸不乐意的周珩,抛出诱饵:“这样吧,你要是答应补习,我就同意你加入篮球队。” 因为篮球队的训练任务比较重,可能会影响到学生上课,所以加入篮球队需要家长签字同意。之前为了加入篮球队,周珩前前后后磨了他外公快一个星期,但外公就是不肯签字。 周珩的心情瞬间阴转晴,喜出望外道:“我同意,我举双手同意!” 秦藩见他答应得这么果断,忍不住提醒:“你好好考虑清楚,这件事的最终解释权在我手里。你要是到时候学习不认真,我还是会写申请书让你退出篮球队的。” 周珩竖起三根手指头,满口答应:“您就放心吧,我保证好好学习!” 暑假补习的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2 周珩如愿以偿加入篮球队,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所以他这段时间心情很是不错,连带着看许轻轻都顺眼了许多。 篮球队训练时间定在每天早自习以及下午最后一节课,这也就意味着周珩有正当理由不去上课。 老熊对此很是忧心,本来周珩比起别的同学就落后了一大截,现在还一心二用去打什么篮球,他怕是不想考大学了吧? 老熊盘算着找个机会找周珩好好地聊一聊,正好看见他怀里抱着篮球和外班的几个学生勾肩搭背地准备去训练。这臭小子,平常上课怎么不见他这么积极? 老熊喊住他:“周珩,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突然被叫到名字,周珩下意识地想他是不是又踩到了雷区?最后得出结论:没有。他生怕被他外公抓到小辫子借机让他退出篮球队,所以最近一直夹着尾巴老老实实做人,连上课睡觉的次数都少了许多呢。 那老熊为什么会请他去办公室喝茶? 算了,纠结原因没有意义,先认错要紧。周珩把怀里的篮球递给旁边的同学,大步跑到老熊面前:“老师,我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会了。” 老熊一脸莫名其妙:“你又背着我惹了什么事?” 周珩赶紧否认:“没有,我最近学习特别认真,也就比许轻轻差了那么一点点。” 老熊点头:“那就好。” 周珩指了指篮球场的方向,试探地问:“那老师,我可以走了吧?” 老熊背着手往办公室走:“不可以,我还有话没说完。” 周珩只得无奈跟上。 到办公室以后,老熊让周珩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还给他倒了杯水。 也算是名副其实的“喝茶”了。 看老熊这阵仗,周珩心里开始打鼓,猜不透老熊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要知道以前老熊都是开门见山直接批评他,哪像今天还一直在酝酿铺垫。 周珩心里惦记着训练,一时着急脱口而出:“老师我最近是真的没惹事!” 老熊正在思考怎么措辞比较合适,听见他的话也愣了一下:“我知道你没惹事,我就是想问问你最近能不能跟上各科老师的上课进度,不管怎么说你对比其他同学来说一天少上了两节课。” 绕了半天是这么一回事,周珩瞬间明白老熊是担心每天的训练会影响到他的学习。但他实在想不明白老熊为什么会产生这种错觉,毕竟对他来说多上几节课和少上几节课根本没什么区别,反正他又不会听讲。 但表面工作还是要做一做的,周珩深知关键时刻许轻轻就是定海神针。 所以,他欲扬先抑:“我基础本来就差,跟不上进度是肯定的,”话锋突然一转,“但是课后我都找许轻轻同学把落下的笔记补上了,她也特别乐于助人,我不懂的地方她都会很仔细地讲给我听。” 果然,听到许轻轻的名字后,老熊一直紧皱着的眉头有些许松动:“很好,知道课后下功夫是取得进步的必经之路,你能做到这一点我很欣慰,要继续保持!” 周珩回答得很敷衍:“好的,那老师我能去训练了吗?” 老熊挥挥手:“去吧去吧,有问题记得及时向我反映。” 他话还没说完,周珩就已经跑得没影了。 篮球队的规矩,迟到一分钟就是十个俯卧撑。周珩看了眼时间,他离50个俯卧撑已经不远了。 这种时候,时间就是生命。 周珩铆足了劲往前冲,当他看见从英语办公室出来的许轻轻时,已经刹不住车了。许轻轻怀里抱着一摞高高的资料,完全来不及闪躲,只感觉到有一阵风刮来,然后她就被撞飞了,资料四散在地上。 周珩又往前趔趄几步才站稳,拍了拍胸口:“好险。”回过头看见被撞倒在地上的许轻轻,想也不想就开口埋怨道,“你两只眼睛长着是当摆设的?” 许轻轻揉着自己可能已经碎掉的尾椎骨,疼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珩见她不说话,绕到她跟前准备好好地教育她让她下次走路记得看路,结果就看见她眼角闪烁着的泪花。 他一下子慌了:“你别哭啊,你别以为你掉两滴眼泪我就会心软!”他手忙脚乱地搜遍全身的口袋也没找着卫生纸,放软了语气道,“别哭了,是我不对,是我走路不长眼睛,都是我的‘锅’。” 许轻轻终于从疼痛中缓过神来,眨了眨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他:“我没哭啊。” 周珩食指在她脸上蜻蜓点水地扫了一下,指尖凝着一点水光:“那这是什么?” 许轻轻拿手背胡乱地擦了擦脸,挣扎着要站起来:“这是应激反应。” 周珩搀着她的胳膊将她拉起来:“是我跑太快了,对不起。” 许轻轻停下了揉尾椎骨的手,没好气道:“对不起可不是光用嘴说说就够了的,你得用行动表明。” 这句话听起来好像有点耳熟? 周珩本来想警告她不要得寸进尺,但看到她仍然泛着水光的眼睛,自知理亏,便躬下身子替她捡散落在地上的资料,收拾完后抱着一摞资料站起来:“走吧,我替你抱回教室。” 许轻轻揉着尾椎骨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后。 等周珩处理完一切赶到篮球场的时候,他已经欠了200个俯卧撑,足足花了四天才还完。 3 沔城中学高一和高二年级两周放一次假,一次一天半。 适逢休息日,许轻轻难得偷懒一次没有早起,正午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钻进来,斜斜地在墙上投射出一道白光。 房间里响起“咕噜咕噜”的声音,许轻轻揉了揉自己的肚子,该起床吃饭了。 她一边刷牙一边努力回忆,早上曾颖出门前都跟她交代了些什么来着? “嘉睿的幼儿园今天组织六一会演,我和你爸爸去看他表演了,餐桌上放着钱,中午自己买饭吃。” 好像是这样?许轻轻边想边往外走,果然在餐桌上看见了一沓零钱,旁边还有一盒大白兔奶糖,压着一张卡片。 上面是许嘉睿歪歪扭扭的字迹:姐姐儿童节快乐! 许轻轻剥了一颗糖扔进嘴里,甜味自舌尖蔓延开。 没想到许嘉睿这个小机灵鬼还给她准备了礼物。想到自己什么都没准备,许轻轻有些羞愧,从她的小猪存钱罐里掏出一沓零钱,准备出门吃饭顺便给许嘉睿买礼物。 太阳将地面晒得发烫,许轻轻闷头疾走,突然听见有人喊她:“学仙!” 她循声望去,看见叶锦站在周珩家阳台上冲她招手:“学仙!这里这里!”不知身后的周珩说了句什么,叶锦又回过头来冲许轻轻喊,“学仙你站那里别动,我们马上就下来!” 胡宇聪纳闷道:“你让学仙等我们做什么?” 叶锦看了眼周珩,见他没出声反对,胆子也大了一些:“这你就不懂了吧?打球的时候有女孩子给你喊加油,投篮都会更准一点!”他钩着胡宇聪的脖子问,“你知道咱们周老板投篮为什么这么准吗?” 胡宇聪顺着他的话说:“因为给他喊加油的女孩子很多?” 周珩眼神不善地扫了他俩一眼,叶锦见风使舵立马改口:“胡说!那是因为我们老大打球本来就很厉害!” 胡宇聪忍不住给他鼓掌:“我真是没见过比你更优秀的马屁精了。” 许轻轻站在树荫下暗自猜测叶锦找她会是因为什么事,很快,三个人便下来了。叶锦大步走到她跟前,笑容灿烂:“好巧啊,学仙,竟然在这里碰到你!” 许轻轻的视线从三个人身上依次掠过,最终停在叶锦身上,问:“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儿吗?” 叶锦笑嘻嘻地问:“学仙你今天下午有空吗?我们想请你帮个忙。” 很重要的事情?许轻轻想了想,吃饭和挑礼物好像都不是很重要的事情,所以她回答:“有空,需要我帮什么忙?” 叶锦咧嘴笑道:“需要你替我们加个油。” 叶锦说为了学校篮球场的使用权,高一和高二的代表今天约了一场篮球赛。 许轻轻疑惑道:“篮球场不是大家共用的吗?” “就因为是共用的所以才会有矛盾啊!”叶锦给许轻轻科普道,“大家都喜欢在操场旁边那个新建的篮球场打球,所以总是因为这个起冲突,上周五还差点打起来了,所以周老板就提议用一场比赛的胜负来决定篮球场的使用权,这是象征着咱们高一年级的荣誉之战!学仙你去给我们加油吧!有你的加油,我们一定能赢!” 许轻轻犹豫道:“但我不懂篮球啊。” “你不用懂!你就看着咱们周老板,球在他手上的时候你就喊加油,进球了你就喊周珩好帅!”叶锦和胡宇聪两双大眼睛期待地看着她。 盛情难却,许轻轻想了想:“那好吧。” 他们一行人到的时候篮球场上已经聚了一拨人,看见周珩后对面那群人瞬间亢奋起来。 其中为首的一个男生挑衅道:“哟?还带了一个女生来,是准备到时候打不过了带头哭吗?” 周珩将篮球顶在指尖上转,表情有些漫不经心,慢条斯理地开口:“这是我怕你们输得太难看,特地请来的替补。” 许轻轻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这架势有点像她看过的老港片里黑帮火拼的场景,等会儿真打起来了她是先跑呢还是先跑呢? 叶锦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放心,我们老大不会真让你上场的。” 比赛开始,许轻轻坐在树荫底下看他们一群人打球。她虽然不懂球,但也能看到周珩不断地得分,高一年级遥遥领先。 耳旁是叶锦和胡宇聪的呐喊声:“周老板加油!周老板好帅!” 周珩只打了半场,下半场换了另一个男生。 叶锦递给他一瓶水,问:“周老板你不上场了?” 周珩仰头一饮而尽,将瓶子捏成一团投到不远处的垃圾桶,甩了甩贴在额前的头发:“不上了,能赢。” “咕噜咕噜……” 许轻轻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响起。 叶锦问许轻轻是不是饿了,许轻轻尴尬地点头,今天到现在为止连口水都没喝过,能不饿嘛。 叶锦看向周珩:“周老板,学仙饿了!” 周珩“哦”了一声,扭头看着许轻轻:“那你先回去吧。” 许轻轻站起来准备走,叶锦拉住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周珩:“你怎么是这样的周老板?” 接着,他教育了周珩一通:“人家女孩子给你加油打气半天,你倒好,赢了比赛就让人走,你这叫过河拆桥你知不知道!” 许轻轻想说她没有给他加油。 周珩也想说虽然一定会赢,但比赛暂时还没结束,还不能算赢。 但叶锦根本不给他俩开口的机会,所以到最后四个人一块吃了顿饭,周珩请客。 4 晚上还要上自习,吃过饭以后四个人便分道扬镳,许轻轻与周珩顺路回家。 俩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全程没有交流,气氛委实有些怪异。 许轻轻捧着一杯奶茶在喝,周珩看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觉得好玩,伸手戳了下她的脸颊。 许轻轻刚刚吸了一大口奶茶,此刻被他一戳,一颗珍珠从她嘴里蹦了出来落在地上,还有奶茶从她嘴角缓缓流出。 一旁的周珩大笑起来,“哈哈哈哈”的声音听得许轻轻心里火直冒。 许轻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卫生纸拿出一张清理嘴角的奶茶渍,顺手把剩下的卫生纸塞在周珩嘴里,笑声戛然而止。 周珩将卫生纸拿出来,使劲呸了几声:“搞偷袭?过分了啊!” “彼此彼此。” 俩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又是一段路的沉默。 周珩想到他外公之前给他说的补习,问:“我外公让你暑假给我补习,这事儿你知道吗?” “知道。”许轻轻回头看着周珩,“你答应了?” “为什么不答应?我爱学习,学习使我快乐。”他做作地撩了撩自己的头发,“很久很久以前,我可是个学霸来着。” 许轻轻才不信他的鬼话,冷漠地问:“你不是对学习过敏,一学习就浑身难受吗?” 周珩长叹一声,语气很是沉重:“事情是这样的,小时候不懂事,特别爱学习,一不小心用力过猛,体内产生了学习过敏原,从此一学习就浑身难受,但我心里其实仍然特别爱学习,只是我的身体不允许而已。” 这个人在说什么疯话? 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一本正经瞎胡说吧,许轻轻无言以对。 她沉默了一会儿,侧头看着周珩认真道:“既然答应了秦爷爷要替你补习,我就一定会认真对待,你不要想着浑水摸鱼。” 周珩一巴掌重重地拍在许轻轻的肩上:“加油!” 许轻轻被他拍得站立不稳,该加油的人是你才对吧? 晚自习是老熊的物理课,他要赶着去开会,所以布置了任务让大家自习。 值周班长主要负责在自习的时候维持班上的纪律,由各班委轮换,这周恰好轮到数学课代表程余寒,老熊前脚走后脚班里就炸开了锅。 程余寒敲了敲黑板示意大家安静下来,但他的声音完全被盖了下去,只好拣了一根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大大的两个字:安静。 没人理会讲台上的程余寒,教室里热闹得堪比菜市场。 田甜撑着下巴盯着讲台上的程余寒看了半晌,又看了一眼周围讲话讲得眉飞色舞的同学,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帮一帮他,于是她挨个提醒身边的同学不要讲话。 程余寒这时候已经翻开了班务日志“唰唰唰”在上面记名字,他写完两个名字抬起头,发现田甜在和她左手边的人讲话,手中的笔顿了顿,“给她一次机会吧”,心里这样想着,于是落笔的时候只写了她左手边那位同学的名字。 等他再抬起头来,田甜的战线已经从左边转移到了右边,笔尖在纸上踌躇良久,他终究还是没有记下田甜的名字。 再给她一次机会,事不过三,他在心里这样想。 第三次来得很快,程余寒看着扭头和后面同学讲话的田甜,眉间纠结成一团毛线。 田甜似有感应一般回过头正好对上程余寒的视线,冲他甜甜一笑。 程余寒眉头皱得更深了,看来她讲话讲得还挺开心。 教室里“嗡嗡嗡”的声音一直不见停,许轻轻只好从书包里摸出两个耳塞,这可是她的法宝。 塞上耳塞后,许轻轻就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手中的笔被人抽走,她抬起头看见田甜站在她桌前,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 许轻轻将耳塞拿出来,问她:“下课了?” 田甜将她从座位上拖起来:“下课了!” 俩人在教室外的走廊上碰见打完热水回来的程余寒,擦肩而过的时候,程余寒突然喊她:“田甜。” 这一声像是一记鼓点落在田甜心上,她的心跳停了一下,挽着许轻轻胳膊的手不自觉收紧,回过头看着程余寒,紧张中还带着一丝羞怯:“啊?” “下节课不要再讲话了。” 田甜像是在坐跳楼机,一颗心高高悬起后又骤然落下,她一脸愕然,委屈地替自己辩解:“我没有讲话。” 程余寒斩钉截铁:“你讲了,你从左边讲到右边,又从前面讲到后面,360度全方位都照顾到了。”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这样影响不好。” “我……”田甜张了张嘴,解释的话都哽在喉咙里却一句也说不出来,最终瘪着嘴赌气似的说了句“我知道了”,拉着许轻轻就走了。 程余寒站在原地一头雾水,她这是生气了?可他明明是为了她好。 5 夏天踩着轻快的脚步悄悄靠近,墙上的日历翻到夏至这一页,预示着酷暑将至。 许轻轻想起初中时地理老师讲到过:夏至这一天,太阳运行至黄经90度,直射地面的位置达到一年的最北端,几乎直射北回归线,此时北半球各地白昼时间达到全年最长。 可眼下她最关心的不是今天白天到底有多长,而是下周的期末考试。 临近期末,为了让大家专心备考,篮球队的训练暂时取消,所有队员照常上课。 语文早读课,周珩捧着课本呵欠连天,最后干脆放弃了挣扎。 许轻轻活动着有些僵硬的颈椎,视线不经意扫到她正趴在桌子上睡觉的同桌。有时候她其实挺羡慕周珩的,哪怕天大的事横在眼前也比不过他睡觉重要。 比如现在,大家都在为了期末考试抓紧时间抱佛脚,他却仍然不为所动,该睡就睡,不该睡也要睡。 时间在各科老师的轮番轰炸中悄然流逝,转眼就是期末考试。 这学期考试的考场都是按照分班成绩划分的,所以倒数第一许轻轻和倒数第二周珩被分在了同一个考场。 同样分在这个考场的还有吊车尾联盟的叶锦、胡宇聪和田甜。 第一场考试,距离开考还有一段时间,监考老师还没有来。 叶锦脸上堆笑凑到许轻轻座位旁:“学仙,考试的时候帮帮忙呗?” 许轻轻没明白他的意思,问:“帮什么忙?” 叶锦不断地给她使眼色:“试卷给我借鉴一下呗。” 许轻轻这下懂了,为难道:“这不太好吧?” 叶锦还想说什么,坐在许轻轻前面的周珩突然站起身捏着叶锦的后颈将他送到座位上,语气十分严肃:“想考好成绩呢,就好好学习,不愿意学习呢,就老老实实地垫底,别净想这些歪门邪路。” 叶锦不怕死地问了一句:“所以这就是你每次都考倒数第一的原因?” 周珩轻笑一声开始活动手腕,这动作带着点威胁的意味。 叶锦缩了缩脖子苦着脸道:“我爸说了,这次我的名字要是再出现在垫底的百分之十里面,他暑假就把我扔去补习班。好好的假期,我是真的不想补习啊!” 周珩的视线从许轻轻身上扫过,落在叶锦脸上:“补习怎么了?补习挺好的,补习使你进步。” 叶锦目瞪口呆,说这种话他良心都不会痛吗? 预备铃适时响起,监考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教室,交代了几句考试纪律便开始发试卷。 第一场是语文,许轻轻的位置刚好能看到考场百态。 她一抬头就能看到叶锦趁监考老师不注意抻长了脑袋在看他旁边同学的试卷,也看到胡宇聪偷偷摸摸地低着头偷看提前打好的小抄,还有田甜揪着自己的头发半天下不了笔,以及从开考一直睡到现在的周珩。 周珩是在监考老师提醒还剩二十分钟交卷时开始答题的,二十分钟写完一张语文试卷,不用想也知道他是在瞎写了。 下午考数学的情况与上午大同小异。 交卷铃声将原本沉闷的氛围撕开一道口子,教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第一天的考试全部结束,监考老师抱着试卷离开,人群自教学楼拥出,向学校各个角落分散。 许轻轻挽着满脸生无可恋的田甜,问:“咱们晚饭吃什么?” 田甜有气无力道:“吃伤心欲绝面和肝肠寸断汤吧。” 许轻轻哑然失笑,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这个点的食堂人正多,俩人好不容易才从窗口长龙一般的队伍中挤出来,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下吃饭。 叶锦端着餐盘四处张望,远远地看见许轻轻和田甜,他招呼身后的周珩和胡宇聪:“那里有位置!” 感觉到身旁多个人,许轻轻抬起头便看见周珩的招牌面瘫脸。 叶锦和胡宇聪异口同声:“好巧啊。” 五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话题不知道怎么就从“食堂今天的土豆烧鸡全部是土豆”转到了“暑假你们准备干什么”。 田甜本来沉浸在数学考试的悲痛中,听到“暑假”两个字瞬间恢复活力,但脸上的笑容维持了不到一秒钟就垮掉了,悲愤道:“我没有暑假了!” 胡宇聪问为什么。 “我要去学跳舞。你们知道的,按我现在的成绩想考好点的大学很难,所以家里想让我走特长生的路。我妈已经联系好了培训机构,考完就把我丢过去。” 这件事许轻轻也是第一次听她提起,一时惊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胡宇聪表示怀疑:“连我这个外行人都知道跳舞是需要基本功的,哪能你说学就能学得好的?” 田甜低下头:“我也是从小就开始学跳舞的,小时候被逼着去学舞的日子还历历在目,有一次被逼急了把所有舞鞋和练功服都打包扔了,在爸妈面前发誓再也不会跳舞。”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落寞,“可是现在为了要念一所不错的大学,我又要重新开始跳舞了。” 气氛有些沉重。 叶锦嘻嘻哈哈地开始活跃气氛:“欸,你们说我要不要也去学一个特长?” 胡宇聪笑:“你不用学啊,拍马屁就是你的特长。”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斗嘴,成功缓和了气氛。 周珩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盯着餐盘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五章 树影摇晃,蝉声嘹亮 1 迟迟永日炎暑。浓阴高树。 盛夏已至,透蓝的天空依稀飘着几朵寡淡的云,院子里的花草都恹恹的,一丝生气也没有。 微风裹挟着热浪,吹得人心烦意乱。 一台老旧的落地扇勤勤恳恳地工作着,许轻轻与周珩相对而坐,各占据书桌一侧。 许轻轻将桌子上的一堆书推到周珩面前:“你自己选,从哪一科开始。” 周珩随意拿了本资料扔在桌上:“就它吧。” 风扇将书页吹得“哗哗”作响,少女清亮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显得格外清晰:“你看这题,这是一个that引导的定语从句,定语从句修饰名词,that在这里指代……” 许轻轻身体微微前倾,她刚刚洗过的头发随意披在肩上,随着她的动作滑下来遮住了小半张脸,若有似无的香味一直往周珩鼻子里钻,他用力嗅了嗅,装了满满一鼻子的薰衣草香。 许轻轻讲了半天发现他根本没在听,冷着脸提醒他:“专心点。” 周珩收回已经飘远了的思绪,掩饰地咳了几声,将视线集中在眼前的英语资料上。 门外的秦藩满意地看着这一幕,然后乐呵呵地出门找朋友喝茶聊天去了。 桌边的闹钟倏地发出刺耳的声音,许轻轻放下笔:“下课了,你有十分钟休息时间。” 终于盼到了休息时间,周珩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还不忘和许轻轻讨价还价:“你这个时间安排得不合理,做人要公平一点,应该学习多久就休息多久。” 许轻轻恍然大悟:“你提醒我了,这个时间安排确实不合理,学习时间其实还应该延长。” 周珩声音突然拔高:“延长?你是不是没听懂我的话?” 许轻轻和颜悦色道:“我听懂了,你说学习时间和休息时间应该一样长。”她耐心地解释道,“你看,一天有24个小时,平分下来的话应该是12个小时休息,12个小时学习,可根据我现在的时间安排,每天学习只有6个小时,所以不合理。” 周珩噎住,该怎么反驳她呢?急,在线等! 许轻轻强忍住笑意问他:“怎么样?你觉得还应该延长吗?” 周珩连连摆手,逃也似的往门外走:“不了不了,我觉得现在这个安排挺合理。不,是非常合理!” 惹不起惹不起。 没过多久,周珩捧了半边西瓜上来,手里还捏着两把勺子,递给许轻轻一把:“我懒得切了,就这样吃吧。” 许轻轻摇头以示拒绝:“谢谢,我不喜欢吃西瓜。” 不吃拉倒,他自己吃。 西瓜吃到一半的时候闹钟响起,上课时间到了。 周珩盯着还剩一大半的西瓜感慨道:“唉,要是能吃完西瓜再上课就好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到许轻轻能听到的程度。 许轻轻心里好笑,脸上却仍然波澜不惊:“你先把西瓜吃完吧。” 周珩对她的识时务很是满意,刚想嘚瑟两句就听到她说:“到时候把上课时间往后顺延就好了。” 他脸上的笑容迅速垮掉,恨恨道:“你这么负责干什么,我外公又没有发你工资!” 许轻轻笑得意味不明:“你怎么就知道秦爷爷没有给我报酬?” 周珩觉得这时候很适合接一句“他给了你多少钱,我出双倍”。 但他没钱,不知道他外公又在他妈妈面前说了些什么,他现在的零花钱已经大幅度缩水,所以他没底气说这种财大气粗的话。 他泄愤似的往嘴里塞了一块西瓜,傲娇地哼了一声。 等周珩吃完西瓜,许轻轻将一张写着几道英语题的白纸推到他面前:“这是这节课的任务,正确率要是能达到百分之六十,我今天就不给你留作业。” 周珩满脸难以置信:“还有作业这种东西?你是不是真把自己当老师了?”他把白纸揉成一团随手一抛,起身往门口走,“谁乐意写谁写,反正我是不会写的。” “哦?”许轻轻慢悠悠地开口,“那我有必要和秦爷爷谈一谈了。” 这事要让他外公知道了,他也别想继续待在篮球队了。 周珩顾不上脸疼麻溜地捡起纸团坐回位置上,将纸团展开铺平,干笑道:“开个玩笑而已,别当真。” 既然不能硬来,周珩开始曲线救国。 他一边做题,一边自言自语:“我记得好像有句俗语是这么说的,‘烂泥扶不上墙’,你觉不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许轻轻不搭理他。 “俗话还说‘朽木不可雕’。” 许轻轻仍然不搭理他。 周珩将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把头凑到许轻轻跟前。 许轻轻抬起头,眼前突然出现一张放大的脸,四目相对,她下意识地往后躲。 周珩看着她,指着自己的脸,道:“你看看我,烂泥本泥,朽木本木,你觉得还有抢救的必要吗?”语气要多诚恳有多诚恳。 两个人的距离这样近,呼吸相闻,许轻轻鼻尖飘着一丝西瓜的清甜香气,心跳乱得像错了节拍的鼓声。 她垂着眼睛掩饰自己的不自在,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干涩:“扶烂泥雕朽木更有意义。” 周珩,卒。 2 田甜的舞蹈培训班半个月放一次假,有两天的休息时间。 难得休息,田甜满心都想着要利用这两天时间好好放纵一下。 她兴冲冲地提议:“我们出去玩儿吧!” 许轻轻掀开窗帘示意她看外面:“你确定要在这种天气出门?” 外头艳阳高照,一个人影也没有,水泥路面泛着刺眼的白光,在这种天气出门确实需要勇气。 田甜仍不死心:“我们去个凉快的地方嘛,正好去避暑!” 许轻轻好笑道:“家里的空调房就是避暑胜地。” 田甜抱着许轻轻的胳膊撒娇:“人家难得放假,跳舞可辛苦了,你就陪我出去放松一下嘛。” 许轻轻的胳膊都快被晃断了,她抽出胳膊为难道:“可是我还要替周珩补习。” 田甜不假思索道:“叫上周珩一块!” 不等许轻轻回答,她又自己接了一句:“可是只有我们三个人会不会很尴尬?” 许轻轻点头:“会。” “那我们再叫一个人吧,最好是一个男生。” 许轻轻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这个男生最好是程余寒。” 田甜被许轻轻看得不好意思,视线到处乱瞟,就是不敢落在许轻轻身上,违心地说:“也不一定要是他啦。” 许轻轻拖长调子“哦”了一声,田甜红着脸补充道:“是他就更好啦!” 她讨好地看着许轻轻,双手合十:“拜托拜托。” 许轻轻实在不忍心拒绝,只好提前给她打预防针:“我可以给他打电话,但我不保证他一定会答应。” 田甜眼巴巴地看着她:“拜托拜托。” 许轻轻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拨通程余寒的电话。 电话“嘟”了好几声才被接起,程余寒压低声音“喂”一声。 许轻轻直截了当地说清打电话的目的。 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言简意赅地回了一个“好”字。 这就是程余寒,凡事不问目的,不管原因,只给结果。 田甜在听到答案的一瞬间眼睛放光,不敢大声欢呼只能不停地蹦跶来宣泄自己内心的喜悦。 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完全在许轻轻的意料之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程余寒问:“什么时候在哪里集合?” 许轻轻把手机递给这次活动的发起人田甜,她拼命摇头摆手,仿佛这手机是个烫手山芋。 程余寒等了许久都没听到回答,又“喂”了一声。 许轻轻只好自己回答他:“时间和地点暂时没定,等定下来了我再给你发消息。” “嗯。”电话被挂断。 田甜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憋死我了。” 许轻轻觉得她刚刚的反应太过夸张,问:“你怎么连和他说句话都不敢?” 田甜低头绞着手指,喃喃道:“我怕我一开口就暴露了。” 这种偷偷喜欢暗自期待的复杂心情,我怕我一开口就会暴露无遗。 既然程余寒这边已经确定下来,那接下来一步就是联系周珩。 “什么?爬山有什么好玩的,不去。”周珩一口回绝。 田甜就怕他不愿意去,赶紧解释:“奚山是个地名,不是山,是附近的一个旅游胜地,风景特别好!” 周珩撇嘴道:“风景有什么好看的,不去。” 他外公在旁边笑眯眯地接了一句:“看来周珩更愿意在家里学习,轻轻啊,你给他留点作业,我来监督他完成。”秦藩其实觉得年龄相仿的孩子们一块出去玩一趟挺好的,所以故意说了这句话来刺激他。 周珩本来以为许轻轻出去玩的这两天他能解放自己,远离学习,此刻听他外公这么说瞬间改变主意:“其实出去看看风景也挺好的。” 奚山行就这样定了下来,周珩又叫上了叶锦和胡宇聪,六个人直接约在车站碰面。 叶锦一见到许轻轻就大声嚷嚷:“多亏了学仙,我才有机会从我爸妈的全天候监视下逃出来,勉强喘口气。” 周珩不满:“明明是我约的你,谢她干什么?” 叶锦摆摆手,道:“一开始听到是你约我出来玩,我爸妈根本不同意,幸亏我机智地告诉他们咱们年级第一许轻轻也去,这才拿到一张通行令。” 周珩问旁边的胡宇聪:“你呢?总不会也是因为许轻轻才能出来吧?” 胡宇聪挠挠头露出招牌傻笑脸:“我的情况差不多,我妈听说我要和年级第一出去玩,连牌都不去打了,特别积极地替我收拾行李。” 周珩下巴抬了抬,问对面的程余寒:“你呢?也是因为她?” 程余寒点头:“可以这么说,因为是她打电话约的我。” 周珩不爽地哼了一声。 叶锦伸手去扒许轻轻肩上的包:“学仙我替你背吧!” 胡宇聪去抢田甜手里的太阳伞:“学仙我替你撑伞吧!” 周珩越看越不爽,抬脚照着他俩屁股一人来了一下:“到底谁是你们老大?” 俩人异口同声:“老大的老大就是我们的老大!” 周珩将这句绕口的话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才反应过来,谁说许轻轻是他老大了? 3 奚山是沔城附近的一个小镇,距离沔城两个小时车程。风景秀丽,绿树成荫,也算得上是一个避暑胜地。 从沔城到奚山没有火车直达,只能坐大巴车。因为担心太迟了会热,所以他们都起了个大早,计划赶在正午之前到奚山。 周珩挑了个靠窗的位置,一上车就戴上耳机靠在椅背上补觉。 田甜的座位在周珩后面,她坐稳后刚想招呼后面的许轻轻坐到她旁边,冷不丁被叶锦抢了先。 田甜扬起的胳膊还没来得及放下,顺势拍在叶锦胳膊上:“你干吗,这是轻轻的位置!” 叶锦嬉皮笑脸道:“谁说的?写名字了吗?我喜欢这个位置,咱们都是同学嘛,你跟我坐也是一样的!” 跟在叶锦后面的胡宇聪见状,拉着程余寒走向叶锦旁边的一排座位:“咱俩坐这儿吧!” 程余寒点点头坐下。 田甜见程余寒就坐在她旁边的旁边,也不敢表现得太过泼辣,只能小声地和叶锦交涉:“你起开!” 叶锦也小声地回她:“我再坐一会儿,马上就走。” 许轻轻走在最后一个,等她上车的时候其他四个人都两两组队坐好,只有周珩旁边的位置空着,她看了眼田甜旁边的叶锦,对方似乎并没有和她换位置的打算。 许轻轻只好在周珩旁边坐下。 车子缓缓启动,驶出车站。 叶锦戳了戳旁边仿佛老僧入定一般的程余寒,笑道:“咱俩换一个位置吧,我想和胡宇聪坐。” 田甜讶异地看了叶锦一眼,视线与程余寒相撞,然后掩饰地看向窗外,心提到了嗓子眼。 程余寒起身:“可以。” 田甜听到这两个字心中暗喜,倒映在玻璃窗上的侧影嘴角大幅上扬。 能够这样和他坐一路,即便什么都不说,也很美好。 叶锦盯着周珩和许轻轻那一排位置看了一会儿,然后颇为得意地朝胡宇聪使了个眼色。 胡宇聪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压低声音道:“优秀啊,叶?媒婆?锦。” 车厢内空调开得很足,周珩睡了一会儿被冻醒,从包里扯出一件短袖盖在身上。 许轻轻身体稍稍右倾,替他把头顶上方的冷气口合上,周珩掀了掀眼皮:“谢谢。” 许轻轻正襟危坐:“不用谢,我也有点冷。”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高速公路上,朝阳缓慢而平稳地上升,车上大部分人都在闭眼浅寐,安静得许轻轻能听到身旁周珩均匀的呼吸声。 两个小时很快,一群人赶在太阳升到正空之前到达奚山。 下车后,叶锦环视一圈周围陌生的环境,迷茫地问:“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五双眼睛一起看向田甜,她拍了拍胸口:“包在我身上!” 出车站后,田甜突然晃着胳膊喊:“张叔叔,我在这里!” 被喊作“张叔叔”的中年男人走过来,笑容可掬地看着田甜:“走吧,我可等你们好久了。” 于是,一群人刚从大巴车上下来又上了一辆面包车。 叶锦扒着车窗往外看,车子像是在往郊区行驶,他压低了声音问田甜:“你这靠不靠谱呀,会不会把咱们几个卖去大山里挖煤?” 田甜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你这瘦胳膊细腿肯定不会被卖去挖煤。这是我爸的朋友,在这里一个度假山庄工作,所以我爸联系他替我们安排住宿。”她点了点叶锦的胸口,“把你的心踏踏实实地放在肚子里吧。” 几经周折,一行人终于顺利抵达住宿的地方。 这会儿太阳正毒不适合出门,所以他们吃过午饭以后便各自回了房间休息,等太阳蔫一点再出门活动。 许轻轻和田甜一间房,对面是周珩和程余寒,左边是胡宇聪和叶锦。 田甜呈“大”字往床上一躺,滚了两圈发出感叹:“舒服啊!” 许轻轻问:“下午有什么安排?” 田甜从包里翻出一个小本子,郑重其事道:“这是我根据张叔叔的建议制订的游玩计划,绝对靠谱!”她一一念给许轻轻听,“今天太阳落山之后去荷塘泛舟,张叔叔说现在荷花开得正好,还可以摘莲蓬吃呢!晚上山庄里有露天晚会,我们可以去凑凑热闹。”她合上册子,“至于明天白天,咱们可以去山庄里的水上乐园玩,下午五点返回沔城!” 田甜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兴奋道:“张叔叔说北面的那片树林晚上会有萤火虫,特别好看,咱们今晚去看吧?” 许轻轻很惊喜:“萤火虫?我还从来没有见过活的萤火虫呢。” 田甜连连点头:“我也是!” 两个女孩子带着对萤火虫满心的憧憬恬静地入睡。 4 绚烂的晚霞簇拥着浑圆的落日,天空被染上大片酡红,荷塘与天幕在远处相交,仿佛顺水而行就能走进云层深处。 荷塘边停靠着一排精致的木船,嫣粉色的荷花婷婷袅袅地在整片荷塘蔓延开,微风从水面上卷过,带着丝丝凉意以及荷叶的清香。 荷塘的工作人员替他们解开一条船的锁链,给他们分发救生衣顺便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 许轻轻站在岸边犹豫着不敢上船,其他人都步伐轻快地跃上船,田甜坐在船上喊她:“快上来呀!” 小船随着他们的动作摇晃,水面晕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许轻轻有些紧张,问旁边的工作人员:“这个水深吗?” 工作人员笑道:“不深,最深的位置大概到你的腰。” 许轻轻双臂稍稍打开维持平衡,连大气都不敢出,一步一步走得小心翼翼。 经过周珩旁边时,他故意跺了一下脚,船身剧烈摇晃,吓得许轻轻赶紧蹲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周珩哈哈大笑,像是终于发现了许轻轻的软肋,故意做大幅度的动作,让船一直摇晃,看许轻轻被困在原地,前进不敢,后退不能,心情十分舒畅。 叶锦和胡宇聪看不下去了,纷纷谴责他:“周老板,你这样做是不对的!绅士风度了解一下?” 田甜赶紧过去扶着许轻轻往位置上走,嘴里不停地数落周珩:“你真是幼稚!无聊!坏心眼!” 周珩无所谓地耸耸肩:“谢谢夸奖。” 许轻轻挨着田甜坐下,偷偷松了一口气,谁能懂她不会游泳的痛? 小船在荷叶间穿行,伸手就能够到荷花,偶尔还能看见蹲在荷叶上鼓着腮帮子的青蛙,听到动静后后腿一蹬迅速跳入水里游走。 他们要在另一个码头下船,沿途的风景美不胜收,太阳也一点一点隐于群山之后,暮色渐浓。 下船的时候,周珩又故技重施。田甜挽着许轻轻往船头走,经过周珩身边的时候,许轻轻突然停住脚步,松开田甜的胳膊让她先上岸。 周珩戏谑地看着她,问:“这时候怎么不怕了?” 许轻轻指着远处的天空,脸上没有一丝波澜:“看,飞机。”趁周珩转过头的时候毫无预兆地一脚把他踹下船,然后潇洒地转身上岸。 落水就在一瞬间,周珩扑腾两下站直身体,水柱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淋,他微张着嘴巴脸上写满了愕然,似乎还没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 胡宇聪和叶锦都惊呆了,他们刚刚看到了什么?威震八方的沔中小霸王周老板被人一脚踹进了水里? 田甜拍着手笑得特别开心:“哈哈哈,你活该!” 周珩胡乱地抹了把脸大步往岸上走,咬牙切齿道:“许轻轻你完了!” 田甜拉着许轻轻赶紧跑,叶锦和胡宇聪一左一右地抱着周珩:“冷静,冷静啊周老板!” 无边暮色里,一群人笑闹的声音随风旋转飘扬,直达天际。 夜幕降临的时候,露天晚会也正式拉开帷幕,音乐声震耳欲聋,周围都是肆意欢笑的人群。 周珩被吵得头疼,臭着脸说要回房间睡觉。自从被许轻轻踹下船后,他的脸色就没好看过。 程余寒也不喜欢这种喧闹的氛围,准备和周珩一块回去。 田甜不想让他走,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挽留他,低头绞着手指闷闷不乐。 许轻轻都看在眼里,突然灵机一动提议道:“田甜,你不是说北边的树林里有萤火虫吗,我们一块去看萤火虫吧。” 周珩臭着脸唱反调:“萤火虫有什么好看的,无聊。” 许轻轻率先站起身:“那咱们五个人去吧,觉得没意思的人可以先回去休息。” 叶锦打算说些什么劝劝周珩,出来玩嘛,总宅在房间里有什么意思。他话还没出口呢,周珩倒先开口:“我偏要去。” 像在和大人闹别扭的小孩子。 一群人往小树林的方向走,一路上叶锦都在碎碎念:“这大晚上的会不会有什么蛇虫蚂蚁之类的生物啊?我忘记喷防蚊药水了,等会儿被蚊子抬走做夜宵怎么办啊?” 可是当远远地看到树林里漫天飞舞的萤火虫时,他余下的话便都碎在了肚子里。 能够看见这样的景象,就算被蚊子叮几个包也是值得的。 黑黝黝的树林间穿梭着一点又一点幽绿色的光,像是碾碎了星星的粉末,均匀地洒在树梢与草尖上,还有的踩着灵动的脚步随风起舞。 六个人就站得远远地看着这一幕,不想惊扰了这些生长在盛夏的精灵。 叶锦啧啧赞叹:“这是什么人间仙境啊!” 周珩冷不丁开口:“好看是好看,但是一想到我们现在正在围观萤火虫的大型求偶现场,这感觉有点一言难尽。” 叶锦哀号道:“周老板!你不要站在生物学的角度看它,你要站在艺术角度看它,用心去感受。” 周珩又问:“你们知道萤火虫的发光原理吗?” “我不想知道!”田甜埋怨地看着他,意思很明显:你赶紧闭嘴吧。 寡言如程余寒也忍不住感慨道:“大自然真的很神奇。” “是啊,很神奇。”许轻轻好似梦呓一般的声音被夜风吹散,落在周珩的耳郭,他看向许轻轻。 头顶星空杳杳,眼前流萤环绕,一缕碎发垂在她的耳旁,她近乎虔诚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嘴角的笑容如花苞初绽。 许轻轻这个人,所有情绪都是淡淡的,高兴也好,生气也罢,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有着不合年龄的淡然与沉稳。 周珩也是现在才知道,原来她笑起来的时候有梨窝。 5 几道“啪啪啪”的声音过后,叶锦苦着脸道:“萤火虫是好看,可是这蚊子也太毒了吧,就这一会儿工夫我已经被叮了六个包!” 胡宇聪摊开手掌:“我拍死了五只鲜血淋漓的蚊子。” 周珩看向许轻轻:“萤火虫也看了,咱们可以回去了吧?” 一群人从小树林折返,露天晚会正进行到高潮的地方,舞台前人头攒动,主持人亢奋的声音被音响放大传到很远的地方。 叶锦喜欢热闹,兴奋地往舞台的方向挤,田甜也喜欢热闹,拽着许轻轻跟在叶锦后面往前面凑。 台上不知道在进行什么活动,一束光柱不停地在人群中变换位置,主持人开始倒数:“三,二,一,停!” 光柱突然落在许轻轻身上,刺眼的白光使她闭了闭眼睛,她身旁的人自发围成一个圈将她围在中间。 许轻轻还没搞清楚状况,主持人突然兴奋地宣布:“有请我们今天第一位表演嘉宾上台!” 周围的人也拍着手起哄让她上台。 许轻轻满头问号,表演嘉宾?没人通知她有表演项目啊。 她愣在原地,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是路过,我是无辜的。 主持人笑着解围:“看来这位可爱的小朋友对我们的游戏规则还不是很了解,现场像她这样的小迷糊一定不少,那我再啰唆一次,给大家重申一下规则。” 等他说完,许轻轻才明白,这是露天晚会的一个互动环节,简单点说就是这束白光落到谁身上谁就要上台表演一个节目,唱歌、跳舞、相声、小品随便来一样都行,哪怕是胸口碎大石也可以,没有明确规定。 而许轻轻,就是今晚第一个“幸运儿”。 介绍完规则,主持人再次盛情邀请许轻轻上台给大家表演节目。 许轻轻连连摆手表示自己没什么才艺,但是周围太吵了,没人能听见她说的话,大家连通往舞台的路都给她让出来了。 “一定是大家的掌声还不够热烈,所以这位可爱的小朋友才不愿意上台!”主持人话音刚落,掌声和起哄声瞬间响彻云霄。 要不是出去的路被人围得严严实实,许轻轻甚至想给大家表演一个“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她正想着从哪个方向突出重围,田甜和叶锦一人一边直接把她推上了舞台:“加油,我们看好你!” 猪……猪队友? 许轻轻接过话筒,坦言道:“我是真的没有什么才艺,唱歌五音不全,跳舞四肢不协调,也没有说相声的口才。” 主持人仍然不肯放过她:“没关系,你就随便给大家表演个节目,讲个笑话也行!” 许轻轻想了想:“那我给大家背首诗吧。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底下有人喊“不行,这也太糊弄人了吧”,喊得最大声的就是田甜。 主持人笑:“这可不是我在为难你,是观众们对你的节目不满意!” 许轻轻犹豫道:“那我再背一首?”接着,她就开始背,“春眠不觉晓……” 主持人赶紧打断她:“我看你刚才身边陪着两个朋友。这样吧,我给你一个搬救兵的机会,你选一个朋友上来替你表演节目。” 许轻轻没有任何犹豫就选了田甜。 田甜大方地上台:“那我就给大家跳个舞吧。”她说话的时候眼含笑意地看着程余寒所在的方向。 音乐声响起,舞台上的田甜身姿柔美,像一只翩翩欲飞的蝴蝶。 程余寒站在离舞台稍远的地方,看不清她的脸,但他想此刻她一定是笑着的,她是他见过最爱笑的女孩,并且有一双灿如星辰的眸。 一群人回到房间时夜已经深了,洗漱过后,田甜和许轻轻头挨头地躺在床上聊了一会儿天就沉沉睡去。 第二天上午,一群人去了山庄的水上乐园。许轻轻和水没什么缘分,所以一直在阴凉处看他们玩各种项目。 她正惬意地喝着一杯西瓜汁,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回过头就看见周珩举着一把水枪对着她。 许轻轻心里腾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咽了咽口水,警惕地看着他:“周珩,我劝你善……” “良”字还没说出来就被周珩滋了一脸的水,她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抹了抹脸,今天不把这个人头捶烂她就不是许轻轻。 田甜跑过来递给她一把水枪:“走!咱们去找他报仇!” 水枪大战一触即发,六个人混战成一团,没过多久全身就湿透了。 许轻轻全程瞄准周珩,田甜和她是一个阵营,叶锦和胡宇聪不忍心对许轻轻下手,只好把炮火集中在田甜身上,程余寒一直将田甜牢牢护在身后。 最终,这场战争以周珩投降宣告结束因为他的水滋完了,而许轻轻抱着一把超大号水枪将他逼到了角落里。 俗话说得好,好汉不吃眼前亏,大丈夫能屈能伸,不就是认个嘛,他很快就认了。 周珩嬉皮笑脸道:“大家同学一场何必赶尽杀绝,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 许轻轻不吃他这一套,举着水枪又朝他逼近了几步。 周珩退无可退,把水枪扔在地上,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按照国际惯例,缴枪不杀。” 许轻轻被他的蠢样子逗笑了,朝他晃了晃水枪:“其实我也没子弹了。” 得知自己被耍了,周珩双手叉腰一脸气恼:“好你个许轻轻!还学会虚张声势了!” 6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两天的奚山游一晃就结束了,六个人的暑假又按照各自的轨道继续前行。 该跳舞的跳舞,该补习的补习。 周珩一手撑着下巴,一手转着笔,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闹钟,在心里默数:“十,九……三,二,一。” 闹钟准时响起,周珩把笔一扔,惬意地伸了个懒腰:“终于结束了,又成功熬过一天。” 许轻轻递给他一张白纸,上面工整地抄着二十个单词,交代道:“这是今天的作业,你记熟这些单词,明天早上听写。” 周珩伸懒腰的动作顿住,笑容僵在脸上,视线缓缓向下落在这张纸上,又左移到许轻轻脸上:“我今天和人约好了去打球,要不单词明天再背?” 许轻轻稍一停顿:“可以。” 回答得这么干脆倒让周珩觉得很不适应,他试探地问了一句:“你这是答应了?” 许轻轻将写着单词的白纸对折夹进书里,声音淡淡:“嗯。” 简单的一个字落在周珩耳朵里却如同天籁,幸福来得太突然了,他有些措手不及,不禁再次确认道:“你是真的答应了?不会扭头又去我外公面前告状?” 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可能是在许轻轻手里吃过太多亏了,眼下她这么善解人意通情达理,总让周珩觉得有什么陷阱。 许轻轻抬眸看着他,眼睛里隐隐闪着笑意:“不会。” 她这一笑周珩更是脊背发凉,他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诧异道:“你今天是不是中邪了?你这样让我很慌你知不知道?”他干脆抽出许轻轻夹在书里的单词,“我还是背完单词再去打球吧,这样我心里能踏实点。不然你转头去我外公那里告状说我不好好学习,我以后都别想打球了。” 许轻轻:“……” 这人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她就是单纯答应他今天可以不背单词而已,竟然被他脑补这样一出阳奉阴违的大戏。 许轻轻丢下一句“随便你”,就收拾好东西起身离开。 周珩举着白纸斜靠在椅背上,装模作样地开始大声背起单词:“characteristic,特征,特性。” 许轻轻走到楼下院子里的时候听到他还在背这个单词,也不知到底记住了没有。 院子里的合欢树上躲着几只夏蝉,一天到晚不知疲倦地叫,混着周珩蹩脚的英文发音在许轻轻耳边回荡。 晚饭后,许轻轻带着许嘉睿出门散步,正好看见周珩抱着篮球从院子里出来。 许嘉睿挣开许轻轻的手,一路高喊着“周珩哥哥”,飞奔过去抱住他的小腿,仰起脸奶声奶气地问他:“周珩哥哥你是要去打篮球吗?” 周珩蹲下来捏着他的肉脸:“是啊,小胖子。” 前两天,曾颖有事要出门一趟,适逢许嘉睿放假,家里没人照顾他,所以许轻轻带着他去给周珩补习。 可能是同性相吸吧,小家伙一见周珩就特别热情,跟在他屁股后面一口一个“周珩哥哥”。 许轻轻走到俩人跟前,弯下腰去牵许嘉睿:“咱们要去散步了,快跟周珩哥哥说再见。” 周珩没头没脑地“哎”了一声,笑得跟捡了钱一样。 过了半晌,许轻轻才反应过来 “周珩哥哥。” “哎。” 这人还真是什么便宜都要占…… 许嘉睿拽着周珩的衣摆不肯松手,央求道:“我们不去散步了,我们去看周珩哥哥打球吧!” 不等许轻轻开口,周珩直接将篮球塞到她怀里,然后一把抱起许嘉睿:“打球去喽。” 许轻轻皱眉道:“许嘉睿,你已经四岁了,不能总让人抱,自己下来走。” 许嘉睿瘪着嘴,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挣扎着想从周珩身上下来。周珩满不在乎道:“咱不听她的,抱一下怎么了。”说着还小跑起来。 许嘉睿圈着他的脖子“咯咯”直笑。 跟在后面的许轻轻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满眼都是无奈。 周珩约了篮球队的人在学校打球,一群人一见他就纷纷抱怨:“太不给面子了吧周老板,每次约你打球都不来!” 周珩摆出投篮的姿势,将手中的篮球稳稳地投入篮筐中,声音懒懒的:“没办法,我要学习啊。” 众人默默在内心吐槽:学习?请问您知道“学习”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吗? 见大家满脸写着不信,周珩扭头向许轻轻求证:“我是不是在学习?” 一群人的视线转移到许轻轻身上,她顶着大家探究的目光镇定地回答:“是。” 许嘉睿举起小手:“我也可以证明,我姐姐每天都替周珩哥哥补习!” 众人意味深长地“哦”一声,他们倒不怎么意外许轻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毕竟全校都知道许轻轻是周珩的小弟。但是年级第一偷偷给年级倒数第一开小灶单独补习,这可又是一桩惊天大八卦。 周珩接住弹回来的球:“老规矩,开始吧。” 许轻轻和许嘉睿并排坐在一边的花坛上。 许嘉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球场上奔跑着的周珩,使劲地拍着小手:“周珩哥哥加油!周珩哥哥最棒!” 许轻轻不得不承认,球场上的周珩格外耀眼,他身姿挺拔矫健,球在他手上格外听话,总是逢投必中。 运球传球投篮,周珩脸上的笑容自信又张扬,每一个动作都不自觉地吸引着她的视线,他在哪里,哪里就是她视线的焦点。 球场上人影憧憧,篮球与地面碰撞发出鼓点一般的声音,残阳如血,映得少年们面色发烫。 第六章 有些情绪在悄悄发芽 1 转眼已开学了月余,高二年级即将迎来这学期的第一次月考。 考前的最后一次英语晚自习,许轻轻按英语老师的吩咐在讲台上调试录音机准备给班上的同学做听力特训。 录音机突然不听使唤,不管许轻轻怎么调试都只有电流“滋滋滋”的杂音,她试着轻拍了一下录音机顶端,尖厉刺耳的声音差点将班上同学的耳膜刺穿。 有同学堵着耳朵抱怨:“课代表,你这属于噪音污染!” 许轻轻手忙脚乱地关掉录音机,过了一会儿再打开还是只有杂音,她拧紧眉头摆弄着录音机,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 “照你这样下去听力没听成我们倒先聋了。”周珩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许轻轻身旁,扯了扯她的马尾,“让让。” 许轻轻见周珩似乎有帮忙的打算,往旁边挪了一步给他腾出一个位置。 周珩先将磁带翻出来确认没有问题后,手指在录音机上按了几个键,字正腔圆的女声突然响起:“听下面5段对话,每段对话后有一个小题,从题中所给的A、B、C三个选项中选出最佳答案……” 总算是好了,许轻轻长舒一口气,礼貌地道谢。她按下暂停键:“大家把听力资料拿出来,今天我们听Unit7。” 周珩回到座位上,从书堆里拿出听力资料翻到指定位置,又顺手从许轻轻的笔袋里摸出一支笔,一副打算认真做题的样子。 太阳或许真的要从西边出来了吧。 许轻轻按下播放键:“听完每段对话后,你都有10秒钟的时间来回答有关小题和阅读下一小题……” 题目念完,听力正式开始。第一段对话结束,周珩迅速在括号里写上B,扭头看旁边的许轻轻,见她的括号空着,似乎还没有确定答案,不禁有些得意:“这么简单你都没有听出来?需不需要我告诉你答案?” 许轻轻没有搭理他。 但这并没有影响到热心肠的周珩同学:“选B,这题选B。” 第二段对话开始,周珩赶紧集中注意力仔细听。 一直沉默的许轻轻突然开口:“刚刚是试听,现在听力才正式开始。” 周珩:“……” 气氛突然有点尴尬是怎么回事?周珩倔强地干笑着给自己找台阶:“哈哈哈,我知道啊,我逗你玩儿呢。”大拇指不着痕迹地遮住括号里写着的字母B。 第二段对话也结束,周珩还沉浸在刚刚的尴尬里没听出答案,偷瞄了一眼许轻轻的答案,见她第一个括号里端端正正地写着C,第二个括号里写着A。 不是才念到第一题的对话吗,为什么她第二题都选出来了? 周珩正纳闷着就听到许轻轻慢条斯理的声音响起:“其实刚刚不是试听,我也在逗你玩呢。但答案不是B,是C。” 周珩紧捂着胸口才没让自己一口老血吐出来。 没脾气了,在面对许轻轻的时候他是完全没脾气了。 听力放完,许轻轻将答案抄在黑板上让大家自己核对。下课铃响起,第一节晚自习结束。 教室里立马热闹起来,周珩正在对答案,叶锦凑到他跟前:“哇!你怎么对这么多,运气太好了吧!” 周珩斜睨他一眼:“运气?这叫实力。” 叶锦看着他把总分加出来:“11分?这比你上次期末考试英语的总分还要高欸!” 周珩掐着他的后颈:“咋呼什么,就你有嘴一天到晚叭叭叭。” 正好许轻轻洗完手回来,周珩把资料摊在她面前,得意道:“看见没有,11分,厉不厉害?” “嗯,进步挺大的。” 许轻轻的反应太过淡然,周珩不是很满意,问:“你就没有危机感?我离及格已经不远了,离你兑现承诺的日子也不远了。” 叶锦不知道他俩有什么约定,默默插了一句:“72分及格,周老板你离及格还有51分的距离。” 周珩作势要削他,吓得叶锦赶紧抱头溜了。 许轻轻坦然道:“你要是能及格,我自然会说到做到。” 关于“承诺”是这么回事。 补习结束的时候,许轻轻说周珩进步很大,尤其是英语,虽然及格还是有点困难,但比起从前分数已经大幅提高。 周珩倒也不谦虚:“我就是懒得学,我要是认真起来你这第一名的位置怕是要保不住。” 反正吹牛又不要钱。 许轻轻笑:“你还是先争取下次考试英语能及格吧。” 见她又是这种略带敷衍的态度,周珩心里瞬间腾起一股不服输的劲:“我要是及格了怎么办?” 许轻轻没明白他的意思,问:“什么怎么办?” 周珩心里瞬间有了想法,他将头往许轻轻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咱俩打个赌怎么样?” “不赌。” 周珩靠回椅背上:“你这人真没劲,是不是怕输?” 许轻轻仍旧是那副表情:“激将法对我没用,你不如直接说赌什么,我考虑一下。” 周珩坐直身体:“就赌我下次英语考试的成绩,我要是及格了,你就满足我提出的一个要求。我要是没有及格,随你吩咐。” 许轻轻眉间轻蹙:“什么要求?” “暂时保密。” 见许轻轻犹豫,周珩继续劝她:“放心,我不会提特别过分的要求。” “我答应你。”许轻轻看着他,“我的要求是,你要是没有及格,就端正态度好好学习,不再惹秦爷爷生气。” 周珩打了个响指:“成交。” 许轻轻能看得出来周珩确实很想赢,开学这一个月他在英语上确实花了些心思。马上就要揭答案了,她很好奇,要是及格了周珩会提出什么样的要求。 2 上午的理综考试结束,许轻轻和田甜吃完午饭在走廊上遇见了去接水的程余寒,他问:“你物理最后一大题做了吗?” 田甜以为是问她,忙不迭回答:“没有,我连题目都看不懂!”结果程余寒的视线并没有落在她身上。意识到自己表错情,她脸一红,拿胳膊肘拐了拐许轻轻,“你肯定做了吧?”借此来缓解自己的尴尬。 下午就是英语考试,许轻轻一直在想和周珩的赌约,想得入神没听到俩人的对话,被田甜推了一下才回过神来,茫然地“啊”了一声。 程余寒又问了一遍:“你物理最后一大题写了吗?” “喂,让一让。”许轻轻的马尾被人扯了一下,她回过头正好对上周珩毫无表情的脸。 周珩拔高音量:“你瞪我做什么?走廊就这么宽,你们三个人往这里一横还让不让别人走了?” 哪里就挡着他的路了,明明旁边还有那么宽的位置,他就是没事找事。许轻轻懒得和他扯,往田甜身边靠了靠,给他让了位置。 等周珩大摇大摆地走进教室,许轻轻才想起来回答程余寒的问题:“写是写了,”她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但应该不对,这题挺难的,连题目我都是看了好几遍才懂。” 程余寒晃了晃手中的水杯:“等我接完水找你讨论一下这道题。” “唔,可以。” 许轻轻回到座位上,周珩正捧着英语书满脸苦大仇深,看见许轻轻立马做出一副很认真的样子:“怎么样,怕了吧?” “及格了再说吧。”许轻轻神色淡淡地回了他这句话,然后拿出草稿纸开始回忆物理最后的那道大题。 周珩哼了一声:“看你到时候怎么哭。” 程余寒打完水回来,站在许轻轻座位旁,问:“怎么样?现在有思路了吗?” 许轻轻摇摇头,有些挫败:“没有,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程余寒将自己的解法给许轻轻讲了一遍,讲到最后发现好像也不对。 周珩往许轻轻这边瞟了一眼,看见她草稿纸上的内容,问:“你们是在讨论今天考试的物理题?” 许轻轻将草稿纸揉成一团:“嗯,最后的那个大题。” “哦,那题呀,挺简单的。” 许轻轻只当他是在吹牛,没搭理。 倒是程余寒诧异地问:“你做了?” 周珩耸耸肩:“没有。” 程余寒沉默半晌:“我先回去了,还是等老师上课的时候讲吧。” “先用机械能守恒定律算出小球在B点的速度,再根据牛顿第二定律,重力提供向心力算出小球在C点的速度,代入时间和速度就能算出距离了。” 程余寒走后,周珩突然语气闲适地说了这么一段话,他说的是那道物理题的解题思路。 许轻轻手中的笔顿了一下,她抽出一张新的草稿纸,将那道疓撈题按照周珩的思路重新做了一遍。算出最后答案后,她抬起头看着周珩:“好像,是对的。” 周珩斜眼看着她,脸上的得意不加掩饰:“我厉不厉害?” “嗯,特别厉害。”她其实攒了满肚子疑问,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问,只是说了这句听起来敷衍实则发自内心的话。 黑板上方的钟指针转到一点钟,班上大部分同学都趴在课桌上休息,教室里安静得只有笔尖在纸上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周珩仍然在和英语课本死磕,一个笔记本被缓缓推到他面前,上面贴着一张便笺:英语考试加油。 周珩翻开,是许轻轻的英语笔记本,重点她都用红笔标出来了。 “你……” 许轻轻竖起食指,示意他噤声。 周珩剩下的话便咽回了肚子里,他在便笺纸上写:你怎么突然这么好心? 许轻轻回:作为你教我写物理题的回报。 小小的一张便笺纸上两种截然不同的字迹,娟秀与潦草形成鲜明的对比。 月考结束后正好是十一小长假,收假当天回学校上晚自习。 周珩到校第一件事就是去学校的打印店买(10)班的月考成绩表,一块钱一份。这是他知道自己英语成绩最快的方法。 70分,差2分及格。 他将成绩表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心情十分复杂,惋惜郁闷还带着点憋屈,哪怕是差20分也比现在的2分让他痛快。 周珩烦躁地薅了薅头发,想到自己之前在许轻轻面前放下的狠话,脸隐隐作痛。 周珩回到教室。班上的同学都在讨论这次月考成绩,叶锦看见周珩进来,举着一张成绩表小跑到周珩面前:“不得了啦,周老板,你这次英语考了70分!不是7分也不是17分,是70分!”四溅的口水很好地体现出他的激动。 周珩将他的脸扒开,声音恹恹的:“别嚷嚷,头疼。” 叶锦拿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怎么了,生病了吗?” 周珩趴在桌子上,一副谁也不想理的模样。 叶锦用口型无声地问许轻轻:“他怎么了?” 许轻轻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但其实她知道,她和周珩的赌约没有第三个人知道,所以叶锦为他考了70分而高兴,但他自己却在为差的那两分生闷气。 “你这次进步挺大的,秦爷爷一定很欣慰。”许轻轻想了许久才想到这一句安慰的话。 “有什么用,还不是没有及格。”周珩趴在臂弯里,声音听起来嗡嗡的。 许轻轻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两分之差,她也替周珩可惜。 周珩低迷的情绪一直持续到第二天的英语课,英语老师上课之前花了十分钟夸奖周珩,但被夸奖的人兴致并不高。 夸奖完周珩之后,老师又花了五分钟夸奖许轻轻,然后开始讲试卷,讲到第一篇阅读的时候下课铃声响起。可能是因为心情好,英语老师破天荒地没有拖堂。 许轻轻拿着试卷跟着英语老师出了教室,她有个问题要问。 第二节课上,英语老师让大家看着第三篇阅读理解的第三题:“这题答案给的是A,但许轻轻同学刚刚说她觉得答案有问题,正确答案应该是D,我和办公室其他老师讨论了一下,正确答案应该是D。” 周珩本来是无精打采的,但在看到他试卷上那个龙飞凤舞的D时,眼睛一瞬间有了光彩,这意味着他可以加两分。 剧情千回百转,周珩的心情也跌宕起伏,从输家变成赢家,他需要点时间来消化这个好消息。 3 “什么叫置之死地而后生?什么叫柳暗花明又一村?什么叫吉人自有天相?”周珩指着自己的脸,“用两个字精确总结就叫周珩!”他压低声音在许轻轻耳边喋喋不休,“加上这两分我刚好及格,你输了,我才是最后的赢家,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许轻轻在认真地抄笔记,视线在黑板和笔记本之间来回穿梭,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恭喜你。”声音平静从容,没有周珩想象中的失落与沮丧。 就这反应?她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周珩提醒道:“你还记得我要是及格了你就要满足我一个要求吧?” “嗯。” 周珩警惕道:“我看你这反应像是要赖账啊,你不会是这种不讲信用的人吧?” 许轻轻这才停笔转过头看着他,声音缓慢却坚定:“不会,愿赌服输。” 周珩这才放下心来:“至于要提什么要求我暂时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告诉你。” “周珩,”讲台上的英语老师注意了他半天,见他一点儿收敛的意思也没有,沉着脸道,“你来告诉一下大家我现在讲到哪里了。” 沉浸在意外之喜中的周珩自然是不知道。 “第四篇阅读的最后一题。”许轻轻小声地告诉他。 这剧情好像有点相似?上次就是这样在她手里吃了一个闷亏,这次他可不会再上当。所以,他老老实实地回答:“不知道。” 英语老师语重心长地教育他:“你不能因为这次进步大就得意忘形,要时刻保持谦虚,不断进步。我正在讲第四篇阅读的最后一题,好好听讲。” 周珩:“……” 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聪明反被聪明误吧。 英语课后,周珩一改之前萎靡不振的模样,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招呼叶锦和胡宇聪:“去超市吗,我请客。” 叶锦和胡宇聪对视一眼: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俩人异口同声地回答:“去!” 三人勾肩搭背地去了学校超市,周珩回来的时候将一罐饮料放在许轻轻桌角,对上她询问的眼神,声音里透露出些许不自在:“买一赠一,多了一瓶。” 许轻轻收回视线:“谢谢。” 饮料应该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瓶身凝聚了许多小水珠,下坠到桌子上形成一摊水渍。 许轻轻盯着那摊水渍微微出神,叶锦逐渐远去的声音像风一样飘在她的耳边:“明明是特地给人买的,却说是买一赠一,周老板你是不是在害羞啊?” 然后是周珩带着威胁意味的声音:“我看你是皮卡丘的弟弟‘皮在痒’。” 周遭喧嚣热闹,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难以辨认,奇怪的是,周珩的声音却能清晰地传到许轻轻的耳朵里,连他语气里的羞恼与别扭都分毫不差。 英语课后物理课,也是讲月考试卷。老熊讲试卷喜欢倒着讲,通常是从最后一题开始讲。 周珩正聚精会神地在答题卡上的空白处涂鸦,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创作世界,写作业的时候都没见他这么认真过。 老熊边讲边在黑板上写解题步骤,许轻轻翻开错题本认真地整理笔记。 她翻到前一页按周珩的思路解出来的答案,和黑板上老熊最后得出的答案是一样的。 许轻轻下意识地看向周珩,瞥到他最后一大题的答题处是空白的。 可是,他明明知道解题思路。 想起讲试卷之前老熊说这张试卷有一定难度,尤其是最后一大题有点超纲,全年级没有一个人做对。 一时间思绪纷繁复杂,有件事情她始终想不明白,所以她问:“最后一题你不是会写吗,为什么还空着?” 周珩停下他手中的涂鸦,示意许轻轻看黑板上老熊刚刚写完的一整黑板的解题步骤,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过程这么多,懒得写。”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答案,许轻轻眼底的愕然一闪而过,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可以,这很“周珩”。 下课前,老熊随口提到这周三的班会课会重新调整座位。 许轻轻听到这个消息有一瞬间的恍然,看了眼窗外微微泛黄的梧桐叶,从春末到秋初,原来她和周珩做同桌已经这么久了。 周珩手中的笔顿了一下,然后又像没听到一样继续自己的创作。 田甜一下课就跑到许轻轻身边:“恭喜你终于要摆脱周珩,迎来新生活了!” 周珩抬头面色不善地瞪了田甜一眼,把笔一扔,腾地站起身,像阵风似的走出了教室。 椅子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田甜看着周珩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收回视线问许轻轻:“是不是我玩笑开过头他生气了?” 许轻轻垂着头没有回答,明明换位置应该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可此刻她心里涌动着的情绪明显不是开心。 周珩闷头走了好久才停下脚步,胸口堵着一团莫名其妙的情绪,只能靠疾走宣泄。 为什么会突然生气呢?他问自己。 答案由时间篆刻,一笔一画,越久越清晰。 4 一场秋雨过后,天气开始转凉。 早上第一节是语文课,课上到一半,周珩站在门口喊报告,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后背被汗水浸湿,形成一个不太规则的细长椭圆形。 语文老师晾了他一会儿,才开口让他进教室。 十一月份有全市所有高中联合举办的“启航杯”篮球赛,距离比赛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为了迎接比赛,校篮球队的训练时间也比以往更长。 周珩回到位置上,许轻轻将老师布置的任务告诉他。他点点头从书堆里翻出对应的资料摊开来,在抽屉里翻了半天没找到笔,许轻轻从笔袋里摸出一支笔放在他桌上。 “谢谢。”从昨天物理课后,俩人之间的氛围就变得怪怪的,多了一层若有似无的礼貌与疏离。 周珩撑着头勉强做了两道题,后来实在坚持不住,歪在臂弯里睡了过去。 旁边一点儿动静也没有,许轻轻趁翻页的时候瞥了周珩一眼,见他睡得正香,笔尖在纸上点着,晕染出一个墨团。 这段时间他确实挺辛苦的,每天提前一个小时到学校,天还没亮就开始热身训练,早自习后再回教室上课。有时候会拖得更晚,就像今天,第一节课都过去了大半他才回教室。 余光瞟到语文老师正往这个方向走,许轻轻不着痕迹地扯了扯他的衣角。 周珩惊醒,迷蒙着双眼问:“你干吗?”刚睡醒的声音喑哑低沉,还隐约飘着一丝被吵醒的不耐烦。 语文老师这时候正好走到周珩身边,敲了敲他的桌角让他别讲话,好好做作业。 等她走远,许轻轻才压低声音回了一句:“你流口水了。” 周珩耳根一热,立刻抹了抹嘴角,并没有想象中的湿润痕迹,这才意识到是许轻轻骗他。 周珩愣了半晌,心底一丝异样的情绪闪过,然后嘴角缓缓上扬,笑意直达眼底,之前的抑郁一扫而空。 大课间,教室里沉寂已久的广播突然发出“嗡嗡嗡”的声音,然后德育处主任的声音通过广播传到各个班级:“下面播送一条重要通知:为全力备战即将到来的‘启航杯’篮球赛,学校啦啦队将于明天大课间在校体育馆开展招新活动,请各位同学踊跃报名参加,为学校篮球队的运动健儿们加油打气……” 教室里一下子就炸开了锅,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这个消息也算是给大家枯燥乏味的学习生活增添一点调味剂。 许轻轻对这个并不感兴趣,旁边一直趴着睡觉的周珩“唰”地抬起头,认真听完广播,然后扭头看着许轻轻:“你还记得咱俩的赌约吗,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许轻轻看着两眼放光的周珩,内心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别开视线,问:“什么想法?” 周珩食指轻戳着她的肩膀:“你去加入啦啦队怎么样?” 许轻轻手中的笔顿了一下,在纸上画出一道长长的痕迹,表情愕然,还有些无措。她没听错吧?周珩让她加入啦啦队? 跳舞真的是她为数不多的软肋之一。 也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她后天缺乏锻炼,许轻轻实在是没有什么运动细胞,走平地都能左脚绊右脚摔倒的那种。 周珩提出让她加入啦啦队,勾起了她最不愿想起的一段回忆。 小学的时候,每逢“六一”表演都是许轻轻最痛苦的时候,因为只要她上台必然会引发大范围的哄笑。 “哈哈哈,你看许轻轻,她像不像一只大猩猩?” “她怎么跳舞像在做广播体操一样?” 诸如此类的比喻,让许轻轻从此对跳舞有了阴影。 想到这里,许轻轻脱口而出拒绝道:“不行!”声音急促,神情还有些慌乱。 周珩还没见许轻轻为什么事情变过脸色,本来只是随口一提,现在看她这样反而来了兴趣。 他故意皱起眉头,表情严肃地质问许轻轻:“为什么不行?愿赌服输可是你说的,现在是想反悔?” 许轻轻也知道是自己理亏,放缓了声音道:“除了加入啦啦队,别的合理要求我都能接受。” 周珩开始走迂回路线,耐着性子问:“为什么不想加入啦啦队,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吧,我又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 见似乎还有商量的余地,许轻轻十分诚恳地解释:“我真的不擅长跳舞。” 周珩继续劝她:“不擅长没关系啊,人要试着挑战自己。你看我也不擅长英语,但我现在都能考及格了。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有挑战才会有突破啊!” 许轻轻无语道:“你说得很对,但我不想挑战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 这人怎么还开始无理取闹起来了? 周珩静静地看了许轻轻半晌,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冷着脸道:“没意思,你不想去就算了吧。” 许轻轻握笔的手紧了紧,心里像裹了一团乱麻。按照她和周珩的约定,不管周珩提出什么要求她都得答应。可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要求呢,换成别的她一定会很痛快地答应。 许轻轻咬着下唇纠结了许久,终于艰难地做出了决定:“我去。” 听到想要的答案,周珩眼底的笑意一闪而过,他就知道最后这招撒手锏有用。 许轻轻深呼一口气看着他:“但先说好,只要我去参加了啦啦队的选拔,就算完成了约定。” 她知道进入啦啦队是要经过考核的,就凭她的实力,肯定没法通过考核。 周珩不知道她心里的盘算,摆出一副善解人意的脸,微笑道:“当然。” 5 第二天大课间,广播通知有意愿加入啦啦队的同学到学校体育馆填写报名表并参加考核。 许轻轻正在整理书桌,周珩拍了拍她的肩膀:“到你履行承诺的时候了。” “我听到了。”她先将课桌上的一摞书堆得整整齐齐,又将下节课要用到的课本翻出来摆在桌上,最后将桌上散着的笔盖好笔盖全部收到笔袋里。 周珩右手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做完这一切,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你再磨蹭一会儿都该上课了。” 许轻轻这才慢吞吞地站起来,拖着不情不愿的脚步往外走,离体育馆越近她的头就低得越低,暗暗祈祷不要碰到熟人。 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许轻轻回过头看见田甜惊喜的脸,田甜问道:“真的是你啊!你也是来报名的吗?” 许轻轻第一反应是捂住脸,反应过来这样做有点掩耳盗铃的意思,她尴尬地放下手:“好巧啊。” 田甜一向神经大条,没有察觉到许轻轻的异样,高兴地挽着许轻轻的手:“走吧,咱们一块去!” 俩人走了几步,田甜突然停住脚步,疑惑地问:“你不是一向对这些校园活动不感兴趣吗,怎么这次突然要参加?” 许轻轻长叹一口气,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给田甜大致讲了一遍,最后垂头丧气地总结道:“没办法,愿赌服输。” 田甜并没有同情她的悲惨遭遇,笑得前仰后合:“没想到你也有栽到周珩手上的一天!” 大概是天道好循环,给别人挖的坑多了,总有一天自己也会掉进去。 见许轻轻愁眉不展,田甜钩着她的肩膀打趣道:“天天遨游在知识海洋的学仙大人正好趁这个机会来感受一下我们人间烟火。” 许轻轻冷漠地“呵呵”两声。 来体育馆报名的人还挺多的,排了好几条长队,田甜拉着许轻轻站在一条看起来比较短的队伍后面。 报名流程其实很简单,先是排队填表格,然后拿着填好的表格去参加第二轮的考核。考核内容也很简单,随意跳一段舞,通过的人报名表会被留下。 填表倒是挺快的,慢的是第二轮考核。眼看都要上课了,队伍却压根没有缩短半分,还有一大半的人在排队等着考核,许轻轻和田甜也在其中。 许轻轻心急如焚,她本来想趁着下课时间速战速决,让尽量少的人知道她报名参加啦啦队的事。 现在看来计划大概要泡汤了,她迟到这么半天,大家肯定都猜到她是去干吗了。 又等了将近一刻钟,才终于轮到她。 负责的老师接过她手里的报名表,扫了眼第一栏的名字,语气十分惊讶:“许轻轻?” 声音将旁边另一位老师的视线也吸引了过来,她笑着问:“是高二的年级第一许轻轻吗? “是啊,”被问到的老师上下打量着许轻轻,将报名表直接放到通过考核的那一沓,“既然是第一名,那我给你开个后门,你不用跳了。” 话音刚落,队伍里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议论声。 许轻轻恨不得掩面狂奔,这下好了,不出一个小时,全校都会知道她报名参加啦啦队的事情。 许轻轻直接愣在原地,不用考核?老师您确定要这么草率吗?第一名也不一定会跳舞的,比如我就是一个大写的舞蹈白痴! 田甜就排在许轻轻下一个,她考核完就跑过去找许轻轻,冲许轻轻挤了挤眼睛:“看来‘许轻轻’这三个字就是‘免检标志’啊!” 许轻轻心情十分复杂,原本她以为凭借她僵硬的舞姿一定没办法通过考核,没想到人生处处有惊喜。 等所有人都考核完,啦啦队的负责老师将通过考核的所有人聚在一起简单交代了几句。大致意思是说目前人数比实际需要的人数要多,所以根据大家后续排练的情况会逐渐淘汰一批人。 还会有人淘汰?许轻轻暗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又看到了人生的希望。 许轻轻和田甜回教室的时候正好是下课时间,不用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回座位上,对许轻轻来说无疑是今天所有不幸遭遇中的万幸。 周珩正在抄黑板上的笔记,看见许轻轻回来停下了手中的笔:“生物老师上节课在讲新课,我见你不在就顺手替你把笔记抄了。”他把笔记本放在许轻轻桌上,“既然你回来了,还剩下一点你自己抄吧。” 上课从来不听讲的人竟然替她抄笔记?他这么乐于助人,许轻轻倒有些不好意思了,颇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 “你不就是去报个名嘛,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逃课了呢。” 他一提这个,许轻轻心里那点感动瞬间烟消云散,闷头抄笔记,没有搭理他。 今天是周三,按照老熊的计划下午的班会课要掉换座位。 班长将座位表抄在黑板上,教室里充斥着课桌与地板摩擦的声音,临近下课时才渐渐安静下来。 这次换座位依然延续了老熊“互助计划”的风格,不同的是许轻轻的同桌变成了田甜,后面坐着周珩,而周珩的同桌是程余寒。 一阵风刮过,窗外的梧桐树抖落了几片泛黄的树叶,秋天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光临。 第七章 摇摇晃晃的自行车后座 1 啦啦队每天排练一个小时,下午六点到七点。 下午五点半,下课铃声准时响起,田甜早就收拾好了东西,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但不巧的是,今天最后一节课是数学课,而他们数学老师是出了名的爱拖堂。 田甜隔一会儿瞟一眼墙上的时钟,在分针指到数字“9”的时候数学老师抿了一口茶杯里的水,意犹未尽地说:“咱们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这句话就像是一个信号,桌椅与地面摩擦的声音顿时充斥着整间教室,半分钟的时间教室里的同学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还在认真抄笔记的许轻轻和程余寒,以及树懒一样瘫在课桌上的田甜。 田甜噘着嘴抱怨道:“这都五点四十五分了,六点就要去排练,哪还有时间吃晚饭?” “饭还是要吃的。”是程余寒的声音。 田甜一骨碌坐直身体,转向后座,苦恼道:“可是时间不够啊,排练迟到了怎么办?” “那怎么办呢?”程余寒尾音微微上扬,听起来好像是真的挺困惑。 田甜嘴角下垂,叹气道:“我可不想第一天排练就迟到。”表面上虽然看起来淡定,她心里却有个小人在疯狂大喊:天哪!他这样也太可爱了吧!好想捏他的脸!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炙热,程余寒的耳垂渐渐染上一层粉色,掩饰地咳了两声没有接她的话。 许轻轻这时才抄完笔记,抬头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五十分,已经没时间吃晚饭了。 体育馆这时候人正多,除了要参加啦啦队排练的人,还有正在训练的篮球队员。 负责教她们跳舞的方老师还没有到,女生们都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块说闲话,视线时不时往正挥汗如雨的男生那儿瞟。 “八卦小能手”田甜凑到许轻轻耳旁压低声音说:“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报名参加啦啦队吗?” “为什么?”还没开始排练呢,许轻轻已经紧张到手脚僵硬,身体像是从脚底往上在缓缓结冰,可能再过一会儿,她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田甜钩着她的肩膀,示意她看另一边正在训练的篮球队:“我敢说这里有一半的女生都是为了咱们篮球队的颜值担当周珩来的。” 许轻轻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周珩的身影,他正盘腿坐在地上,手掌撑地身体右倾,正在听旁边的人说话,不知那人说了些什么,他忽然扬眉笑了笑。 田甜的声音在耳旁回响:“你不关心这些肯定不了解,周珩在女生中的人气可高了,我听叶锦讲,前两天他们训练的时候有个高一的小学妹还特地去给他送水了呢。” 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画面定格在周珩身上,人群之中,唯有他的笑容最耀眼。 一道尖厉的口哨声唤回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方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体育馆,她先是指挥所有人站好队形,一排8个,共4排,这32个人里面只有12个人最终会留下来。 光是站队就花了十几分钟,再加上统计名单,强调纪律,最后留给她们练舞的时间不到半个小时。 从踏进体育馆开始,许轻轻就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身体里一直有一根弦紧绷着,时刻担心暴露她舞蹈白痴的身份。 所有准备工作都做完以后,方老师示意大家安静下来:“今天我们先学几个基础的动作。” 许轻轻手心都在冒冷汗,她全神贯注地盯着方老师的每一个动作,然后尽力去模仿。她这么认真并不是因为想留下来,只是不希望离开的时候太丢脸。但她现在就像是一个提线木偶,胳膊和腿都不受自己控制。 在一群身姿优美的女生里,许轻轻无疑是最扎眼的那一个。 周珩的肩膀被人拍了拍:“那个女生是不是咱们的年级第一许轻轻啊?” 周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是许轻轻。虽然她背对着他,可是光看马尾的高度还有发尾翘起的弧度,周珩都能认出是她,他点了点头。 那个男生“扑哧”一声笑出来:“我光看这跳舞的姿势都能猜出一准是许轻轻。” 这么神奇?周珩又看了一眼许轻轻,问他为什么。 “你看她跳舞的样子,像不像是一群天鹅里混入了一只丑小鸭?我说她坐在教室里好好学习就行了,干什么要来凑这份热闹?”他胳膊肘拐了周珩几下,“你看她这样子真是笑死我了。” 周珩脸色沉了下来,不赞同地开口道:“哪里好笑了,我觉得挺可爱的。” 那个男生一副见鬼的表情看着周珩:“你的眼睛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篮球队的训练结束,队员们都收拾好东西准备去吃饭,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食堂走,路上谈论起刚才啦啦队的排练,话题没多久就变成“你觉得哪个女生最好看”。 走到半路,周珩说自己有东西落在了体育馆,要回去拿,有人提出陪他一块去,周珩摆摆手转身向体育馆飞奔。 他从侧门进到体育馆,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许轻轻。看着她手忙脚乱跟不上节拍的样子,周珩的嘴角情不自禁地上扬,许轻轻跳舞的样子真是太有意思了。 晚上七点过几分,方老师拍了拍手示意大家解散,然后让许轻轻留了下来,她有几句话要说。 等人都走完,她尽量委婉地开口:“你可能不太适合跳舞……” 许轻轻已经猜到了她接下来要说什么,抢先一步问了出来:“那老师我明天不用来排练了吧?”声音雀跃。 方老师刚想点头,周珩从侧门走过来:“不行啊老师,许轻轻不能退出啦啦队。” 周珩算是体育教研组的名人,长得好看打球又厉害的男孩子没人会不喜欢,所以方老师笑着问:“哦?这是为什么?” “因为没有许轻轻加油,我一个球也投不进。”周珩一时想不到合适的理由,索性编了这么一个有点无理取闹的借口。 方老师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扫来扫去,周珩神色坦荡,而许轻轻正怒视着他。 “这样啊,那许轻轻你明天还是继续来排练吧,我先观察一段时间再做决定。”方老师最终选了一个折中的处理办法。 周珩和许轻轻从体育馆出来,一个心里美滋滋,一个脸上苦兮兮。 周珩忍着笑意道:“你跳舞真难看,像一只笨鸭子。” 许轻轻气得直翻白眼,他还有脸说?心里憋了一肚子气没处撒,她狠狠地踩了下周珩的脚。听见他吃痛叫唤,她赶紧跑向前面朝她招手的田甜。 周珩被踩了脚倒也不生气,反而咧嘴笑得很开心,许轻轻跳舞的样子真的又蠢又呆。 2 接连几天的秋风刮过,天气逐渐转凉,身上的校服也已经换成了秋季校服的款式。 一转眼,许轻轻也已经在啦啦队训练了将近一个星期。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有运动,几天的排练下来,她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酸痛无比,下楼梯都得扶着墙的那种。 课间休息,田甜替许轻轻捏着胳膊,顺便嘲笑她:“你这身体素质也太差了吧?这才跳了几天舞,你就一副骨头快要散架的样子?” 许轻轻丧着一张脸:“可能跳舞真的不太适合我吧。” “哪有!”看她一点信心也没有,田甜鼓励道,“你进步真的很大,动作也比一开始流畅多了,方老师昨天不是还夸你了吗?” 进步?许轻轻思绪逐渐飘远,这点微不足道的进步都是她暗地里无数次的练习换来的,就连晚上入睡前脑海里浮现的都是舞蹈动作。 许轻轻已经接受了留在啦啦队的事实,自怨自艾没有用,既然留下来了,就该尽全力做到最好。 没有天赋,就用比别人多十倍甚至百倍的努力来换。 同一个动作重复一百遍也做不到像别人那样标准时,她也会怀疑自己所做的这些到底有没有意义,但尝试自己一直不擅长,甚至是害怕的东西,本身就是一项很有意义的挑战。 克服了内心对跳舞的排斥和恐惧之后,她现在跳舞时已经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全身僵硬、指尖发凉了,虽然想要跟大家保持在同一水平还是有些吃力。 道理她都懂,但一想到她是被周珩一步一步推到今天这个分上的,许轻轻总觉得胸口憋着一股闷气。 正好周珩从她旁边经过,许轻轻肚子里突然开始冒坏水,伸出脚偷偷绊了他一下。 周珩往前趔趄了一下,站稳后皱眉看着许轻轻:“喂。” 这里没人叫喂,所以许轻轻不理他。 周珩拿手指头戳了戳她的肩膀:“你是不是故意绊我?” 正好戳到许轻轻酸胀的肌肉,她“嘶”了一声,倒吸一口凉气,回头不悦地瞪着他:“干吗!” 这……这么凶的吗? 周珩被吼得一愣,这么理直气壮,那她应该不是故意伸脚绊他的吧,可能是他自己走路不注意,怪不了许轻轻。所以,他收回了到嘴边的质问:“没……没事。” 许轻轻转过头,脸上立马换了一副表情,嘴角抑制不住地上翘,胸口的郁气一扫而空,心情瞬间变好,感觉神清气爽。 经过一周的排练和筛选,啦啦队的人员已经差不多定下来了,而且越往后动作难度也越大。 下午训练的时候,方老师说要尝试一下托举,如果安全性高的话,要在编舞里加入托举的元素。 方老师的视线在所有人身上扫了一遍,最终决定让许轻轻来做那个被托举的人,因为她看起来最瘦。 负责将她托起来的是两个看起来比较结实有力的女生,方老师先让下面负责托举的两个女生扎稳马步,然后让许轻轻站在她们的大腿上,最后踩在她们的手掌上,下面的两个人再慢慢站直身体,这样就算完成了托举。 许轻轻屏住呼吸连大气也不敢出,按照方老师的指挥一步一步完成动作。 直到最后一步都还算顺利,但下面两个女生站直身体的时候有一位稍微快了一点,这就直接导致许轻轻失去平衡身体歪了一下,慌乱中下面的人还来不及反应,她就这样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 尖叫声响彻整个体育馆,许轻轻闷哼一声躺在地上不能动弹。 动静惊动了正在训练的篮球队,大家纷纷朝这个方向看过来,就看见一群女生围在一起。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好像是有人摔倒了。” “谁?” “许轻轻。” 听到这个名字,周珩手中的篮球突然滑落,在地上弹了几下之后滚向体育馆的某个角落。 教练吹了下口哨让他们自由训练,然后去啦啦队那边看情况了。 这种情况下,他们怎么可能有心思训练,所以教练前脚刚走,后脚他们就跟过去了。 许轻轻坐在地上,然后在田甜的搀扶下慢慢站起来试着走了几步,发现左脚钻心地疼。 她刚刚好像是左脚先落地没站稳才整个人摔向地面的。 不知不觉中周围已经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而许轻轻就在圈中心。这样被人围观,她还真是有点不好意思,恨不得找个地道遁走。 周珩站在包围圈之外,只能通过人群的缝隙看到许轻轻,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尴尬,她脸上薄薄地铺了一层粉色。 周珩的心扯了一下。 方老师让大家先解散,她和田甜带许轻轻去医务室。 人群慢慢散开了一些,教练像赶鸭子似的将队员们赶回训练场地。周珩回头看了眼被人左右搀扶着一瘸一拐往外走的许轻轻,默默攥紧了拳头。 3 接下来的训练,周珩一直不在状态,许轻轻忍痛时紧绷着的侧脸总是会时不时浮现在他的眼前。 如果不是他提出让她报名参加啦啦队,如果不是他执意让她留在啦啦队,她可能就不会受伤了。 周珩的脑海里一直盘旋着这样的想法,自责、懊恼,还有担心,他的心里五味杂陈。 好不容易熬到训练结束,周珩没有去食堂吃饭而是直接回了教室。已经到了上晚自习的时间,大家都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自习。周珩的视线穿过窗户往教室里看了一眼,许轻轻和田甜的座位都空着。 这都快一个小时了,怎么还没回来?她是不是伤得很严重? 心中堆满了疑问,周珩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转身下楼,往医务室的方向跑去。 值班的校医正支着手机在看剧,周珩站在门口,整间医务室一览无遗,许轻轻并不在这里。 “请问大概一个小时前是不是有个女孩子被送来医务室了?她这时候在哪里?” 校医一直沉浸在剧情里,连医务室来了人都浑然不觉。直到周珩出声,她才回过神来,点了暂停,抬起头公事公办地问他:“哪里不舒服?” 周珩跑得满头大汗,气都还没喘匀,声音听起来有些急切:“不是我不舒服,我是问大概一个小时前是不是有个女生被送来医务室了,她现在在哪里?” 校医视线往上看,像是在思考:“那时候一共有两个女同学被送过来,你问的哪一个?” “一瘸一拐的那一个。” “哦,那一个啊,”校医不急不忙地开口,“毕竟是从高处摔下来,弄不好会骨折,保守起见我让送医院拍片了。” 骨折?周珩的心沉了一下,心里说不上是自责多一点还是担心多一点。 入了秋,天黑得早。 明明他来的时候天边还有一丝亮光,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外面已经是黑黝黝的一片。 几盏泛白的路灯将夜幕撕开一道口子,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无端生出一缕萧瑟。 从医务室出来,周珩心不在焉地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他回到教室,前面的座位还空着,连带着他的心里也空落落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来。 程余寒不知道许轻轻摔跤的事,只知道前排的两个人自从下午放学去排练后就没再回来,课桌还维持着她们离开时的样子。 这两个人到底是为什么没有来上课呢?程余寒一向对学习以外的事情都漠不关心,今天却一反常态,视线一直往田甜空着的位置上瞟。他犹豫了许久,想着周珩是篮球队的,或许会知道些情况,于是主动问周珩:“田甜和许轻轻怎么没来上晚自习?” “许轻轻排练的时候受伤了,田甜送她去医院了。” “受伤?”乍一听到这个消息,淡定如程余寒也难掩惊讶,“怎么会受伤呢?严重吗?” “校医说可能会骨折,所以送医院拍片了。”脸上是他一贯无所谓的表情,声音里的担忧却不难听出。 直到晚自习结束,许轻轻和田甜都没出现。 周珩若有所思地盯着许轻轻挂在椅子上的书包,突然灵机一动,在她课桌上随意拿了几本资料塞进书包里,然后将书包甩在肩上。 旁边等他的叶锦没看懂他这波操作,叶锦问:“周老板,你干吗拿人家学仙的书包?” 周珩理直气壮道:“她这不是没来上晚自习吗,我顺路替她把书包捎回去。” “田甜就住在学仙隔壁,你要不要也替她把书包拿回去?”胡宇聪顺嘴问了这么一句。 “我又没有三只胳膊。”回应他的是周珩冷漠的背影。 “哦,这样啊。”胡宇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周珩站在许轻轻家门口,在原地来来回回转了好几个圈,才终于鼓起勇气敲门。他真的只是顺路替许轻轻把书包带回来,不是因为关心她特地来打探消息的。 替他开门的是曾颖,周珩将手中的书包递给她:“阿姨,这是许轻轻的书包,我顺路替她带回来了。” 曾颖接过书包,回头朝屋里喊:“轻轻啊,周珩替你把书包送回来了,你快出来谢谢人家!” 周珩连连摆手:“不用麻烦了,我就是顺路。”视线却一直往屋里瞟。 许轻轻的房门打开,穿着一身小丸子睡衣的许轻轻单脚跳着出现在周珩眼前。她倚在门框上,脸上的笑容恬淡:“谢谢你。” “不用谢,”周珩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收紧,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出了口,“你的脚没事吧?” “没事,就是崴了一下。” “没事就好。”周珩心里悬着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明显松了一口气。 田甜突然出现在许轻轻身后,看见周珩空着的双手,故意板着脸不满地质问他:“你替轻轻把书包拿回来了,那我的书包呢?” 周珩几乎是落荒而逃。 4 伤到脚可是个大麻烦,许轻轻现在就深陷在这样的麻烦之中。 她坐在床上看着自己肿得连鞋子都穿不进去的脚深深地发愁,总不能光着脚去上学吧? 曾颖推开门,递给她一双新拖鞋:“你这两天就先穿拖鞋去学校,等脚消肿了再穿球鞋。” 许轻轻躺倒在床上,拉过被子遮住脸,发自内心地抗拒:“我不想穿拖鞋,太丢脸了。” 曾颖好笑地看着她:“那你看看你这肿得跟猪蹄一样的脚还能穿什么鞋?” 那也不能穿拖鞋啊,肯定有人会笑她,特别是周珩。 许轻轻在床上滚啊滚啊滚,把脸埋在枕头里瓮声瓮气地说:“要不然我今天先请假不去学校吧。” “可以啊,我这就给你们班主任打电话请假。”曾颖欣然答应。 “哎,”许轻轻出声制止她,然后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套上拖鞋,认命道,“我还是去学校吧。” 许彦坤正在摆早餐,看见许轻轻出来关切地问:“怎么样,脚还疼不疼?” 许轻轻单脚跳着过去坐下:“不是很疼,就是肿得厉害。” 许轻轻看了眼时间,才六点钟,她问:“你怎么今天也起这么早?” 许彦坤把豆浆和蒸饺推到她跟前:“快吃早饭,吃完送你去学校。” 初秋的早晨,月亮还若隐若现地挂在天空中,泛着朦胧的白光。 许彦坤将许轻轻送到教学楼下,教室在四楼,许轻轻扶着栏杆单脚一阶一阶地往上跳,许彦坤跟在她身后说要背她上楼,她摆摆手说不用了。 穿着校服的少年和少女从学校各个方向拥向教学楼,其中就有程余寒,他走过去站在许轻轻身旁:“需要帮忙吗?” 许轻轻额头上已经沁了一层薄汗,双颊微红:“不用了,谢谢。” 程余寒“哦”了一声,就跟在她旁边,许轻轻跳一级台阶他就上一级台阶,保持着和许轻轻相同的频率。 从一楼跳到四楼,许轻轻花了近十分钟,好不容易坐到位置上,她已经累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班上的同学知道许轻轻受伤的并不多,只知道她昨天没有来上晚自习,见她今天早上单腿跳着来上课,都憋了满肚子的疑问。 有人率先打破沉默:“你的脚怎么了啊?” 许轻轻抿唇笑道:“昨天练舞的时候不小心崴到了。”声音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田甜踩着上课铃声冲进教室,看见许轻轻已经坐在位置上,一副被人抛弃的小可怜模样,噘着嘴抱怨道:“我等你等得都快迟到了,你怎么自己先来了?” 许轻轻这才想起自己把田甜给忘了,神色歉疚:“对不起啊,我爸临时说要送我,没能提前告诉你一声。” 田甜看了眼许轻轻脚上的拖鞋,问:“那接下来一个月许叔叔每天都送你吗?” 许轻轻稍稍活动了一下左脚,疼得钻心,她眉头微皱:“不知道啊,他要是轮值到夜班,早上八点才下班,肯定没办法送我。” 田甜揽着她的肩膀:“没事,有我在!” 早自习结束,田甜揉着空空如也的胃嚷着要去食堂买早饭,正好叶锦和胡宇聪也要去,走前还特意问许轻轻要不要给她带点什么。 许轻轻笑着说不用。 周珩训练完回教室,经过许轻轻的座位顺手将一盒牛奶放在她的桌角。 许轻轻正在整理昨天晚自习的笔记,余光里突然多出来一盒牛奶,她视线上移落在周珩脸上,一脸问号地看着他。 “我买错了,我不喜欢这个牌子的牛奶。”周珩被她看得心虚,随口扯了一个理由。 心底的笑意渐渐扩散到嘴角,许轻轻收回视线低下头:“谢谢。” 周珩看见许轻轻脚上的拖鞋,问:“你怎么穿着拖鞋就来上学了?” 许轻轻脚往里面缩了缩,没有接他的话。 田甜替她回答:“因为她的脚肿得穿不下其他的鞋!” 周珩大大咧咧地坐在位置上,满不在乎的样子:“不就是崴了脚吗,能有多严重?” 田甜将昨天医生说的话给他重复了一遍:“崴脚也分两种情况,一种是伤到筋,这种没那么严重,还有一种是伤到骨头,也就是错缝或是骨裂。轻轻就属于后一种,脚掌轻微骨裂,起码要一个月才能恢复正常行走呢!” 周珩原本姿态散漫地靠在椅背上,听到田甜的话骤然坐直了身体,神情愕然:“怎么会这么严重?” “从半米高的地方摔下来,医生说轻微骨裂已经是万幸了!”田甜还在为周珩刚刚的风凉话生气。 “你昨天为什么骗我?”周珩直视着许轻轻,表情严肃。 “我哪有骗你,我确实是崴了脚啊。”许轻轻眼睛里都是坦然,声音听起来还有些无辜。 她轻描淡写的一句崴了脚让周珩以为她的伤并不严重,没想到竟然是骨裂。 5 因为伤到了脚,许轻轻也正式退出了啦啦队,她上下楼梯不方便,所以午饭和晚饭都是田甜帮忙带。 周珩每天训练完回教室都会顺手放一盒牛奶。 “高钙牛奶,促进你的伤口愈合。”他如是说。 既然是他的一片好意,许轻轻也说不出拒绝的话,索性欣然接受。 这周末又将迎来半月假,周六上午的课结束后有一天半的假期,周日返校上晚自习。 最后一节课上完,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地都走了,周珩把书包挂在许轻轻的椅子上:“我和人约了打球,你替我把书包带回去,挂我家门口就行。” 许轻轻气定神闲地坐在位置上写着一本英语阅读资料,田甜坐在旁边百无聊赖地翻着漫画书,一个比一个稳,丝毫没有收拾东西回家的意思。周珩问:“你俩准备什么时候走?” 田甜嘴里吮着棒棒糖,含混不清道:“许叔叔还没来呢,我们怎么走。” “我爸正上班呢,来不了,我在等人少一点自己回去。”许轻轻试着活动了一下脚,已经消肿了不少,可以穿得下球鞋了,走几步路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吧? “不行!”周珩和田甜异口同声。 田甜手指点着许轻轻的额头数落道:“你忘记医生怎么说的了?你的脚一个月都沾不了地,这才一个星期呢,你就想着走路,要谨遵医嘱明不明白?” 许轻轻揉着额头小声道:“那我总得回家吧。” “我送你回家。”周珩脱口而出。 “你?”田甜上下打量着他,“拿什么送?” 周珩被问得噎住,扔下一句:“我自有办法,你们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嘴上说很快就回来,结果他一走就是一个小时,中途学校保卫科的叔叔还上来催过她们,就在田甜以为她俩被放了鸽子的时候,周珩终于珊珊来迟。 田甜一看见他就抱怨:“说好的一会儿,这都快一个小时了,你到底想的什么办法啊?” 周珩一脸神秘:“我都安排好了,你扶着她下去,我在下面等你们。” 下楼梯的时候,俩人还在讨论周珩要怎么送许轻轻回家,许轻轻猜是自行车,田甜说按照周珩的性格更有可能是叫了辆出租车在楼下等着。 结果俩人都没有猜对,周珩站在一辆轮椅旁等着她俩。 没错,是轮椅。 许轻轻怀疑自己眼睛瞎了,坐轮椅,他怎么想得出来? 田甜惊讶了几秒,然后直接笑出了眼泪,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哈哈哈哈……轮椅……哈哈哈哈……亏你……哈哈哈哈……想得出来,哈哈哈哈哈……” 周珩被她笑得满头雾水,一脸莫名其妙地问:“有什么好笑的?” 许轻轻觉得无奈又有点无语:“周珩,我只是崴了脚,又不是半身不遂。” 周珩觉得完全没毛病:“半身不遂和崴脚虽然性质不一样,但结果是一样的。”他拍了拍轮椅示意许轻轻赶紧坐下。 许轻轻不想坐,可是眼下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所以只能硬着头皮坐下。她从书包里抽出一本书挡住了自己的脸,假装别人都看不到她。 周珩推着轮椅,田甜一直在旁边“哈哈哈哈哈”,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对许轻轻说:“这办法真挺好的,以后许叔叔没空送你,我就借周珩的轮椅推着你去学校。”说完没忍住又哈哈大笑起来。 许轻轻当机立断地拒绝:“坐轮椅这种体验只要有一次就够了!” 周珩小声嘟囔:“你这是在瞧不起轮椅。” 田甜把手搭在周珩的肩膀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道:“还真不是我们瞧不起轮椅,不是我说你,别的男生送女同学回家都是骑自行车,您倒好,推一轮椅,”她拍了拍周珩的肩膀,“自己比较一下,现在知道差距在哪里了吗?” 周珩不服气地轻哼:“谁还没有辆自行车了。” “太好了!”田甜拍手笑道,“既然你有自行车,那以后接送许轻轻同学的光荣任务就正式由你负责了!” 周珩心里正堵着一口气呢,自然是毫不犹豫地就回答“可以”。 这两个人怎么回事?做决定都不用经过当事人同意的吗?许轻轻咳了一声:“你们问过我的意见吗?” 田甜斩钉截铁道:“我的意见就是你的意见,送上门来的车夫不要白不要!” 许轻轻犹豫不决,如果周珩接送她的话,爸爸就不用那么辛苦跟着她起早贪黑,可那样就太麻烦周珩了,她也不愿意欠他人情。 “明天下午我来接你。”周珩说完这句话就推着轮椅离开了,没有给许轻轻开口的机会。 许轻轻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就当是他替她做了决定吧。 周珩答应得干脆,转过身却犯起了愁。 有两个很严肃的问题摆在他眼前,一是他没有自行车,二是他不会骑自行车。第一个问题很好解决,他现在去买一辆就行。第二个才是真正让他发愁的,他这十几年的人生里都没碰过自行车,也不知道能不能赶在明天下午之前学会。 周珩联系了叶锦和胡宇聪在商场碰面,俩人到的时候周珩正坐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发呆。 叶锦坐在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问:“周老板,你在看什么呢?” “自行车。”表情看起来特别正经,一点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胡宇聪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纳闷道:“自行车有什么好看的?” 周珩将食指竖在唇边:“用心观察。” 于是,三个人就这样用心感受了半天自行车。叶锦终于忍不住问:“你喊我们过来就是为了陪你看自行车?” 周珩摇摇头,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给俩人讲了一遍。 胡宇聪小声地问旁边的叶锦:“他这是不是传说中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叶锦凑在他耳旁低声道:“不是,他这属于没有金刚钻却偏要揽瓷器活。” 声音没那么小,周珩能听见。他目光平静地看着交头接耳的两个人,叶锦立刻转移话题:“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周珩看了他一眼,意思很明显:我要是有办法我还喊你俩过来干什么? 叶锦指了指商场大门:“要不我们先去把自行车的问题解决了?” 半小时后,三个人推着一辆自行车从商场出来,下一步是学骑车。 骑车本来也不是一件多难的事情,只是周珩以前从未接触过自行车,所以一开始动作有些笨拙,他骑得摇摇晃晃,有好几次都差点摔跤,但他还是很快就学会了。 隔天下午,许轻轻一出门就看见周珩倚在一辆自行车上等她,像是特意摆的造型,单脚点地,更显得他的腿笔直修长。 跟在许轻轻身后出来的许彦坤看见周珩笑着说麻烦他了,看许轻轻坐稳后又不放心地叮嘱了几句让他慢点骑,注意安全。 一阵风刮过,周珩的校服外套伴随着清新淡雅的蔷薇花香扑了许轻轻满脸。许轻轻手忙脚乱地将他的外套按下来,紧紧拽着他的衣角。 “坐稳了。”周珩的话被吹散在风中,打了几个转又落在许轻轻的心上。 第八章 周珩的小迷妹 1 从初秋到深秋,许轻轻坐在周珩的自行车后座上看着晨曦大道两旁栽种的香樟树上的果实一点点由绿变紫,等果实熟透一颗颗摔烂在地上的时候,她脚上的伤也差不多痊愈。 这周末将迎来“启航杯”篮球赛的决赛,进入的两支队伍分别是沔城中学和实验高中。 沔城中学今年算是爆了个冷门,沔城一共八所高中,每年比赛沔城中学都是垫底,成绩最好的一次也不过是四强,无缘决赛。 以往提起沔中的篮球队,其他学校的反应都是:“就是那个专业送分一百年的队伍?” 结果风水轮流转,沔中篮球队今年一举冲进决赛,也算是一雪前耻。 决赛定在周日上午九点,在市体育馆举行。 提到决赛大家兴致都很高,纷纷说周末要去体育馆为学校篮球队加油。 大课间,一群人凑在一块闲聊。 话题不知怎么转到球赛上,叶锦问:“后天的比赛有人要去看吗?” 胡宇聪特别捧场,率先举起手:“我我我!” 周珩是篮球队的,田甜是啦啦队的,这两个人肯定都会去,就剩下许轻轻和程余寒还不确定。 田甜替许轻轻做了决定:“我都去了,轻轻肯定和我一起呀。” 叶锦又问了一遍:“学霸寒,你去不去啊?” 程余寒感觉有三道目光落在他的头顶,他抬起头正好对上田甜期待的眼神。他对篮球不感兴趣,原本不打算去,可这时候却说不出否定的答案来,迟疑了一会儿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去。” 田甜瞬间喜上眉梢,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叶锦问周珩:“这么多人去替你加油,周老板你兴不兴奋激不激动膨不膨胀?” 周珩斜睨着他:“我看你才比较膨胀。” 叶锦笑嘻嘻:“你怎么知道?我现在膨胀到风一吹就能上天!咱们学校篮球队这回杀进决赛的事我能吹三年!” 胡宇聪问:“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叶锦嫌弃地看着他:“‘与有荣焉’四个字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胡宇聪摇摇头,显然是不知道。 叶锦更嫌弃了:“我觉得一头猪已经不足以形容你的蠢了,”他竖起两根手指,“得用两头。” 胡宇聪“哦”了一声,掏出手机来百度,过了会儿自言自语道:“原来是这个意思,我懂了。” 田甜差点笑倒:“聪聪,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不知是谁在门口喊了一句“老熊来了”,教室里打闹闲聊的同学迅速安静下来,田甜迅速地将桌上的漫画塞进抽屉深处,胡宇聪也赶紧将手机藏进口袋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老熊沉着脸站在讲台上:“你们这到底是教室还是动物园啊?一下课就上蹿下跳的以为自己是猴儿呢?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复习上堂课的内容或者预习下堂课的内容不好吗?” 有人不怕死地在下面小声接:“臣妾做不到啊。”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在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的小石子,议论声、哄笑声迅速在教室里蔓延开来。 老熊也绷不住直接被这群家伙给气笑了:“你们倒是挺实诚。行了,把课本拿出来,咱们今天上新课。” 风雨欲来前的漫天乌云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散开。 星期天早上,许轻轻和剩下的三人在体育馆门口会合。场馆内已经到了不少人,沔城中学和实验高中前来加油助威的同学各自为营,按照指示牌坐在事先划分好的位置。 这场球赛是开放的,所以在场观众并不全都来自实验高中和沔中,还有其他学校的学生,甚至还有些是家长。 场馆很大,所以空位也比较多,但好一点的位置差不多都坐了人。四个人找了许久才找到视野不错又刚好连在一块的位置,叶锦从书包里掏出事先写好的加油字板分给其他三个人。 许轻轻被分到一块写着“周珩的小迷妹”的字板,她并不想接。 叶锦直接将字板塞到她怀里,冲她挤了挤眼睛:“特意为你量身定做的!” 量身定做?请问她全身上下有哪一点符合“周珩的小迷妹”这六个字? 许轻轻将字板还回去:“换一个。” 叶锦奸笑着把自己的字板举给她看:周珩的脑残粉一号。 不用看也知道胡宇聪的字板上写着二号。 还不如不换呢。 许轻轻只好将视线转向程余寒,他的字板看起来比较正常:沔中必胜。 可她还没问出口就被拒绝了:“不换,性别不符。” 行吧,小迷妹就小迷妹吧。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许轻轻将字板翻了个面,将有字的那一面朝里。 叶锦看见马上就给她翻过来,不给她任何浑水摸鱼的机会。 比赛开始,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场地中间的两支队伍上,欢呼声呐喊声响彻整个体育馆。 实验高中先进一球,得两分,但分数很快就被追平。两边打得很胶着,有来有回,比分一直拉不开。 许轻轻不懂球,旁边叶锦和胡宇聪讨论的那些专业术语她都听不懂,但她很紧张,手心都泛着潮意。 她的心像被拴在球场上那个被众人追逐抢夺的篮球上一样,忽高忽低,一刻也不能放松。 她希望他能赢。 那个穿着7号球衣的少年。 上半场比赛结束,沔中落后两分。 中场休息时间,两边的啦啦队相继上场表演,自从啦啦队登场,程余寒的视线就一直落在田甜的身上。 下半场比赛与上半场相似,但比分差距在不断扩大。 裁判哨声响起的那一刻,周珩刚刚投进一个三分球,但沔中还是以7分的差距输给实验高中。 前来观赛的沔中学生都难掩失望,但比起失望,许轻轻更多的是担心,输了比赛他会不会很难过? 叶锦突然高举着手臂大喊:“周老板,这里这里!” 周珩朝他们的方向走过去,一眼就看到了许轻轻怀里的字板,歪头笑着问:“周珩的小迷妹?” 手中的字板瞬间变成烫手山芋,许轻轻慌乱地将它塞到叶锦怀里:“不是我!” 周珩的眉宇缓缓舒展开,笑声低沉悦耳,像是山间淙淙的溪流。 许轻轻低头不看他,表情无限懊恼,却也松了一口气,还能笑得出来,看来比赛结果对他心情的影响并不大。 2 南方冬天的冷是湿冷和阴冷,凛冽的寒风一吹,湿气顺着裸露在外面的每一寸肌肤往骨子里钻,冻得人直打哆嗦。 从教室的窗子望出去,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太阳似乎也怕冷,钻进了厚厚的云层,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一点儿热也散不出来。 门突然被推开,冷空气顺着豁开的口子往里灌,坐在门口的同学瞬间打了个激灵。 瞌睡虫泛滥成灾,教室里已经倒了一大片,剩下还没倒下的人也都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老熊将门大敞开,拍了拍门板大声道:“快上课了都醒一醒,靠窗的同学把窗户打开透透气,化学老师没教过你们二氧化碳浓度过高不利于保持头脑清醒吗?” 窗户大开,教室里的温度迅速下降到与室外相等,冷风一吹,原本昏昏欲睡的人都清醒了不少。 叶锦缩了缩脖子,随口接道:“使我们头脑不清醒的并不是二氧化碳,是学习!” 老熊佯装生气地瞪着他:“学习说它不背这个‘锅’,困成这样你昨晚又偷偷去哪个网吧快乐了吧?” 叶锦讪笑道:“没有没有,我已经很久没去网吧了,学习才是我的快乐源泉!” 老熊照例给他敲了敲警钟:“没有最好!下次要是再被我逮到去网吧,你就知道‘哭’字怎么写了!” 上课铃声响起,课表上写着这节课是音乐课,而事实上 “你们音乐老师这节课有事来不了,大家把昨天晚自习做的试卷拿出来,咱们来看最后一大题……” 毫无意外,他们的音乐老师又“有事”。 “从您出现在教室的那一秒,我们就知道音乐老师今天肯定又‘有事’!” “我都快忘了咱们音乐老师长什么样了。” “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挂羊头卖狗肉吧。” 大家都心知肚明音乐老师并非真的有事,你一言我一语地炸开了锅,既然改变不了结果,那就只能拐着弯儿在口头上表达一下自己的不满。 老熊也不生气,等他们抱怨完该讲的试卷还得讲。 试卷讲完,老熊顺便提了一下校园文化艺术节的事情。 艺术节是沔中延续已久的一项活动,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是美术作品大赛,从报名上交作品到最终评选结果出来大概两周的时间,入选的作品会在学校的艺术长廊上展览。另一部分就是备受大家瞩目的艺术节晚会,每年的晚会时间都定在圣诞节前后,一个节日氛围特别浓厚的时间段。 按照规定,每个班都要上报至少一个节目,老熊将这件事交给田甜负责。 班上的同学似乎都对艺术节很感兴趣,接连几天不断有人往田甜这里报节目,有人说相声,有人演小品,有人唱歌,有人跳舞。 叶锦捧着田甜登记好的节目单啧啧赞叹:“咱们班还真是卧虎藏龙,各类人才应有尽有啊!”他怂恿一旁的胡宇聪,“要不然你报一个胸口碎大石吧?” 胡宇聪早就习惯了这人的不着调,顺着他的话接道:“可以啊,我表演胸口碎大石,你表演喷火,咱俩正好凑一个组合。” 叶锦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嫌弃地摇头:“不行不行,这个节目散发出一股浓郁的泥土气息,不是很符合我清新脱俗的气质。”他将节目单还给田甜,“说真的,这上面这么多节目,我觉得只有你报的那个舞蹈洛水什么人最靠谱。” 田甜接过节目单,提醒道:“是《洛水佼人》。” 胡宇聪没有看节目单,一时听岔了,惊讶道:“什么?落水佳人?” 田甜正捧着水杯在喝水,听到这句话呛了一下,发出剧烈的咳嗽声,样子看上去十分狼狈。 程余寒眼睛一直盯着桌面上摊开的习题册,耳朵却在留意几人说话的动静,听见咳嗽声抬起头正好看见田甜咳红的脸以及泛着水光的眼睛,像是雨后初晴笼着朦胧雾气的湖面。 猝不及防撞进这样一双眼睛,程余寒有些失神。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变得遥远,他想起篮球赛那天,在一群发型服装全都一模一样的人里,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 她站在那里,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不自觉地吸引着他的视线。 3 一晃就到了平安夜,校园里弥漫着浓厚的节日氛围,以及各种蠢蠢欲动的小心思,连空气嗅起来都是甜甜的苹果味。 晚自习前,教室门口突然有人喊周珩:“周老板,有人找!” 周珩摘下耳机,不大情愿地站起身往门外走。 教室门口围着一群看热闹的人,一个女孩被推到他面前,落在肩上的头发微微打着卷,笑容坦然大方,将一个精致的礼品袋递给他:“学长,平安夜快乐!” 周珩双手抄在上衣口袋里,眉峰微蹙,侧脸紧绷。 那个女孩见状直接把袋子塞到周珩怀里,声音娇俏:“学长,你要是不收我可就太丢脸了,回去会被她们嘲笑的!” 教室里的田甜和叶锦抻长了脖子往外看,边看边讨论。 叶锦脸上写满了羡慕:“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今天的第三个了吧,周老板魅力势不可当啊。” 田甜叹气道:“唉,又一个被周珩外表欺骗的小可爱。” 胡宇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加入了俩人的八卦阵营,问:“大庭广众之下被女孩子送礼物是什么感觉啊?” 田甜笑:“你可以等周珩回来采访一下他。” 胡宇聪仔细地考虑了一下,拒绝了田甜的提议。比起好奇心,还是他这条小命比较重要。 周珩拎着袋子回到座位上,八卦三人组立马围过去,叶锦目光锁定在他随手放在桌面的袋子上:“让我来猜一猜这里面有什么,会是情书吗?” 三个人一起眼巴巴地望着周珩,用眼神示意他快点拆礼物。 周珩打开袋子,里面简简单单两样东西,一个用礼品盒装着的苹果,还有一张卡片,上面一行娟秀的字迹:学长,平安夜快乐!右下角还画着一个可爱的笑脸。 田甜揶揄道:“恭喜你又收获迷妹一个。” 叶锦捏着嗓子怪腔怪调念了一遍卡片上的句子,惹来周珩的一记眼刀。 正好上课铃声响起,他赶紧脚底抹油拉着胡宇聪一块溜了。 周珩看了眼许轻轻,她背挺得笔直,在草稿纸上认真地演算着一道数学题,从头到尾没有表现出对这件事的任何兴趣。他将袋子胡乱地塞在抽屉里,戳了戳许轻轻的背,问:“今天是什么晚自习?” “你自己不会看课表吗?”语气听起来不太友善。 周珩碰了一鼻子灰,这人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是趁他出去这段时间吃了一串鞭炮当夜宵吗? 教室的门被推开又合上,老熊将教案放在讲台上,背着手问:“还记得我上次说你们要是表现得好,我就抽出一节晚自习来给你们看电影吗?” 有人灵敏地捕捉到他话里透露出的讯息,兴奋地问:“是今天吗?” 老熊笑眯眯道:“正好今天不是什么平安夜吗,就当给你们过节了。” 话音刚落,教室里涌起潮水般的欢呼声。 老熊敲了敲黑板示意他们安静下来:“不要打扰到别的班级上课,需要我再强调一遍纪律吗?” 大家纷纷表示不用。 有人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问:“老师,咱们今天看什么电影呀?” “看什么都比上课强!”教室里某位不知名同学的抢答引来大家一阵心领神会的哄笑。 瞎说什么大实话。 老熊捣鼓着多媒体设备,笑着回答道:“这部电影比你们的年纪都大,1995年上映的,你们应该都没看过。” 挂在黑板前方的幕布上开始出现电影画面,一行粉红色的日语出现在幕布中央:耳をすませば。 翻译成中文是“侧耳倾听”。 “这部电影还是我在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看的,时间在马不停蹄地往前走,一眨眼这么多年过去了。”老熊的感慨被片头的音乐声掩盖,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电影上,没人注意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感伤。 没有人会永远青春年少,但永远有人正值青春年少。 繁若锦时,年少如是。 电影放到三分之一的时候第一节晚自习刚好结束,原本安静的校园热闹起来,走廊上人来人往。 “他们班竟然在看电影!” “同样是物理晚自习,为什么别人班看电影我们班却要做试卷?我要转班!” 10)班的窗户前围满了外班的学生,大家议论纷纷,有人羡慕,有人愤愤不平。 老熊挥了挥手示意大家下课休息,电影还在放,周珩双手抄兜从后门出了教室。 教室里回荡着阿月银铃般的歌声: 歩き疲れ たたずむと (迈着疲劳的步伐 仰望天空) 浮かんで来る 故郷(フルサト)の街 (故乡的小道浮现在心中) 丘をまく 坂の道 (丘陵遍布的乡间小道) そんな仆を 叱ってる (正在呼唤着我) …… 这首歌是阿月自己填的词,而圣司正用自己亲手做的小提琴为她伴奏,朦胧又美好的画面。 电影正放到圣司告诉阿月自己要去意大利学习制作小提琴,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阿月虽然不舍却还是给予他鼓励与支持。 圣司离开后,阿月并没有低落消沉,而是受圣司的启发,也努力地去追求自己的梦想。她觉得圣司很优秀,也有明确的人生目标,所以她也要变得更优秀才行。 “为了喜欢的人,努力变成更美好的人”是这部电影的主旨,也是老熊想要传达给他们的观念。 年少时简单纯粹的喜欢应该是促使你变得更优秀的动力,而不是阻力。 许轻轻正看得入神,卫衣的帽子突然一沉。她伸手去捞,发现是一个苹果,她下意识去看周珩。 教室里熄着灯,只有电影的画面明暗交错,所以她看不清周珩脸上的表情,更看不见他脸上可疑的红晕,只听得到他似是施舍的语气:“送你的。” 自晚自习前便在许轻轻胸腔内翻涌的情绪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她将苹果重重地放在周珩的桌上,强忍着怒意道:“别人送你的苹果你却拿来做顺水人情,这样不好吧?” 什么别人送的苹果?这是他刚刚趁着下课去学校超市买的好吗!周珩从抽屉里扯出礼品袋:“别人送的苹果在这里。” 别人送的苹果在这里,那是我特意买来送你的苹果。 周珩再次将苹果塞到她的帽兜里,凶巴巴道:“不许再还给我了!” 许轻轻像一只突然泄了气的皮球,将苹果掏出来握在手上,尴尬地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谢谢。” 回应她的是周珩傲娇的轻哼声。 许轻轻盯着这个苹果看了一会儿,撕下一页便笺纸郑重地写上“祝周珩同学圣诞节快乐”,然后简单几笔勾画出一个神形俱备的小猪头。 她将便笺纸折成一只千纸鹤,放在周珩的桌上。 周珩将纸鹤收在口袋里,心里美得不行,嘴上却嘟囔着抱怨道:“苹果换纸鹤,某些人可真是小气。” 4 艺术节晚会当天。 下午上课时,教室里能隐隐听到操场上飘来的音乐声,老师在上面讲课,同学们在下面小声讨论着艺术节晚会,他们人还坐在教室里,但心早就都飞走了。 一想到艺术节晚会,下午的课就都成了煎熬,有人趁着下课十分钟跑去操场上看晚会彩排,这其中就包括永远闲不住的叶锦。 “你们猜我看到谁了?”叶锦人未到声先到。 众人似乎对他带回来的八卦并不感兴趣,只有胡宇聪捧场地接了一个字:“谁?” “田甜!” 这下连胡宇聪也不买账了,撇了撇嘴:“看见田甜有什么好稀奇的,我一天能看见她八百回。” 叶锦迫切地想要和大家分享他的激动心情,无奈语言表达能力过于贫乏,懊恼地摆了摆手:“我跟你说不明白!等你亲眼看见就知道了!” 教室里突然响起一片惊叹声,叶锦猛地拍了胡宇聪一掌:“快看!是田甜!” 胡宇聪差点被吓出毛病来,抱怨道:“田甜就田甜呗,你整这咋咋呼呼的样子……”他顺着叶锦视线的方向看过去,震惊得忘了说话,愣了几秒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妈耶,这是哪里来的仙女?” 田甜趁着下课时间回教室拿东西,没想到她刚走到教室门口就引起如此大的轰动,十几道视线落在她身上,她有种被照妖镜照得无所遁形的感觉。 她顶着大家炙热的目光走到位置上,许轻轻撑着下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评价道:“真好看,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美人儿。” 田甜娇嗔地瞪了她一眼:“你吃糖了,嘴巴这么甜?” 许轻轻笑:“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今天格外好看,不信你问程余寒。” 田甜皱了皱鼻子,问什么程余寒,这个人从她进教室起就一直维持着一个姿势没变过,满心都扑在他的学习上,四周像设了屏障一样,对身边发生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许轻轻敲了敲程余寒的桌子,又问了一遍:“你说是不是?” 他这才抬起头看了眼田甜,然后垂眸低低地“嗯”了一声。 特别好看,他在心里补充道。 对田甜而言,这一个简单的音节就胜过所有华丽辞藻堆砌的赞美。 田甜今天的装扮就像许轻轻形容的那样,像是古画里走出来的美人儿。 她的节目《洛水佼人》是一支很有名的汉唐古典舞,所以她今天的装扮也是完完全全的古风装扮。 齐腰的长发被分出一小半在头顶绾了一个圆髻,剩下的头发用白色的绸带在二分之一处扎成一束,松松垮垮地垂在背后。 头顶的圆髻斜斜地插了一根发簪,簪头歇着一只做工精细的蝴蝶,随着她走路的幅度一颤一颤,像是要振翅高飞一般。 额间和眼尾都贴着细碎的水钻,在光影的作用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最吸引人的应该是她身上这套纯白的舞衣,裙长及脚踝,袖袍宽大,束腰设计更衬得她的腰盈盈一握。 她站在那里不说话,抿唇一笑美得像是四月枝头初绽的梨花。 田甜拿完东西就离开了教室,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却使得留在教室里的同学对晚会的节目更加好奇,心痒难耐得恨不得直接将时钟的指针直接拨到晚上七点。 下午的课就在大家的煎熬中结束,晚上六点,广播通知所有同学带着自己的椅子以班级为单位在操场上集合。 这则通知就像是一个信号,教学楼瞬间喧闹起来,椅子与地面碰撞的声音汇聚在一起,似雷声阵阵,又好似马蹄滚滚。 晚会开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舞台上,田甜的节目排在第三个。 主持人报幕:“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接下来让我们欣赏古典舞《洛水佼人》。” 从听到报幕起,程余寒的目光就一刻都没有离开过舞台。田甜很好找,她的衣服颜色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又站在舞台正中央,一眼就能看到她。 与动感的街舞、热辣的韩舞都不同,古典舞每一个动作都优美温婉,裙摆蹁跹,袖袍飞扬,所谓“飘飘欲仙”大概就是形容的这种场景。 程余寒嘴角微微翘起,不知是被这支舞吸引,还是被某个跳舞的人吸引。 5 临近期末,紧张的学习氛围越来越浓厚,以往课间休息教室里总是乱作一团,这两天大家都安安静静地坐在位置上,偶尔交谈也是在互相讨论题目,毕竟这直接关系到大家能不能过一个好年。 自习课,田甜竟然破天荒地向许轻轻请教一道数学题。 要知道田甜曾经说过她和数学之间没有缘分,这辈子都不可能及格,有做数学题的工夫还不如多写两篇英语阅读。 所以,她突然来问数学题,许轻轻还真有点蒙。 “你哪题不懂?” 田甜胡乱地点了几道题:“这题,这题,还有这题都不懂。” 许轻轻抽出草稿纸准备给她讲,衣角突然被人扯了一下,田甜轻咳一声暗示地瞟了眼程余寒。 许轻轻瞬间明白了,原来葫芦里卖的是这副药。她转过身敲了敲程余寒的桌面,压低声音道:“田甜有几道题不会做,我讲不好数学,你给她讲一下吧。” 程余寒点头应允。 田甜捧着笔记本转过去,程余寒的桌上堆着一摞书,她找不到合适的姿势听他讲题,正为难的时候,周珩提议道:“我和你换个位置。” 许轻轻视线仍然落在桌上摊开的试卷上,不咸不淡地说:“自习课随意换座位被老熊发现又要骂你了。” 周珩大大咧咧地坐下:“怕什么,挨两句骂而已,又不会掉块肉。” 也是,对他来讲挨骂就像是家常便饭。 周珩把田甜桌上的书堆好,找了一个相对隐蔽的位置藏手机,然后插上耳机准备看电影。 许轻轻皱眉看着他:“周珩,这是自习课,不要做与学习无关的事情。”目光扫到手机屏幕上出现的画面,她问,“你在看《哈利?波特》?” 周珩摘下一只耳机:“准备追忆童年,你要看吗?” 许轻轻犹豫了一会儿:“这是哪一部?” “第一部,《哈利?波特与魔法石》,我准备利用这两天的自习课把整个系列从头到尾再看一遍。”他直接将耳机塞到许轻轻的耳朵里,“试卷写来写去就那几个知识点,哪有电影有意思。” 许轻轻是《哈利?波特》的忠实粉丝,小说全集还整整齐齐地码在她的书柜上,电影也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个情节都烂熟于心,但就是百看不厌,所以她顺着周珩给的台阶就下了。 一向神出鬼没的年级主任突然出现在(10)班教室的窗户外,小而聚光的眼睛精准地捕捉到了两颗凑在一起的脑袋。 主任怒气冲冲地推开教室的门,径直走到周珩旁边:“怎么又是你?怎么老是你?” 周珩气定神闲:“好巧,又是我。” 年级主任铁青着脸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等看清他的同伙是许轻轻时,差点两眼一翻背过气去。 他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许轻轻一眼,拿走周珩桌上的手机:“你俩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许轻轻和周珩在全班同学同情的目光下,跟在年级主任的身后去了办公室。 主任先是指着周珩的鼻子一通骂,从周珩高一翻墙逃课去网吧说起,一直说到他今天自习课玩手机被抓,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翻旧账,用犀利的言辞表达了他对周珩不学无术屡教不改的惋惜与沉痛心情。 周珩双手背在背后,低头盯着脚尖,认错态度看起来特别诚恳,但事实上主任的话他全都左耳进右耳出。 主任越说越激动:“你说你自己玩就算了,你还唆使成绩好的同学跟你一起玩,你是什么居心?你这个行为的性质极其恶劣!” 周珩背在背后的双手悄悄握紧,没有说话。 听到这句话,许轻轻抬头直视着主任的眼睛:“电影是我自己要看的,和周珩没关系。” 主任瞪着眼睛,声音骤然拔高:“现在是你讲义气的时候吗?他这是在害你!” 许轻轻还要辩解,周珩不着痕迹地往她身边挪了一小步,然后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和主任硬杠。 主任先是板着脸教训了许轻轻几句,紧接着放缓了神色,苦口婆心地劝许轻轻将精力都放在学习上,不要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许轻轻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下课铃声响起,主任估摸着该说的也都说得差不多了,将周珩的手机锁进抽屉:“这个我先没收了,你回去写份检讨,明天大课间去广播站念给全校同学听。” 许轻轻问:“那我呢?” “你?”主任上下打量着她,“念在你是初犯就不罚你写检讨了,回去好好反思一下,认真备战期末考试,别再为旁的事情分心!” 许轻轻紧拧着眉毛:“您这样不公平。” 眼见主任吹胡子瞪眼地又要发难,周珩赶紧拽着她跑出了办公室,等跑过转角才慢慢停下来。周珩点了点许轻轻的额头,问:“你是不是这儿有毛病?我还是头一次见人上赶着写检讨,这么爱写检讨不如替我把检讨写了?” 许轻轻低着头,主任刚刚的话盘旋在她的脑海里,说出口的话忍不住带了几分歉意:“对不起,害你背这么大一个锅。” 周珩无所谓地笑了:“不算背锅,确实是我拉你下水的。” “检讨我替你写吧。” “不用,我有经验。如何用最短的时间写出一份声情并茂又深刻的检讨,这个我在行。” 第二天大课间,周珩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递到学校每一个角落:“大家好,我是高二(10)班的周珩,很遗憾又以这种方式和大家见面,这一切还要从昨天的晚自习开始说起……”声音悠闲自在,一点做检讨该有的自责愧疚都没有。 周珩念完检讨,将手中的几页纸揉成一团准备扔进垃圾桶。广播站的门突然被打开,许轻轻站在门口。 “你怎么来了?” 许轻轻扬了扬手中的纸:“来念检讨啊。” “大家好,我是高二(10)班的许轻轻……” 许轻轻的声音回荡在学校上空,办公室里正喝茶的年级主任一口茶尽数喷在了对面的德育处主任脸上。他把茶杯重重往桌子上一放:“这个许轻轻凑什么热闹?念检讨很光荣吗?她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德育处主任抹了抹额头上粘着的茶叶末:“念检讨说明她知道自己错了,你就随她去呗。” 周珩倚在墙上等许轻轻,冬日的暖阳穿过光秃秃的树丫在他身上投射出斑驳的光点。广播站的门被打开,许轻轻逆着光影站在他面前,声音里染上了一丝江湖豪气:“有难同当。” 周珩望着她被阳光照得几近透明的清秀脸庞,嘴角漾开一丝笑意:“很好,那以后有福也要同享。” 6 高二上学期伴随着最后一场英语考试的交卷铃声结束。 老熊特意叮嘱他们考完后回一趟教室,他有几句话要交代。 因为考试的原因,抽屉里和桌上堆着的书都清空了,往日拥挤杂乱的教室今天看起来空荡荡的。 外头北风猎猎,温度早已降至零下,而假期的到来似乎冲散了这份寒冷,教室里大家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假期的计划。 叶锦举着手机凑到许轻轻跟前:“学仙,加个企鹅号呗?” 许轻轻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企鹅号是什么意思,有些为难:“我不记得号码。” 叶锦满脸匪夷所思:“那么复杂的公式和单词你都能记住,就这几个数字你竟然不记得?”他问田甜,“你知不知道她的号码?” 田甜耸肩:“不知道。” “你俩是不是好姐妹?怎么连人家企鹅号都没有?” “我就住她隔壁,在阳台上喊一嗓子她就能听见,还费那工夫干什么?”她警惕地看着叶锦,“你突然要她QQ号干什么?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我们家轻轻绝对不可能喜欢成绩比她差的人!” 周珩闻言瞟了眼许轻轻,不会喜欢成绩比她差的人? 呵,放眼全校有谁的成绩比她还好? 叶锦忙不迭地否认:“我没有!别瞎说!就同学之间的正常交往而已,顺便我有不懂的题也可以请教她嘛!” 许轻轻拿出便笺纸:“你的号码是多少,我记下来回去加上。” 叶锦报了一串数字。 胡宇聪:“还有我还有我!” 许轻轻记下俩人的号码,扭头问周珩:“你的呢?” 某人傲娇地轻哼:“无聊。” 紧接着报了一串数字。 众人:“……” 喔……打脸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田甜拿过便笺纸:“那顺便也记一下我的吧。”写好后她问,“有没有谁漏掉了?” 程余寒缓缓报了一串数字,每一个数字都很清晰,数字与数字之间还有短暂的停顿,像是在担心有人会粗心大意地记错。 田甜认真地记下他说的每一个数字,在心头反复默念,用最快的速度刻在了脑海里。 老熊走进教室,似乎也被班上的喜悦氛围感染,笑着说:“看来你们都坐不住了,那我长话短说。” 老熊将手里卷着的一沓纸分成几份让大家传下去:“这个《告家长书》你们带回去让家长签字,开学的时候再带过来交给我。” 他话音未落,就有同学唰唰几笔在签字的地方签上了家长的姓名,老熊看在眼里:“你们好歹带回去给家长看一眼啊,家长要是对我们的教学工作有什么意见或者建议也可以写在后面。” “我替我爸写了,建议作业少一点!” “建议假期长一点!” “建议食堂的菜做得难吃一点!” 最后的建议引起不少争议,这位同学的要求还真是清奇。 老熊笑骂道:“就你贫,食堂饭菜好吃点还不好?” 当事人长叹一声,拍着肚子缓缓开口:“您有所不知,自从来了沔中以后我的体重就呈线性增长。究其根源就是食堂的饭菜太好吃了!我每天忍不住要吃两份!” 哄笑声一阵高过一阵,老熊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下面我强调几点:第一,安全问题,过年过节的你们外出游玩或者是在家都要注意安全,开学我要见到你们57个人完完整整地出现在我面前,缺胳膊少腿可不行啊!当然要是能再白白胖胖一点就更好了。” 老熊又把他每逢放假必定要念叨一遍的“老三样”挨个讲完,最后以“预祝同学们有个愉快的假期”结束了这次老生常谈。 或许是因为要放寒假了心情好,大家都觉得今天的老熊特别可爱。 老熊扬了扬手:“好了,你们都走吧,记得把东西都带好,别落在教室了。” “老师,提前祝您新年快乐呀!”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人,后面的同学也都纷纷给老熊送上了祝福语,老熊欣慰地笑着:“平时没白疼你们这群兔崽子。” 许轻轻和田甜手挽手走在校道上,叶锦在后面喊:“回去别忘了加我好友啊!” 许轻轻笑着点头。 校道上飘满了欢声笑语,天色昏沉,似在酝酿一场大雪。 寒假就这样赶在初雪前降临。 7 春节前夕。 许轻轻正和许嘉睿并排坐着在纸上涂涂画画,一旁的手机突然振动了几下。 屏幕上显示群“今天你学习了吗”有新消息。 许轻轻点开,是叶锦发来的消息:有人明天要一起出来玩吗? 这个群是寒假初建的,许轻轻刚加上叶锦的好友就被他拉进了这么一个群,周珩和胡宇聪也在。叶锦让她把田甜拉进来,田甜又把程余寒拉进来,一来二去就成了现在的六人群。 田甜是第一个回他的:怎么个玩法? 叶锦:我今天和胡宇聪去年货市场买了一箱烟花,窜天猴、二踢脚、仙女棒应有尽有,明晚咱们一起去放烟花吧! 明晚正好是除夕夜,田甜一向喜欢热闹,比起在家里陪父母看春晚,她自然更愿意参加这种刺激的户外活动,所以她第一个表示要加入。 叶锦又问了一遍:明天要一起放烟花的请扣1。 田甜:1。 胡宇聪:1。 周珩:2。 许轻轻也发了个“1”。 叶锦@程余寒:学霸寒来不来? 程余寒没有回复他。 田甜:他这时候应该没有看手机,等他看到消息了会回复的。 叶锦又@周珩:周老板你扣个“2”是什么意思啊? 周珩:显得我与众不同。 田甜:对对对,您最与众不同,您就连放屁都是彩虹屁! 想到周珩被怼后的吃瘪表情,许轻轻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许嘉睿小脑袋往她跟前凑了凑:“姐姐你在笑什么?” 许轻轻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瓜子:“在笑一个智障。” 许嘉睿歪着小脑袋问:“智障是什么意思?” “智障就是说一个人很可爱很幼稚的意思。” 许嘉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然而年后开学,许嘉睿小朋友用“智障”夸班上最可爱的小女孩的时候,对方嘟着嘴眼泪汪汪地说再也不要和他做好朋友了。 许轻轻举着手机看他们几个人逗了一会儿贫,笑得乐不可支。 程余寒隔了一会儿才回消息,表示先前手机不在身边。 田甜几乎是立刻回复:那你明天要一起吗? 程余寒:1。 最后,大家约定好明晚七点一块去学校放烟花。 田甜激动地捧着手机在床上滚了两圈,然后一个翻身下床拉开衣柜,哼着不着调的歌开始搭配明天要穿的衣服。 第二天傍晚,许轻轻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准备出门,曾颖在她身后问:“你这是要去哪儿?” 许轻轻换好鞋,拉开门:“去找同学玩儿!” “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知道啦!” 田甜在自己家门口等许轻轻,许轻轻看着她的装扮生生打了个寒战:“你不冷啊?” 她穿着一件浅豆绿色的长款呢子,里头搭着白色的毛衣和千鸟格小短裙,脚上踩着小皮靴。 精致好看但不保暖。 田甜明明冻得话都说不利索,却仍然嘴硬道:“穿新衣服怎么会冷。” 许轻轻明白她的小心思,劝她:“不管你穿什么,在程余寒眼里都是一样的,冻的可是你自己,赶紧回去裹一件棉袄。” 田甜摇头:“不行,这是我作为一个精致的美少女出门最后的尊严。” 许轻轻劝不动她,只好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替她围上,正色道:“命要紧。” 周珩远远地朝俩人走过来:“你俩种蘑菇呢,这么磨叽。”他上下打量着许轻轻,“您这是刚从北极回来?” 许轻轻知道他是在拐着弯儿说她穿得多,她也没有穿得很多吧?也就一件保暖衣两件毛衣一条厚棉裤再加一件羽绒服而已! 她看了眼周珩,他穿着一件长及小腿的黑色羽绒服,帽檐上还镶着一圈毛,脖子上系着浅灰色的围巾。 比起她的臃肿,他仍然身姿挺拔。 许轻轻看着他的羽绒服移不开眼睛。 周珩催促道:“快点,叶锦他们都到了。” 三人并肩往学校方向走,一阵风吹过,许轻轻缩了缩脖子。 周珩偏头看她:“这么冷的天出门也不知道戴条围巾,蠢死你算了。”他将脖子上的围巾紧了紧,搓了搓手感慨,“真的好冷啊。” 下一秒,许轻轻的脖子上就贴上一双冰冷的手,冻得她打了个激灵。 “别动,我捂捂手。” 许轻轻:? 趁周珩不注意,许轻轻伸手拽了一下他的围巾将他拽得弯下了腰,另一只手迅速将他背后的帽子盖在头上往下用力一扯:“去死吧你!” 怕周珩回过头来报复,她赶紧拉着田甜一溜烟地跑远,两条小短腿迈得飞快。周珩从后面看着她像一颗滚动的球,笑得他呛了好几口冷空气。 另外三个人已经等在了学校门口,胡宇聪怀里抱着一个大箱子,叶锦和程余寒各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田甜咂舌:“这么多?你们是把人家店里的炮仗都搬空了吗?” 叶锦下巴一抬:“我和聪聪逛遍了所有年货市场,把市面上有的都买了个遍!” 学校的大门紧闭着,六个人站在门口吹冷风,许轻轻缩了缩脖子,问:“门锁着,咱们要不要换个地方?” 她早该想到的,学校放假怎么会开门。 “没有比学校更合适的地方!”叶锦把塑料袋往肩上一甩,“大家跟着我,山人自有妙计。” 叶山人的妙计就是翻墙。 田甜看着面前这堵和她齐高的墙气得直翻白眼,她今天穿得这么淑女可不是为了来翻墙的! 叶锦把塑料袋系好扔到墙那边:“翻过这堵墙就是咱们学校的操场了。”他蹬了一下墙面三下五除二就越过了墙。 胡宇聪第二个。 程余寒看了眼田甜:“两个女孩子怎么办?” 叶锦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问:“你们不会翻墙吗?” 田甜吼他:“你以为人人跟你一样属猴的吗?” 叶锦摇头晃脑:“出来行走江湖没点绝活傍身可不行啊!” 田甜想捶扁他那张做作的脸。 程余寒蹲在地上:“要不你踩着我的肩膀,我送你过去。” 田甜连连摆手:“这怎么行呢!” 她更担心的是万一程余寒嫌她重怎么办? 叶锦扒在墙头笑嘻嘻道:“有什么不行的,翻过同一堵墙大家就都是兄弟了!” 田甜最终还是在程余寒的帮助下翻过了墙,程余寒也紧随其后。 这么一来墙这边就剩周珩和许轻轻了,俩人对视一眼,周珩突然蹲下身将许轻轻扛了起来。 许轻轻惊呼:“你干什么?” 周珩指挥道:“双手扒着墙,扒稳了吗?我松手了啊。” 他松开手,许轻轻就这样吊在墙上,脸涨得通红。 “脚蹬着墙往上爬啊!” 许轻轻扑腾了两下,不但没翻过去,反而掉了下来。 周珩双手抱胸看着她:“你真像一只吃胖了的企鹅。” 许轻轻红着脸瞪他:“闭嘴。” 刚刚的情景又上演了一次,周珩在这头托着许轻轻,其他四个人在另一头接着她,等她成功翻过墙,背后都起了一层薄汗。 六人成功进入学校,叶锦将买来的烟花爆竹堆在操场上:“下面我宣布,烟火晚会正式开始!” 胡宇聪将一种圆锥型的小烟花在地上摆了一圈,挨个点燃,银白色的光柱倾泻而出,溅起星星点点的火花。 叶锦双手捧心感慨道:“太美了!此情此景正适合表白,你们有人要表白吗?” 程余寒下意识地看了眼田甜,四目相对,田甜红着脸移开视线。 最后一株光束熄灭的时候,周珩点燃一根仙女棒递到许轻轻面前:“新年快乐。” 跳跃着的火花照亮了许轻轻的脸庞,她的眼睛里流淌着熠熠生辉的万里星河,嘴角微动:“新年快乐。” 烟花映着六个人稚嫩青涩的脸庞,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璀璨耀眼的笑容,很久之后回忆起自己的学生时代,大家印象最深的便是在烟花丛中肆意欢笑的这一幕。 日后看到烟花,眼前最先浮现的就是这六张笑脸。 愿天上人间,占得欢娱,年年今夜。 第九章 硬币的另一面 1 转眼已开学了月余,春风拂面,暖融融的阳光洒满了半间教室,照得人昏昏欲睡。 黑板上还残留着上节课留下来的板书,工整的粉笔字写着各种符号和数字,像是蛊惑人心的瞌睡虫,看一眼就呵欠连天。 上课铃声响起,英语老师走进教室,将小蜜蜂往讲台上一放,溅起一阵粉笔灰:“我今天刚接到通知,市里今年要举办‘英语短剧大赛’。” 英语短剧大赛?这是什么?听都没听过,教室里的人瞬间清醒了大半。 英语老师继续说:“根据通知要求,参赛队伍以现场表演的方式展现出一个完整的故事,时长控制在20分钟以内,台词与旁白都要求说英文。” 这样的比赛在沔城还是头一次,大家都表现出极大的兴趣,用英语演话剧,真是做梦都不敢想。 教室里的议论声已经盖过了英语老师说话的声音,她只好打开小蜜蜂,将话筒举到嘴边:“根据通知,剧本可以选用中外名著,也可以对中外名著进行改编,或者自编剧本。比赛分为初赛和决赛,初赛由各学校自行举办,挑选出一支队伍代表学校进入决赛。”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决赛将在市里的大剧院举行,并且会对外售票,也就是说决赛是半表演性质的。”她问,“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 有人举起手:“我这人比较俗,我就想问一下赢了比赛有什么奖励?” 英语老师笑道:“这次的奖励很特别,市里将以获胜队伍的名义给沔城周边的希望小学送去图书500册以及文具用品若干。” 教室里沸沸扬扬,大家一扫刚才萎靡不振的状态,精神百倍地讨论着这次比赛。 英语老师拍拍手:“那现在大家畅所欲言,一起来讨论一下这次比赛,比如演什么剧本,你觉得谁适合演主角之类的。” 叶锦率先出声:“我觉得周珩很适合演男主角!” 周珩正躲在下面玩手机,咋一听到自己的名字吓得心跳都漏了半拍。他对这个比赛可没什么兴趣,面色不善地瞪了叶锦一眼,让叶锦别没事找事。 叶锦朝他笑出八颗牙,脸上明明白白写着:现在谁说话都不好使,我就是要捧你当男主! 英语老师点点头,周珩确实不错,至少他长了一张能当主角的脸。 许轻轻迟疑地开口:“可是英语短剧应该对表演者的口语有很高要求吧?” 言下之意,就周珩那三毛钱口语能演得好男主吗? 周珩听出了许轻轻的弦外音,不满地扯住许轻轻的头发:“你什么意思,说我口语不行不配演男主呗?” 没错,她就是这个意思。但现在头发还在人家手里,她只好委婉地解释:“我的意思是可能英语口语好的人更适合这个比赛。” 周珩轻哼,他本来对这个比赛不感兴趣,可许轻轻这句话反而激起了他的斗志:“口语不好可以练,但长得帅可是天生的。” 看来厚脸皮也是天生的。 英语老师见周珩似乎有参加这个比赛的兴趣,当机立断道:“那咱们就先定周珩为男主。”她叫到许轻轻的名字,“你就负责指导周珩的口语,大家有意见吗?” “没意见” 数叶锦喊的最大声,声音高得仿佛要把天花板戳出一个洞来。 英语老师把比赛的事情交给了课代表许轻轻,从拟定剧本到挑选角色都是她在负责。班上的同学对这个比赛都挺感兴趣,很多人都报了名。 许轻轻一直在思考剧本的事情,也通过各方渠道打听到了其他班级准备演出的剧本,有类似于《灰姑娘历险记》这样的童话故事改编,也有《西游记外传》这样的趣味名著改编,看来每个班都在这次比赛上下足了功夫。 那他们班演什么好呢? 许轻轻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愁”字,余光扫到周珩抱着篮球从窗户前经过,她眼睛一亮,突然有了灵感。 许轻轻熬了两个晚上写完了剧本,一个关于“青春”的小故事。 剧本由三个小故事串成,第一个故事的主角是一个沉迷于游戏的问题少年,第二个故事的主角是一个执着追梦,得不到父母理解的音乐少年,第三个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因为生病服药导致满脸青春痘却梦想成为演员的自卑少女。 第四幕是前面三个小故事的结局,问题少年将兴趣变成工作,成了电竞职业选手;音乐少年实现了自己的梦想,成为著名音乐人;自卑少女一晃成为开朗大方的一线小花,所有人的梦想都结出了甘甜的果实。 最后的旁白点出整个故事的主旨:“我常常在思考青春到底是什么样子,渐渐我发现关于青春没有确切的定义,为喜欢的事情去努力,就是青春该有的样子。” 许轻轻给这个故事命名为《Just young》。 2 第一次排练,许轻轻先让大家挑选自己想要演的角色,周珩挑了第一个故事的主角,许轻轻饰演这个问题少年的母亲。 因为没人愿意,准确来说是没人敢演这个角色因为剧本里设计了一个母亲拧儿子耳朵的动作。 谁敢拧周珩的耳朵? 非许轻轻莫属。 排练持续了将近一个星期的时间。 一开始每天中午和下午都要排练,没过两天就有人说太占时间,要求每天只排练一次,于是变成每天中午或者下午排练。 即便是这样也有人换着花样请假,迟到或者直接旷到,许轻轻去问情况,对方也只会用一句“不好意思,我忘记了”来搪塞,甚至连“下次再也不会这样”的承诺都不做。 这样的结果就是眼看初赛在即,大部分人甚至就连几句简短的台词都背不下来,可见他们对这件事有多不上心。 大家随意的态度让许轻轻着急的同时又有些生气。 比赛前两天的排练,许轻轻强制要求大家脱稿完整地演一次。 矛盾也因此而爆发。 磕磕绊绊地演完一遍后,许轻轻皱眉道:“后天就是初赛了,先别说演得怎么样,你们怎么有人连词都还没有记下来?” 有人不以为然道:“台词这么多这么杂,记不下来不是很正常吗?又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台词看两遍就能记住。” 许轻轻的声音不疾不徐:“我之所以能记下你们所有人的台词,并不是因为我有多聪明,而是因为这些台词都是我熬了两个晚上一句一句自己写出来的,所以我才会记得这么清楚。” 大家都低着头不说话。诡异的沉默过后,有人小声地说:“就因为这个什么鬼排练,我每天午休的时间都被占用,下午上课的时候总打瞌睡,已经严重影响了我的学习。” 许轻轻看着适才说话的人,冷声道:“可你们当初是自愿报名参加比赛的。” 对方梗着脖子,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那我现在不想参加了,可以退出吗?” 许轻轻不住地冷笑,心口堵着一团怒火,她刚要说话,角落里突然响起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想演的时候就报名参加,不想演了说走就走,都这么大的人了,还不知道‘责任心’三个字怎么写吗?” 所有人都哑口无言。许轻轻看向周珩,他嘴角勾着一抹嘲讽的笑容,将刚刚说要退出的王诗言堵得面红耳赤。 周珩替许轻轻唱了黑脸,许轻轻便接着唱白脸:“后天就是初赛,咱们也排练了这么久,在这种时候放弃未免太可惜了,至于你们说中午的排练影响下午的上课效率,是我欠考虑了,明后两天的排练就都定在下午吧。不管结果怎么样,咱们总要去试一试。”恰好预备铃响起,许轻轻看了眼心思各异的众人,“大家先回去上课吧。” 许轻轻从小白楼出来并没有回教室,而是顺着校道漫无目的地闲逛,想着短剧大赛的事情,一股挫败感不禁油然而生。 她看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教学楼,内心忽然生出一个大胆又刺激的想法逃课! 周珩平常逃课都是怎么溜出学校的?翻墙? 许轻轻循着记忆来到上次过年时他们翻的那堵矮墙,脑海里过了一遍周珩上次教她的翻墙要领,正准备付诸实践的时候,身后冷不丁传来声音:“举起手来!” 许轻轻胸口一窒,她这是初犯就被抓包了?她面对着墙在“乖乖就范”和“畏罪潜逃”中摇摆不定。 身后的脚步声慢慢靠近,许轻轻眼睛一闭准备撒腿就跑,却被人拽住了胳膊。 “你学坏了啊,许轻轻。”周珩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许轻轻一颗已经跳到嗓子眼的心慢慢落回胸腔,她松了一口气道:“怎么是你。” “难道你更希望是保安?或者马主任?”周珩学着马主任的样子教育她,“许轻轻同学,逃课是不对的!你这个行为性质极其恶劣!” 拙劣的演技逗笑了许轻轻。 “我看你刚刚在这儿磨叽半天,翻墙呢,就是要快准稳。”他双手撑在墙头,纵身一跃,稳稳落在墙的另一边。 身手矫捷更甚从前,一看就是经验丰富。 许轻轻学着他的样子试了试,并没有成功。 周珩又身体力行地给她示范了一遍。折腾了半晌,许轻轻终于坐上了墙头。 “谁在那里?哪个班的同学?上课了怎么不回教室?”保卫科的人正朝这边靠近。 周珩朝许轻轻伸出手,焦急道:“快点跳下来,被抓到了要记过的!” 许轻轻毫不犹豫地握住周珩的手顺势往下跳,周珩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替她缓冲了一下,她双脚刚落地,就被他拉着跑远。 俩人跑出一段距离才停下,周珩弯腰撑着膝盖,侧头看着许轻轻气喘吁吁地问:“怎么样,翻墙是不是比学习有意思多了?” 许轻轻双颊染了淡淡的一层绯色,笑道:“是啊,难怪你乐此不疲。” 俩人并肩走在大街上,许轻轻问:“你平常逃课都是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去网吧打游戏啊。” 许轻轻停下脚步:“那我也要去网吧。” 周珩诧异了一瞬,但什么也没说,领着许轻轻去网吧,轻车熟路地开了两台电脑,然后注册了一个小号,手把手地教许轻轻玩游戏。 许轻轻上手很快,在刚接触游戏的人里已经算厉害了。许轻轻操控着屏幕上的小人,看着对手的血条一个个清空,感觉心里堆积的情绪也散去了不少。 俩人在网吧待到下晚自习才回学校,田甜正抱着许轻轻的书包等在校门口,远远地看见许轻轻,一个箭步冲过去,埋怨道:“你去哪儿了?一整个晚自习都不见人影,担心死我了!” 许轻轻的声音听起来还有些兴奋:“逃课去网吧了!” “好啊!去网吧竟然不带我,亏我还在老师面前替你打马虎眼说你身体不舒服去医务室了!” 多亏了田甜替她打的马虎眼,许轻轻并没有因为逃课受到处罚,反而得到了来自老熊的慰问让她劳逸结合,别因为学习拖垮了身体。 这或许就是好学生特有的福利吧。 而周珩,趴在办公室写了两节课的检讨。 很久以后回忆起这一晚,许轻轻印象最深刻的是少年有力的臂弯,滚烫的掌心,以及她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3 接下来两天的排练,不知是不是许轻轻说的那番话起了作用,所有人都把台词背了下来,表演的时候也比以往更投入更认真。 初赛定在周六的晚自习,除了参加比赛的九支队伍,其他同学都照常上课,所以观众席空荡荡的,只坐着学校的领导和英语教研组的所有老师,以及跑来凑热闹的其他老师。 即便是这样,大家仍然紧张,候场的时候还在抓紧时间记台词。 他们突然这么认真,许轻轻反倒不适应了,唯一一个不认真的应该是她旁边坐着的周珩,他长腿交叠靠在椅背上,悠闲自在得仿佛他只是来看表演的观众。 比赛前许轻轻作为代表去抽签,抽到顺序是“7”,比较靠后。 两个多小时后终于轮到他们上场,候场的时候许轻轻一颗心“扑通扑通”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只能靠深呼吸来缓解自己的紧张。 “努力去做的时候不要管结果。”她身后的周珩突然开口。 这句话让许轻轻有一瞬间的愣怔,她下意识地回过头,舞台上的灯光将周珩的侧影照得轮廓分明,眼睛里有暖融融的笑意。 许轻轻像是看到了另一个周珩,或者说,她看到了硬币的另一面。 硬币的一面是肆意散漫的问题学生。另一面是风光霁月的朗朗少年。 周珩突然按着她的头顶,郑重道:“马上就要上台了,作为负责人你难道不该给我们鼓鼓劲儿吗?” 许轻轻忍住想要啃指甲的冲动,尽量镇定地说:“大家加油!” 大家纷纷回应她“加油”。 一声声的加油过后,她好像又重新蓄满了勇气。 表演正式开始,第一幕是许轻轻拧着周珩的耳朵将他从网吧揪出来。 周珩为了迁就许轻轻的身高不得不佝偻着腰,台下的观众忍俊不禁。 叶锦要是看到这一幕估计会想:没想到周老板也会有今天! 表演结束,台下响起掌声,台上的众人整齐划一地鞠躬谢幕。 将近三个小时的初赛结束,学校领导宣布,代表沔城中学进入决赛的队伍是高二(10)班的表演《Just young》。 这个结果对于今晚看完所有表演的人来说其实不算意外,可对于(10)班的人来说的确是意料之外的结果。 谁能想到前两天还说要弃权的他们,最后竟然会代表学校进入决赛? 缓过神后,女生欢呼着抱在一起,男生高喊着“nice(太棒了)”。许轻轻却十分平静,鞠躬的那一刻她就觉得不管结果怎么样,今天大家的表演已经让她没有遗憾。她温和地笑着看着旁边欢呼的同学,周珩微笑着看着她。 王诗言忐忑地走到许轻轻跟前,欲言又止好几次才终于鼓起勇气:“对不起。” 许轻轻嘴角微翘:“你今天演得很好。” 王诗言红着脸道:“谢谢,”她犹豫了半晌,“我为我之前不认真不负责任的态度道歉,决赛我一定会全力以赴的!” “我们都要加油。” 青春期的矛盾就像是盛夏里的暴风雨,来得猛烈但去得也快。 这周末沔城中学将迎来半月假,而“英语短剧大赛”的决赛也定在这周六晚上。 沔城大剧院早坠星就在各学校的初赛结果出来时就开始售票宣传,八所参赛学校的宣传海报已经在剧院门口摆了好几天。 晚上七点钟比赛正式开始。 第二支队伍开始表演时,许轻轻领着队伍在舞台后方候场,他们的沉默与舞台上的热闹形成强烈的对比,紧张的氛围弥漫在他们中间。 临上场前,带队老师特意赶过来告诉他们:“你们今天的任务就是呈现一场完美的表演,至于其他的,我们不要想。加油!” 台上主持人开始报幕,许轻轻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手腕突然被人握住,她抬起头正好对上周珩的眼睛,他无声地对她说加油。 是只说给她一个人的加油。 这句“加油”的力量通过被他紧紧握住的手腕传递到她心上。 八支队伍表演完,评委们在讨论比赛结果,大家都在讨论今天的冠军会是哪个学校。 沔城中学和一中是夺冠的热门。 主持人上台准备宣布结果,所有人屏息以待,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第三名弘文中学!” “第二名沔城市第八中学!” “第一名” 为了营造氛围,主持人这次停顿比前面两次的时间要长,许轻轻感觉她快憋得背过气去。 “沔城市第一中学!” 有人欢呼雀跃有人失落沮丧,努力了这么久竟然连个名次都没有。 许轻轻努力维持着脸上的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落魄。 周珩哥俩好地搂着她的肩膀:“这群人真是没有什么眼光……” 话音刚落,主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并列第一名沔城中学!让我们向以上获胜队伍致以热烈的掌声!下面我宣布‘沔城第一届中学生英语短剧大赛’圆满落幕!” 周珩和许轻轻四目相对。周珩:“我收回刚刚那句话,他们还是挺有眼光的……” 在这几乎要掀翻剧院屋顶的欢呼声中,许轻轻激动地抱着周珩的胳膊,咧嘴笑得眉眼弯弯:“我们是第一名哦!” 周珩的眸子像一汪澄澈清透的湖水,倒映着许轻轻此刻盛放的笑颜。 他第一次见许轻轻笑得这样毫无保留,也是第一次感受到靠自己的努力完成一件事并获得大家的称赞是什么感觉。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越发清晰,视线的焦点定格在眼前的笑脸上,像是电影结束时的最后一幕,被截屏存在他的脑海里。 4 下课时间,女同学凑在一块聊八卦,男同学把粉笔当子弹正在上演一部枪战片。 教室里又乱作一团,老熊再次搞突然袭击,杀了大家一个措手不及。 后排藏在书堆里玩手机的同学没来得及武装,被老熊逮了个正着。 来教室一趟,收获手机三部,老熊气得脸色铁青:“看看你们这散漫的样子!一点要升高三的觉悟都没有!玩手机能玩出好成绩来?” 在他连珠炮似的骂声中,大家都随便摸出一本书摊开在桌上,假装很认真地在学习。 老熊背着手在教室转了一圈,出教室门前顿住脚步:“许轻轻,周珩,你俩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众人面面相觑:这两个人竟然也有一起被请去办公室喝茶的一天? 同样一头雾水的还有两位当事人。 老熊边走边说:“上周‘英语短剧大赛’咱们不是得了个第一名嘛,主任刚刚接到市里的通知,要捐给希望小学的书今天要送过去,让咱们学校派两个学生代表,主任说让你俩去。” 前一秒还在思考自己这两天又闯了什么祸的周珩,听完老熊的话立刻喜笑颜开,他问:“那咱们大概要去多久?”难得有一个正大光明不用上课的机会,他自然是希望尽量去得久一点。 老熊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白天的课应该是上不了,但晚自习还是来得及上的。” 许轻轻和周珩并排走在老熊身后,老熊回过头叮嘱许轻轻:“替我看好周珩,别让他又捅什么娄子,今天去的可都是市里的领导!” 周珩不满地撇嘴:“看您说的,我是这种不分时间地点闯祸的人吗?” 也就是说您闯祸还知道分时间地点?您可真优秀。 老熊懒得和他扯,又赶着嘱咐了一句:“皮给我绷紧点啊!你今天出去可是代表咱们沔中的形象!” 接他们的车就停在教学楼下,周珩上车前冲老熊挥挥手:“您就放心吧,我可是咱们学校公认的门面担当!” 这个人真的有一万种吹捧自己的方式。 老熊习惯了他的不着调,无奈地瞪了他一眼。 车上有人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周珩这才发现车上还坐着人。 有点眼熟,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一中的学生代表。 果然,车上的人主动跟他们打招呼:“原来你就是许轻轻,久仰大名。” 说话的是个男生,长得白净斯文,架着一副银边眼镜,满身的书卷气。 “久仰大名”四个字许轻轻有点承受不住,她只能尴尬地笑着回了句“你好”。 戴眼镜的男生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你好,我叫林杭,是一中的学生代表。” 坐在旁边的齐刘海娃娃脸的女生也笑着做了自我介绍:“你好,我叫时苒。” 两双眼睛一起看向周珩,等着他的自我介绍,等了小半分钟也没等到。 许轻轻拿胳膊拐了拐周珩,他这才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周珩。” 自我介绍完以后车厢内又恢复沉默,大概是为了缓解沉默,林杭主动挑起话题:“你在我们学校很有名。”他是对着许轻轻说的。 许轻轻不擅长和初次见面不足十分钟的人聊天,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话。 好在林杭似乎并没有让她接话的打算,他自顾自地继续说:“每次统考都是全市第一名,我一直很想看看全市赫赫有名的学霸究竟长什么样,没想到还真让我等到了这个机会。” 许轻轻只能尴尬地“哈哈哈”。 林杭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继续说:“你平常都是怎么学习的,可以和我分享一下你的学习方法吗?” 周珩闭着眼睛,声音里满是不耐烦:“少说话,多做题。”虽然这位林杭同学并没有惹到他,可周珩就是很反感他一直拉着许轻轻说话的行为。 之后车上便陷入了沉默,林杭再也没有开口说过话,周珩心满意足地闭目养神。 到达目的地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的事情了,校长带着一群老师在校门口迎接他们,主要是迎接领导们,四个学生代表识趣地走在队伍最后面。 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四个人脸上都挂着倦容,尤其是睡眼惺忪的周珩,隐约还带着点没睡醒的起床气。 许轻轻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给他:“吃颗薄荷糖清醒一下?” “给我剥开。” 还要给你剥开?要不要我顺便替你吃了算了?虽然心里在不停地腹诽,但许轻轻还是按照周少爷的吩咐做了。 孩子们在各班主任的带领下以班级为单位排着队,拖着书的大卡车缓缓驶入校园,一捆捆的新书出现在大家面前。 赠书仪式开始,这些书都是以两所获胜学校的参赛同学的名义捐出的,他们四个人作为学生代表一下子成了焦点人物。 校长让他们四个人给这些孩子说几句简单的寄语,许轻轻想起老熊的嘱咐看了眼旁边的周珩:“你等会儿记得说点靠谱的。” 周珩看着这些孩子眼睛里闪烁着的光,想到他在这个年纪看到他外公书房里的书时,好像也是这副模样,对着这样一群孩子,他说不出不靠谱的话。 捐赠结束,一行人又乘车回到学校,路上许轻轻的视线时不时往周珩这边瞟,在她又一次看向周珩的时候,原本闭着眼睛的人突然出声:“好看吗?” 许轻轻仓皇地别过视线,她只是好奇,她总觉得周珩变了,就好像突然长大懂事了一样。 她想起他最后送给孩子们的那句话: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这句话用毛笔字写着挂在秦爷爷的书房里,她曾见过。 原来周珩也一直记在心里。 第十章 再见,青春 1 时间匆匆而过,一转眼高二下学期也临近尾声。 老熊站在讲台上,开始他的日常鸡汤:“今年的高考已经结束了,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高三了!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你们要抓紧时间查漏补缺,把瘸的那条腿给我治好,把成绩给我提上去!” 台上老熊说得慷慨激昂,台下的众人却心思各异 还有三百多天呢着什么急? 高二还没过完呢操高三的心干吗?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老熊见他们一点紧迫感也没有,决定抓几个典型:“周珩!” 被喊到名字的人悠悠然应了一声“到”。 老熊瞪着他:“你到什么到!我问你,你这回期末考试准备考多少分?” 周珩很自然地接了一句:“那得看改卷老师愿意给我多少分啊。” 教室里响起低笑声。 老熊气得冒烟:“改卷老师给你多少分取决于你能写对多少题!上次期中考试,语文那个古诗词默写,让你默写‘人生得意须尽欢’的下一句,你写的什么?” 底下的人齐声答道:“吃喝玩乐要趁早!” 这个梗现在全校没有人不知道,据说改卷组的老师们当时都在猜这位“人才”是哪个班的,有不少老师都投了周珩一票。 最后结果出来,果然是周珩当仁不让。语文老师当时气得骂了周珩整整一节课,其他班的语文老师也把这件事当笑话讲给班上的同学听。 老熊又好气又好笑,脸上严肃的表情绷不住了,只好走怀柔路线语重心长地劝他:“你能不能背点书?天天早自习在那儿睡觉,能默得出来才有鬼!” 周珩敷衍地回答:“知道了,我会的。” 老熊这才放过他,开始说正事:“市里下了通知,这次期末考试是全市统考,试卷也会送到市里统一批改,到时候成绩出来还要和其他学校做比较,看哪个学校考得最好!咱们沔中这么多届从来没输过,你们可千万别掉链子!” 下面一阵唉声叹气。 老熊接着说:“还有一件事,这次期末考试以后会重新分班,所以留给咱们相处的时间也就这剩下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你们都听话点,给咱们彼此都留下点美好的印象。” 其实大家都知道,按照沔中的传统,高二下学期都是要重新分班的,为了高三更好地备战高考,因材施教。 只是现在这么突然地被老熊提出来,陡然生出许多伤感。 一年半的相处,虽说不是和班上每个人都熟悉,但一说到高二(10)班,他们这群人就是一个整体,如今要重新分班,伤感与不舍自是难免。 尤其是老熊,这个平常总是虎着脸强装威严的班主任,其实心底里宠他们宠到一点原则都没有。 可是离别亦是人生的常态,我们得学着习惯,然后在一次又一次来不及说再见的离别中慢慢成长。 老熊熬了那么多鸡汤,都抵不过最后这个消息有用。 也许是为了高三能分到一个不错的班级,也许是像老熊说的那样给彼此留下一个好的印象。伤感的气氛笼罩着整个(10)班,在这样的气氛里大家都劲头十足地备战期末考试。 许轻轻自己复习的同时也不忘拉着周珩一块学习,尤其是语文的古诗文默写,可不能让他再丢脸了。 语文早自习,许轻轻拍了下趴在桌子上的周珩:“把“念奴娇”背一遍给我听。” 周珩抬起头,眼神放空了几秒:“什么焦?” 许轻轻没好气道:“让你背一遍《念奴娇赤壁怀古》!” “哦。”他在脑海里搜索了半天也没有找到相关信息,求助地看着许轻轻,“你提醒下第一句。”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哦哦!我记起来了。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然后又卡住了,他让许轻轻提醒他,如此循环直至结尾部分:“故国重游,多情应笑我,早生贵子。” 许轻轻:“……” 旁边的田甜笑得前俯后仰,东倒西歪:“什么早生贵子,是早生华发!你能不能有点文化?” 面瘫如程余寒脸上也染了笑意。 许轻轻无奈道:“你能不能认真点?没几天就要考试了。” 周珩小声嘟囔道:“我怕我认真起来吓死你们。” 田甜说出了大家的心声:“求求你快点吓死我们!” 没想到期末考试成绩出来,周珩真的给了大家一个惊吓。 高二,不,应该说是准高三生是没有暑假的。 期末考试结束后有三天的假期,其实这三天假期主要是留给老师们改卷的。 三天过后,大家尽管再不情愿也必须回学校上课,高考这座大山横在眼前,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据说要等到开学再重新分班,所以暑假大家还是在原来的班级上课。 周珩刚进教室就被沉着脸的老熊叫去了办公室,看着老熊的脸色,大家纷纷猜测周老板这回怕是闯了什么大祸。 有小道消息传回来,说周珩这回期末考试物理考了满分。 教室里一下就炸开了锅,大家最先想到的都是“他是不是作弊了?” 叶锦惊讶之余还不忘替周珩说话:“不可能!周老板不是这样的人!” 胡宇聪也附和道:“绝对不可能!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 见他俩情绪这么激动,众人便不再当着他们的面讨论,但心里早就认定了周珩作弊了。 同样不相信周珩作弊的还有许轻轻,她记得他曾经说“想考好成绩呢就好好学习,不愿意学习呢就乖乖垫底,别净想这些歪门邪路”。 所以,他绝对不可能作弊。 许轻轻还想起那次物理考试,她苦想许久都没能做出来的题,他却简洁明了地说出了解题过程。 所以,他绝对没有作弊。 可是现在学校怀疑他作弊,在全市统考中作弊是要记大过的,想到这里,许轻轻拔腿就往外跑,就算只有她一个相信他,就算她只有这些甚至不能算作是证据的只言片语,她也一定要站出来替周珩说话。 物理教研组的氛围此刻凝重中又透着些怪异,一群物理老师围着周珩转来转去,仿佛发现了什么外星物种:“你是怎么考到满分的?” 周珩一脸莫名其妙:“每题都答对就行了。” “废话!我是问你怎么可能每题都做对!” 周珩觉得他们问的才是废话,每题都会做自然就每题都能做对了,他拒绝回答这种弱智问题。 许轻轻站在办公室门口,这情形和她想得不太一样。 隔壁班的物理老师瞅见门口的许轻轻,连连招手道:“你说说,这次考试的物理试卷难不难?” 许轻轻实话实说:“有几道多选题还有最后那个大题挺难的。” 听见许轻轻的回答,他继续围着周珩转圈:“连你都觉得难的题,他竟然都写对了。” 许轻轻着急道:“周珩的物理一直挺好的。”她将上次的事又说了一遍。 物理教研组的组长挑眉问周珩:“哦?那题你会做?我记得当时没一个同学答对啊。” 许轻轻抢先开口:“他时间来不及空着没做,但他后来和我讨论过解题思路,和熊老师讲的一样。” 周珩偏头看着她,眼睛里闪着意味不明的笑意,像是在问她为什么撒谎。 许轻轻别开视线不看他。 其实,老师们找周珩原本也不是怀疑他作弊,那么严的监考他想作弊还是很困难的,更不可能一抄就抄个满分。他们单纯就是好奇这个年级垫底的学生是突然开了窍,还是被外星生物抓去做了研究,怎么突然之间考了这么壮观的分数。 听许轻轻这么一说,心里的疑惑解了一半,有老师还想继续问,恰好走廊里的铃声响起,老熊看准时机挥挥手道:“你俩赶紧回去上课吧,”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突然喊住许轻轻,“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许轻轻脚步一顿,大脑飞快地转着,坦然道:“我忘记了,等我想起来再来找您。” 回教室的路上,周珩问她为什么要撒谎替他说话。 许轻轻不答反问:“你也算是一鸣惊人,竟然考了个满分。” “不是你让我认真点吗,我都说了我认真起来会吓死你们。” 许轻轻笑:“那英语为什么还是不及格?” 周珩摸了摸后脑勺:“咳咳……有些事情要看缘分。” 读书声很远,你的心跳声很近。 2 周珩物理考满分的事情一传十,十传百,从城西的沔城中学传到了城东的实验高中,还有传言说市里的电视台要来采访这位低调神秘的“天才少年”。 叶锦现在每天的乐趣就是来汇报外面这些靠谱或者不靠谱的八卦,乐此不疲。 比起叶锦的兴奋,当事人周珩则表现得很淡定,颇有点宠辱不惊的味道。 但事实上 “许轻轻,你要是有不会做的题可以问我,免费的,不收钱。” “许轻轻,你注意一下你的态度,现在的我和以前的我不一样,以后和我说话请保持微笑。” “许轻轻,你写字声音小点,吵着本天才少年睡觉了。” “许轻轻……” 许轻轻很想一巴掌拍死旁边这只苍蝇,但本着不杀生的原则,她拼命按捺住自己心中翻涌着的杀气,咬牙切齿道:“你能不能回你自己的位置上去?” 周珩笑嘻嘻:“不能。” 田甜是艺术生,期末考试结束以后便去参加集训了,没有来上课,她的位置一直空着,周珩自作主张坐到了许轻轻旁边。 奇怪的是,老熊看到了也没有说他,所以周珩就这样明目张胆地坐在许轻轻旁边,像一只聒噪的苍蝇。 3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教室里即便开了空调和风扇也仍然像火炉一样,身上的衣服从早自习但晚自习就没干过。 天气预报显示接下来一周每天最高温度都达到38℃以上,高温橙色预警就没间断过。 在这样的环境里,学习效率怎么可能会高,每天都有同学因为中暑而请假。渐渐地,不少家长也有了怨言。 学习是重要,可孩子们的命更重要。 高三年级组的领导们一合计,干脆给大家放了一周的假。 大家都美滋滋地收拾东西回了家,顺便戏称这是他们用八百斤汗水换来的七天假。 许轻轻躺在空调房里和田甜聊天,俩人聊到去年暑假时一块去奚山游玩的事情,都十分感慨。 刚升入高中时的稚嫩与青涩还历历在目,一转眼他们都已经高三了,被高考压得喘不过气来。 许轻轻正在向田甜汇报程余寒的近况,外面突然响起救护车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最后好像就停在离她家不远的地方。 许轻轻莫名觉得心慌,门外突然传来曾颖焦急的声音:“轻轻啊!快出来,你秦爷爷家里好像出事了!” 许轻轻的心猛地揪在一块,迅速拉开房门往外跑。 秦爷爷家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抬着担架的医生步伐虽急却很稳,嘴里喊着“让一让”。 许轻轻站在人群之外,看不清担架上躺着的人,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往前挤。 周珩跟在医生后面,双手握拳垂在身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周珩!” 许轻轻站在不远处看着她,脸上写满了担忧。周珩喉头动了动,最终还是一句话也没说。 看着他孤零零地跟在医生后面爬上救护车,许轻轻几乎是想也没想就朝救护车冲过去,还跑掉了一只拖鞋。 医院的走廊上,许轻轻和周珩并排坐在长椅上,跑掉了拖鞋的那只脚无措地缩在椅子下面。 手术室的灯亮着,醒目刺眼却又包含着希望。 周珩一言不发,低垂着脑袋,双手交叉紧握在一起,能清楚地看到他手上暴起的青筋。 许轻轻侧头看了他许久,慢慢将手放在他的背上,嗓音干涩地安慰他:“会没事的。” 一直沉默着的周珩像是突然找到了情绪的宣泄口,眼泪滴在地板上溅起细微的水花,声音自责:“明明前一秒还在中气十足地骂我,怎么就突然倒下了呢,一定是被我气的。” 许轻轻安抚地拍着他的背,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是重复地说着一句“会没事的”,希望能给他一些力量。 电梯门打开,许彦坤从里面走出来,走过去拍了拍周珩的肩膀:“外公怎么样了?” 周珩摇摇头。 许轻轻看见许彦坤的那一刻就不自觉红了眼眶,忍着眼泪喊了声“爸爸”。 许彦坤摸了摸她的脑袋:“你妈妈给我打了电话。别担心,秦爷爷会没事的。” 许彦坤才陪他们等了一会儿就有护士来喊:“许医生,急诊又送来两个车祸重伤的患者,您赶紧过去一趟!” “我这就来!”他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匆匆离开。 许彦坤走了没多久就有个护士姐姐给许轻轻送来了一双新拖鞋,还嘱咐许轻轻要是有什么事情就去护士站找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室的灯终于熄灭,医生推开门出来。周珩忙不迭站起来,声音急切:“我外公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患者已经脱离了危险,具体情况还要再观察几天。通知家长了吗?” 周珩点头:“我爸妈正连夜赶过来。” “病人已经从无菌通道送去了ICU,今天不接受探视,也不需要家属陪护。你们两个小朋友也回去休息吧,养足精神,明早再来探望外公。” 周珩咬着下唇一言不发,明显不愿意就这样离开。 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睛里都是温暖的鼓励:“回去吧,外公我们替你照顾。” 从医院回家的路上,俩人一路无话,周珩送许轻轻到门口,进门前许轻轻目光坚定地看着他:“一定会没事的。” 周珩“嗯”了一声,头发被夜风吹乱,肩头落满了橘黄色的灯光。他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背影孤单得让人心疼。 4 曾颖等在客厅里,看见许轻轻推门进来连忙迎上去问:“你秦爷爷怎么样了?” 许轻轻摇摇头:“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医生只说秦爷爷脱离生命危险被送去了ICU,不允许家属探视。” 曾颖叹了口气:“至少脱离了生命危险,周珩那孩子现在指不定多难过呢。” 许轻轻的心沉了一下,转身往外走:“妈,我去看看周珩。” 她一路小跑到93号门口,院门半敞着,屋内一盏灯也没有开。 许轻轻借着月光爬到二楼,周珩坐在书房的地板上,双手抱膝头埋在膝盖上,月光从窗棂洒进来在他身上虚笼了一层,更添孤寂。 许轻轻低声唤他:“周珩。” 他抬起头,光线暗淡,许轻轻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却能看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湿润光芒。 她走过去坐在他身旁没有言语安慰,只是无声地陪伴着他。 夜色深沉,整个世界安静得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一开始只能模糊地看到屋内家具的轮廓,慢慢能看清楚各种颜色,最终天光大亮,俩人能清楚地看到对方眼里的红血丝和下眼皮的青黑痕迹。 周珩扔在一旁的手机突然毫无预兆地振动起来,是他妈妈打来的电话,说已经到了医院。 他挂了电话准备去医院,让许轻轻回家好好休息一下。 许轻轻本来想和他一块去医院,可想到他的父母都在,她去了倒显得多余,还很尴尬。 许彦坤正坐在桌前吃早餐,顺便和曾颖讨论着秦藩的病情,看见许轻轻无精打采地回来,神色担忧地问了周珩的情况。 许轻轻坐在桌前:“他挺自责的,现在又去了医院。” 曾颖给许轻轻倒了杯牛奶:“你怎么一晚上都没回来?” 许轻轻抿了一小口牛奶:“他情绪不太好,所以我就一直陪着他。” 突然出了这样的事情,周珩的确需要人安慰。曾颖没再说什么,只是叮嘱她吃完早餐后去好好睡一觉。 许轻轻慢吞吞地吃着早饭,顺便听俩人聊天,从他们的对话中得知秦爷爷突发脑溢血,目前仍然躺在ICU还没有醒过来。 “脑溢血”这三个字她并不陌生,前段时间斜对面的张爷爷也突发了脑溢血,抢救不及时就这么去了。 许轻轻躺在床上,枕头软绵绵的,她恍惚间想起周珩昨天晚上好像絮絮叨叨地和她说了很多话,又好像什么也没说,只是她做的一场梦而已。 梦境与现实交替,她就这样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经是黄昏,许嘉睿搬个小板凳坐在床边守着她,看见她睁眼兴奋地喊曾颖:“妈妈,妈妈,姐姐醒了!” 曾颖推门进来,温和地问:“感觉怎么样?” “我这是怎么了?”声音粗哑难听,嗓子刀割似的疼。 “高烧到39℃,还一直说胡话,汗水把枕头都浸湿了。”曾颖递给她几颗药丸,让她就着温水服下。 许轻轻这场病来势凶猛又突然,等她病好的时候假期也结束了。 周珩的位置空着,叶锦一下课就来问许轻轻:“周老板呢?他是不是玩得乐不思蜀不想来上课了!” “不是,他家里有些事情,这两天应该没法来上课。” 叶锦愣了一下:“什么事情?” 许轻轻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给他听:“他外公生病,在住院。” 叶锦一下子噤了声,没想到是这么严重的事情。 习题册上的数字和符号变得模糊起来,许轻轻的思绪渐渐飘远,她在想另外一件事情。 秦爷爷中风生活不能自理,需要人照顾,他又只有周珩妈妈这一个孩子。 从许彦坤和曾颖这两天的只言片语中,许轻轻有一种隐隐的预感,周珩很有可能不会继续在沔中念书了。 她的预感很快就得到了证实。 第二天中午,叶锦满头大汗地从外面跑进教室,激动地告诉她:“周老板来学校了,和他爸妈一起来的。” 许轻轻看向教室门口,并没有看到周珩的人。 叶锦摆摆手:“他和他爸妈在马主任的带领下往校长办公室去了,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来教室。” 大概一刻钟后,周珩跟在老熊身后走进教室。 老熊示意大家停下手中的事情,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周珩同学要先大家一步离开这个大家庭了,一年半的相处相信大家彼此之间都建立了深厚的情谊,下面咱们请周珩同学给大家好好道个别。” 10)班的教室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这个消息实在太突然了,大家一时半会儿没法儿消化。 尤其是叶锦和胡宇聪,微张着嘴,满脸难以置信。 “很高兴能和你们做同学,祝大家高考顺利,前程似锦。” 叶锦瘪着嘴强忍眼泪:“能和你做同学我们也很开心!” 胡宇聪红着眼眶:“对!特别开心!” 周珩被这两个人的傻样子逗笑了:“好好学习,别到时候连个大学都考不上给我丢脸。” 说完这句话,他的视线落在某个熟悉的人身上,可他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她抬起头看他。他心里微微失落,却佯装潇洒地挥挥手:“我先走一步,大家江湖再见!” 有一滴泪落在草稿纸上,洇开了她刚刚写下的“周珩”两个字,许轻轻拿手背胡乱地抹了一下,慌乱地抬起头却只看见少年挺直脊背走进七月的阳光里。 有多少离别甚至来不及说再见。 5 周珩突然转学让叶锦和胡宇聪结结实实地难过了两天,是吃着饭都能哭出来的那种难过。 有时候吃到周珩爱吃的某样菜,叶锦的眼泪说来就来:“周老板以前最爱吃这个了,可惜他以后再也吃不到了。” 胡宇聪也跟着唉声叹气。 不是,你俩这样真的很容易让人误会知不知道? 许轻轻被他俩这通操作秀得头疼,恨不得遮住脸换一张桌子吃饭。 叶锦突然问她:“周老板联系你了吗?” 许轻轻动作一顿:“没有。” 胡宇聪有些失落:“我俩给他发消息他也没有回。” 叶锦叹气:“都一个星期了,周老板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他都不想我们的吗?” 许轻轻垂眸,已经一周了吗? 周珩突然转学,叶锦和胡宇聪的难过像盛夏时节的暴雨,而她的难过则是持续连绵的梅雨。 那天,她放学回家时秦爷爷家已经落了锁,周珩留给她最后的印象是迎着光的背影。 时间一直往前走,一转眼八月也到了尽头,赶在暑假的尾声学校突然宣布放假一周。 这完全算得上是意外之喜。 同时学校也有小道消息在蔓延,有人说周珩的父母给学校捐了一笔巨款,至于具体数目,大家众说纷纭。 总之,“周珩家里有矿”一跃成为校园热搜榜榜首。 一周后,大家重返学校惊喜地发现教室里的挂式空掉换成了柜式空调,多媒体设备也全部更新,大家这才知道原来放假就是为了更换这些设备。 开学典礼上,校长花了大概半小时感谢“著名企业家周弋南先生”对沔城中学建设做出的贡献。 据说这位周弋南先生还给学校捐了一栋新的教学楼,预计今年秋天开始施工。 虽然校长没有明确表示这位周弋南先生就是周珩的父亲,但大家也都猜到了。 叶锦啧啧赞叹:“我只知道周老板家里有钱,没想到他家这么有钱。” 旁边有同学接话:“这已经不能单纯用‘有钱’形容了,应该用‘有矿’形容。没想到周珩的父亲竟然是周弋南!” 有不了解情况的同学问:“周弋南是谁?很有名吗?” “你从来不看财经新闻的吗?” “被你猜对了,我真的不看。” 校长在上面长篇大论地念致谢辞,吃瓜群众在下面议论得热火朝天。 叶锦总结道:“周老板人虽然不在了,但我们都沐浴在他的光辉下。” 众人:“……” 你猜周珩听到你这句话会不会打死你? 总之,周珩同学虽然人不在沔中了,但沔中一直有他的传说。 开学典礼结束,高三年级的人潮水似的拥向公示栏,分班情况已经出来了,就张贴在公示栏。 许轻轻一下子就淹没在人海里。胡宇聪个子高,站在人群里看分班情况毫不费力,他第一个就看到了许轻轻的名字,转过头告诉许轻轻:“学仙,你在(1)班!” 意料之中。 许轻轻问:“那田甜呢?” “我看一下,”胡宇聪视线在公示栏上搜索着,“她还在(10)班。” 田甜参加集训还没有回来,许轻轻也只是偶尔下了晚自习会跟她聊两句,昨天聊到重新分班的事情,她已经猜到自己不会再和程余寒同班。 但她的样子看上去并不失落,反而充满干劲。 “我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好好跳舞,等艺考结束后再好好复习文化课,争取能和他考去同一座城市!” 许轻轻本来已经想好了安慰她的话“未来还很长,先熬过高考这一关最重要。” 没想到她已经看得很清楚,那自己只要一直陪在她身边给她支持听她诉苦就好了。 集训真的很辛苦,许轻轻总能听到田甜说她膝盖又摔青了,或者脚上又磨起了泡,但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总是淡淡的,没有委屈也没有撒娇,以前那个娇气的田甜不见了。 大家好像突然之间都长大了。 那周珩呢?他过得好吗?新学校还习惯吗?有像他保证的那样好好学习吗?他为什么一点儿消息也没有呢? 好友列表上周珩的头像再也没有亮起过。 深秋的时候,学校真的入驻了一支施工队,破旧的实验楼被推翻重建。 秋去冬来,高三上学期就在写不完的试卷做不尽的题中悄然结束。 除夕夜,家里人都聚在客厅看春晚,许轻轻一个人关在房里刷题。 零点的钟声敲响,广场上燃起烟花,许轻轻被声音吸引拉开窗帘,形色各异的烟花在半空中炸开,然后像流星雨一样散落开。 很美,却不及去年今夜周珩赠她的那支仙女棒。 新年快乐,周珩。 过了年,时间似乎过得更快了,黑板上的倒计时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教室里也挂满了各种加油横幅。 许轻轻每每经过93号都会习惯性地看一眼,院门的锁已经生了锈,院子无人打理杂草丛生,唯有那棵合欢树,风吹雨打不曾变过。 三月份,田甜结束艺考开始冲刺文化课。之前一直在操心艺考,文化课落了一大截,现在要回过头来重新复习,她真是两眼一抹黑有些绝望。 还好有人雪中送炭。 程余寒抱着一摞厚厚的笔记到(10)班找田甜:“你把这些都弄懂,高考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 田甜受宠若惊,再三保证自己一定会好好学习。 一模,二模,三模…… 高考裹挟着六月份的热浪如期而至,考场上两天的战斗,最后一场考试的交卷铃声为他们这一年的兵荒马乱画下句点。 青春是什么样子的? 是摆在枕头边的《必背考点》,是手上因握笔而起的老茧,是桌上堆积成山的资料,是熬夜刷题时的那盏灯,是披星去戴月归。 虽然辛苦,却满怀对未来的希望。 再见,青春。 重逢篇?往后余生 第十一章 七年一瞬 1 早上七点半,摆在床头的闹钟准时响起。 许轻轻翻了个身摁灭闹钟,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生怕吵醒旁边躺着的人。 她洗漱完后去厨房给自己烤了两片面包,然后从微波炉里端出牛奶,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吃早餐。 洗衣服、拖地、整理书房,做完这一切,她推开房间的门,温柔地拍了拍某位还在蒙头大睡的人:“不是说今天去看婚纱吗,该起床了。” 被子里的人蠕动了几下,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睡熟了过去。 许轻轻好笑地看着这条“懒虫”,正准备祭出撒手锏,扔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她看了眼来电显示:吸血鬼。 是她的工作狂上司。 许轻轻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几秒才不情不愿地接通电话,一边压低声音“喂”了一声,一边往客厅走,顺手带上了房间门。 电话那头的人直截了当地问:“周五给你的那份翻译资料你看了吗?” 许轻轻愣了下,那么多资料,您说的哪一份?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迟疑,提醒道:“QMS。” 许轻轻“哦”了一声:“我大致看了一下。” 对方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悦:“大致?” 许轻轻这才想起她这个上司一向听不得这些模棱两可的词语,赶紧解释道:“有些比较生僻的专业词汇我都查了资料。” “足够了。准备一下,这次学术研讨会的翻译由你负责。”不容置喙的语气。 但许轻轻还是勇敢地提出了心里的疑问:“这个任务一开始不是说了由韩莹负责吗?” 对方似乎也很头痛:“韩莹临时有事去不了。” 所以又临时抓了她当壮丁? 许轻轻认命地回答道:“好的,我知道了。” “十点,QMS物理研究所,别迟到。”说完,对方就挂断了电话。 吸血鬼为什么叫吸血鬼呢?电话一天24小时都要开机,周末也要随叫随到,半夜两点被喊起来交笔译材料也是常有的事。 许轻轻长叹一声,她已经习惯了被压榨。 时间有点紧,她用二十分钟收拾好自己,推开房门看着仍然处于昏睡状态的某人,写了张字条贴在床头就匆匆忙忙出了门。 许轻轻第一次来这个研究所,导航明明显示目的地就在附近,可她绕来绕去就是看不到研究所的大门。 副驾驶上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许轻轻戴上耳机,田甜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你去哪儿了?不是说好今天陪我看婚纱吗?” “床头的字条你没看到吗?” 电话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会儿,田甜“哦”了一声,问:“那你大概什么时候结束?” “还不确定。” “许轻轻你这个‘鸽王’!” 眼看田甜又要长篇大论地数落她,许轻轻赶紧掐断了电话。 就这一眨眼的工夫,前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一辆黑色的车,而她就这样猝不及防撞上了那辆车的屁股。 许轻轻坐在驾驶位上久久缓不过神来,脑海里闪过无数问题:这辆车突然冒出来是不是碰瓷儿啊?谁的责任?保险公司能赔多少?以及完蛋了,她即将迎来她职业生涯的第一次迟到,不知道吸血鬼知道会不会吃了她。 敲击车窗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许轻轻想起上次追尾时田甜教她的话 “这种时候你一定要镇定,不要对方还没追责呢你就自己先缴枪‘对不起是我的责任’,你这样不就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小绵羊了吗!” 想到这里,许轻轻坐直了身体,做了无数心理建设之后终于推开车门,表面上看起来镇定心里却一直打着鼓:要说点什么才能让他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呢? 没想到对方先开口:“不好意思,是我的责任。” 许轻轻愣住,这不是她的台词吗?既然这样,那她也不能显得太不讲道理:“没关系,我也有……” 她边说边抬起头,在看到对方脸的那一刻声音戛然而止,“责任”两个字停在嘴畔,她微仰着头,十月的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 对面的人似乎也怔住了,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七年一瞬,分别与重逢原来都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还是周珩先回过神来,胳膊撑在车顶上,他弯腰凑近许轻轻,嘴角微翘,眼里的笑意清晰明朗:“好久不见。” 直到这里,剧情的走向都很唯美,但他突然话锋一转:“沔中鼎鼎有名的年级第一路痴是怎么有勇气开车上路的?” 许轻轻不着痕迹地翻了个白眼,关你狗事。 周珩把自己的手机递给许轻轻:“输一下你的号码。” 许轻轻输完号码将手机还给他。 周珩点了拨号键,许轻轻的手机振动起来,他点了挂断将手机收进兜里:“这是我的号码,存一下。我这时候有事先走了,回头把修车的账单发给你。” 许轻轻:? “你刚刚不是说是你的责任吗?” “你不是说你也有责任吗?既然咱俩都有责任,那我的修车费你出,你的修车费我出,不是很合理吗?” 乍一听很有道理,仔细一想这不是吃饱了撑的有病吗? 周珩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开着车扬长而去,而许轻轻也终于在路人的指点下找到了研究所。 距离研讨会开始还有二十分钟的时间,许轻轻松了一口气,幸好没有迟到。 她拨通了“吸血鬼”发过来的联系人电话,一个挂着志愿者牌子的女生将她带到会议室,走到一位白发老者身旁:“潘教授,您的翻译到了。” 许轻轻微笑着伸出手:“您好,我是许轻轻。” 听到这个名字,坐在潘教授旁边的人突然回过头,诧异地挑眉道:“是你?” 潘教授笑呵呵地握住了她的手:“今天就麻烦你了。”又看了眼旁边的周珩,“怎么,你俩认识?” “认识。” “不认识。” 两个截然不同的回答,倒把潘教授给整蒙了:“那到底是认识还是不认识?” “不认识。”许轻轻重复了一遍。 周珩玩味地笑:“原本是不认识的,但刚刚她撞了我的车,也算是认识了。对吧,许轻轻小姐?” 许轻轻回了他一个标准的职业假笑,没有接话。 两个小时后研讨会结束,许轻轻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在大厅又碰到了周珩。 “一起吃个午饭?” “不了,我约了人看婚纱。”说完这句话,许轻轻绕过周珩往门口走,走了两步突然停下,回头看着周珩,“麻烦您尽快把修车费的账单发给我。” 周珩愣在原地,看婚纱? 2 许轻轻从研究所回到家,田甜正窝在她家沙发上看剧吃西瓜,见她推门进来含混不清地抱怨道:“这都几点了,你怎么才回来?” 许轻轻给自己倒了杯果汁,一饮而尽:“婚纱今天是看不成了,等我下周放假再陪你挑婚纱。” 田甜看她心情好像不太好,试探地问了一句:“你这是工作上遇到不顺心的事情了?” 许轻轻摇摇头,低头看着杯壁上粘着的果肉:“不是,我今天追尾了。” 田甜从沙发上跳下来,围着许轻轻转了一圈,紧张地问:“你人没事儿吧?有没有受伤?” 许轻轻被她紧张的样子逗笑了,问:“你知道我撞了谁的车吗?” “谁?” “周珩。” 田甜震惊到打嗝:“周珩?是咱们认识的那个周珩吗?” “嗯,沔中小霸王周珩。” “然后呢然后呢?”田甜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着,兴奋地催促许轻轻继续往下讲。 许轻轻把今天遇到周珩的经过大致给田甜讲了一遍。 “哈哈哈……”田甜笑得瘫倒在沙发上,她用手指撑着眼角,“不行不行,我不能这么笑,会长鱼尾纹的。久别重逢,多好的剧本哪,怎么就让你俩给演成了这样?” 许轻轻撑着头,表情有些疲倦:“我不知道,可能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我还没有缓过神来。” “再见到周珩你开心吗?” 许轻轻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也说不上来。” 田甜缓缓地叹了口气:“当局者迷。” 正好她的手机铃声响起,是程余寒打来的电话:“喂。” 甜腻的声音听得许轻轻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田甜拿起包雀跃地往门口跑:“我男朋友来接我了,我先走啦!明天!明天你一定得陪我看婚纱!” 许轻轻无奈地笑着点头。 田甜下楼,看见倚在车前等她的程余寒,飞奔过去扑进他的胸膛:“想你想你想你!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程余寒双手紧紧地环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声音里满是宠溺:“所以我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你。” “你这段时间怎么总是在出差?” 程余寒悠悠地叹了口气:“要攒老婆本啊。” 田甜笑着在他胸口捶了一拳:“你只要一句话我就跟你走了,还要什么老婆本?” “可我想尽我所能给你一个难忘的婚礼。”说着,他捏了捏她的脸,“走吧,带你去吃好吃的。” 程余寒一边开车,一边听田甜叽叽喳喳地讲话,脸上一直挂着温柔的笑意。 “对了,你知不知道周珩回来了?” 突然听到周珩这个名字,程余寒也很意外:“哦?什么时候回来的?” 田甜摇摇头:“不知道。”她把从许轻轻那里听来的话给程余寒复述了一遍。 程余寒失笑道:“这两个人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田甜认同地点头:“他俩真的配一脸!”她想一出是一出,拉着程余寒的衣角问,“我们请周珩当伴郎好不好?正好轻轻是伴娘,顺便给他俩牵个红线!” 程余寒揉了揉她的脑袋:“可以请周珩来参加婚礼,但伴郎可能不行,因为我已经和人打好了招呼。” 田甜也不失望:“那好吧。我再想别的办法撮合他俩。” “他俩要是有缘分不需要你撮合就能走到一块儿。” 然而感情这回事,好像从来都是外人看得更清楚,身在局中,反而会被迷雾遮住眼睛。 3 周一,许轻轻刚到公司就被“吸血鬼”叫到了办公室,对方推给她一份资料:“QMS物理研究所和维也纳大学第二物理研究所有一个合作项目,需要一名随行翻译,公司准备派你去。” 许轻轻接过资料,随意地翻看了一下,问:“什么时候?” “具体的行程安排我也不知道,研究所今天会有人联系你。” 许轻轻微微颔首:“好的,我知道了。” “还有,你今天不用上班了。”“吸血鬼”顿了顿补充道,“好好准备出差的事情,这个项目很重要。” 许轻轻看着他,毫不掩饰自己脸上的讶异,她没有听错吧。 “你周六不是加班了吗?这是补给你的假期。”对方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许轻轻欣然接受:“谢谢。” 从办公室出来,许轻轻简单收拾了几份资料准备回家,刚走出公司大门就接到了研究所打来的电话,她一边和对方沟通一边走向附近的地铁站。 已经过了早高峰时间段,地铁上的人不算多,许轻轻找了个位置坐下,戴上耳机,随手点开一段录音材料开始练听力。 听力材料放完,地铁也刚好到站,许轻轻顺路去附近的超市买了菜,才慢慢悠悠地走回家。 突然多了一天假期,原本定好的工作计划被打乱,许轻轻还有点茫然。 推开门,屋子里还是她早上离开时的样子,安静得只有风吹动窗帘的声音,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洒下金灿灿的一片。 她将食材拎到厨房,洗干净手准备给自己做一顿丰盛的午餐。搁在餐桌上的手机振动了两下,提示有消息进来。 许轻轻擦干净手点开消息,是一条好友请求,备注写着QMS物理研究所,她想着可能是研究所那边负责跟她接洽的人,于是点了同意。 对方很快发过来消息:“你好。” 许轻轻回:“你好,请问怎么称呼?” “周珩。” 许轻轻盯着屏幕上的“周珩”两个字看了许久,思绪纷繁翻涌。 昨天一天都没有收到他的任何消息,她甚至开始怀疑那场因追尾导致的重逢是不是她做的一场梦。 毕竟像这样荒诞的梦,她也不是第一次做。 七年来,她没有任何与周珩有关的消息,但做过许多和周珩有关的梦。 有时候是一些零碎的记忆片段拼凑的梦,有时候是现实中从未经历过的场景,做的最多的还是和重逢有关的梦。 春风翩翩,夏日炎炎,秋雨渐渐,冬雪皑皑,在不同的季节做不同的梦,但梦醒时分怅然若失却从未变过。 这些与重逢有关的梦境一直藏在她的心底,是她最大的秘密。 人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一定是很想见到周珩吧。 手机的振动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屏幕上显示着周珩刚刚发过来的消息:“怎么,看见是我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了?” 许轻轻嘴角微翘,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点着,想到他之前说让她赔偿修理费,嘴角翘起的弧度慢慢消失,与此同时对话框里打好的字也被删掉,重新输入:“周先生是来要修理费的吗?”然后点击发送。 周珩看着屏幕上的一行字,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周先生”三个字看得他心里一阵硌硬,这下可难办了,许轻轻这个人有多记仇他是深有体会。 他想了想,给她回:“看在咱们同学一场的分上,修理费我就不要你赔了,你就请我吃顿饭当作是赔偿怎么样?” 许轻轻冷笑着给他转了五毛钱:“看在咱们同学一场的分上,这五毛钱你就拿去买个馒头啃吧。” 想到屏幕另一头周珩吃瘪的样子,许轻轻心情愉快地放下手机继续做饭。 周珩看着她转过来的五毛钱哭笑不得,所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还有,许轻轻这个人怎么这么难套路? 他正准备再接再厉地继续套路许轻轻,突然有陌生号码打进来,他迟疑了一会儿接通电话:“喂?” “既然回国了,为什么不回家看看?” 是他母亲。 “研究所这边挺忙的,我暂时抽不开身。” “不想见我和你爸爸,连你外公也不想见了吗?” 提到外公,周珩眼前闪过老人慈蔼的脸,强硬的态度也终于有所缓和:“等空下来了,我会回家一趟。” 听到他的承诺,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很开心,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周珩都耐心地听着,最后她说:“父子哪有隔夜仇,这些年,你爸爸他也很想你,只是死要面子不肯说而已。” 周珩的声音像是从某个秋风乍起的黄昏飘来,还隐约带着一丝释然,他说:“都过去了。” 这七年,他也过得十分艰难。 4 晚上十一点半的航班,许轻轻收拾完餐具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她还有十二个小时的时间。 想起还没来得及告诉田甜她岀差的消息,于是,她给田甜发了个消息:“突然接到岀差通知,今晚十一点半的飞机,这段时间都不在家。” 田甜的消息回得很快:“岀差?去哪儿?去多久?” 许轻轻挨个回答:“是的,去奥地利,具体去多久我也不知道。” 田甜的电话直接打过来:“你什么时候出发?我去送你。” 许轻轻一边从衣柜里往外拿衣服,一边笑着回:“太晚了,不要你送。再说了,我也不是第一次岀差。” 田甜长叹一口气,语气里还带着点担忧:“你们当翻译的都这么辛苦的吗?”许轻轻还以为田甜是在心疼她,结果她话锋一转,“这么忙你哪来的时间谈恋爱啊!” 许轻轻感动的情绪就硬生生卡在胸口,不上不下的,她没好气地回:“谈恋爱有什么意思,工作最重要。” “你是不是被你那工作狂上司给洗脑了?” 俩人又聊了几句,田甜试探着问:“你后来又和周珩见过面吗?” 许轻轻叠衣服的手一顿:“没有。” “那你们有联系过吗?” 想起早上的事,许轻轻实话实说:“联系过,他说让我请他吃顿饭当作赔偿修理费,我给他转了五毛钱,让他自己去买馒头吃。” 电话那头的田甜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看来这两个人还是需要她推一把才行,她提议道:“等你岀差回来了,叫上周珩,咱们四个人一块吃顿饭吧。” “等我回来再说吧。” 挂了电话,田甜迫不及待地去找程余寒吐槽:“许轻轻和周珩这两个人真是要急死我!”她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完整地讲了一遍,末了总结,“不能放任他们自由发展了,我得推他们一把!” 程余寒笑着问:“你之前不还全心全意地撮合她和我的同事吗,怎么周珩一回来你就转向了?” “我突然有种感觉,虽然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在我们面前提起过周珩,但她心里其实一直是想着他的。”田甜叹了口气,“直觉告诉我,许轻轻喜欢周珩,并且还喜欢了很久很久。” 程余寒没她那么敏感的直觉,半信半疑道:“你甚至都不知道周珩有没有女朋友你就拼命撮合他俩,你确定你不是在乱点鸳鸯谱?” “我的第六感告诉我周珩没有女朋友!” 得,这回又变成了第六感。 程余寒失笑:“行,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田甜越说越兴奋:“他俩要是抓点紧说不定还能和咱们一块办婚礼!” 程余寒撑着额头无奈地笑:“嗯,那你得让他们抓紧点了。” 这边俩人都讨论到了婚礼,另一边的两位当事人却浑然不知情。 晚上九点钟的时候,许轻轻接到研究所打过来的电话,说车已经到了楼下,让她下楼。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楼下,车窗降下来露出周珩的脸,他下车替许轻轻把行李放在后备厢,然后打开副驾驶的门,勾唇笑道:“上车吧,许小姐。” 车上还坐着一个人,见她上车笑着打招呼:“你好,我就是今天联系你的人,你可以叫我小杨。” 许轻轻点头回应:“你好。” 车厢内又恢复安静,周珩一边掉头一边问:“看到我你怎么一点也不惊讶?” “请问你是什么天仙下凡吗?看见你为什么要惊讶?” 周珩腾出手来揉了揉她头顶:“可以啊许轻轻,越来越伶牙俐齿了。” 他熟稔的语气和亲昵的动作让许轻轻僵在原地,有些回忆铺天盖地呼啸而来,她躲开他的手掩饰地看向窗外。 周珩装作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很多时候身体会先大脑一步行动,据说这叫本能反应。 许轻轻是他的本能反应,看见她,就忍不住想靠近。 后座的小杨看着俩人的互动,仿佛窥破了什么惊天大八卦,兴奋地咽了咽口水,然后在群里和大家分享她刚刚的所见所闻。 八卦是不分性别和行业的,这直接导致他们三个人到机场的时候,其他人好奇的目光一直在周珩和许轻轻的身上扫来扫去。 潘教授还笑眯眯地问:“你们俩是不是认识啊?” 周珩揽着许轻轻的肩膀:“给大家郑重地介绍一下,这是我失散多年的”他故意顿了顿,“好朋友,也是咱们团队这次的随行翻译。” 许轻轻微笑着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叫许轻轻,是周珩的高中同学。” 有人对这个介绍不是很满意:“就只是好朋友的关系?” 周珩别有深意地看了许轻轻一眼,笑道:“至于其他关系嘛,我正在努力。” 许轻轻被他这一眼看得心跳加速,强装镇定地别开了视线。 听到了想听的答案,八卦群众心照不宣地交换眼神,并且暗自打定主意,这一路上要将助攻进行到底。 5 助攻一。 许轻轻原本的座位是和一个女生挨着,结果那个女生随便扯了一个理由就和周珩交换了位置。 许轻轻闭眼假寐,周珩眼含笑意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半晌,直盯得她忍无可忍掀起眼皮看他:“看够了没有?” 周珩得逞地笑:“不装睡了?” 许轻轻从包里翻出耳机戴上,一副拒绝与他聊天的姿态。 良久,周珩长长地叹了口气:“对不起。” 许轻轻眼皮颤了一下,周珩知道她在听,继续说:“我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赔偿修理费,让你请吃饭也只是想见你一面。” 许轻轻心潮涌动,心里骤然豁开一个柔软的缺口,那些她一直强忍着的情绪从这个缺口翻涌而出。 她睁开眼睛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这七年,你过得怎么样?” 周珩嘴角泛起苦笑:“不怎么样。” 许轻轻摘下耳机,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呢,过得怎么样?” “念书,工作,一切都按部就班,谈不上好或者不好。” 周珩很勉强地扯起一个笑容,看似随意地问:“那也准备按部就班地恋爱和结婚吗?” 许轻轻笑,呼出的鼻息撩动垂在眼前的碎发,声音浅浅:“还没有遇到合适的人。” 周珩高高悬起的心终于缓缓落地,他长舒一口气,还好,还来得及。 深夜航班,机舱十分安静,角落里传来细微的鼾声,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大多是无关紧要的话题。 许轻轻不知道什么时候歪在靠椅上睡着了,周珩要来一条毯子,动作轻柔地替她盖上,又小心翼翼地将她的头扳到自己的肩膀上,鼻尖嗅到她发梢的香味,像是从某个蝉声嘹亮的夏天传来。 那些过往的记忆,他一点也没忘,支撑着他熬过在异国每一个无眠的夜晚。 有些微妙的感情似陈年老酿,愈久弥香。 第一缕光穿过云层,许轻轻动了两下睁开眼睛,身上搭着一条薄毯,她捏了捏僵硬的脖子,抬起头正好对上一张熟睡的脸,俩人呼吸相闻,清浅的薄荷香气萦绕在她的鼻尖。 这张睡脸她见过太多次,从前做同桌的时候,有将近一半的时间他都是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许轻轻仔细打量着他的眉眼,这个角度能看见他下巴上一圈淡淡的青色痕迹,她下意识地伸出食指点了点,有点扎手。 等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坐直身体和旁边的人保持距离,一抹羞红悄悄爬上她的脸颊。 周珩原本靠在许轻轻的头上,她这一系列动作惊醒了他,睁着惺忪的睡眼问:“醒了?”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哑。 许轻轻的心跳像密密麻麻的鼓点,眼神闪烁地“嗯”了一声。 周珩抬腕看了眼时间:“快到了。” 早上五点四十分,飞机降落在巴黎戴高乐机场,他们要从这里转机飞去奥地利首都维也纳。 坐了一夜的飞机,大家都很疲惫,神色困倦,呵欠连天。 算上时差,他们坐了超过十二个小时的飞机。 上午九点,一行人终于到达维也纳机场,接机的人举着醒目的牌子,并不难找,简单的寒暄过后他们被带到下榻的酒店。 下午没有工作安排,留给大家倒时差,许轻轻回房间倒头就睡。 她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咚咚咚”的声音像是敲在她的枕边,她迷迷糊糊地起来开门,看见一身清爽站在门口的周珩。 “你睡了一下午?” 许轻轻愣愣地点头,而后才想起来自己还有工作,问:“是潘教授找我吗?” 周珩视线落在她身上,可能是刚睡醒的原因,她反应总是慢半拍,呆头呆脑的。他不自觉地放缓了语气问:“睡饱了吗?收拾一下,我带你去吃晚饭。” “哦,你等我一下。”说完,她就关上了门。 许轻轻收拾完,周珩正倚在走廊的墙上等她,指尖夹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轻捻,见她出来,随手将烟扔进一旁的垃圾桶:“走吧。” 很平常的动作,却精准地击中许轻轻心里的某根弦,这个周珩让她感到陌生,他不再是从前那个肆意明朗的少年,眼前的他像是裹着一团迷雾,让她辨不清轮廓。 毕竟隔了七年的时光,有些隔阂并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消除的。 晚饭的氛围有些沉闷,俩人自顾自地吃着饭,无话可聊。 明明都憋了一肚子问题想问对方,却又都踌躇着不知道怎么开口。 吃完饭后,周珩提出四处转转,许轻轻却没什么兴致,于是提议作罢,周珩送她回酒店,一路沉默。 他看着许轻轻从口袋里掏出房卡,刷卡,开门,进门前他喊住她,话到嘴边转了几个弯变成一句“晚安”。 许轻轻敷衍地笑了笑,回了句晚安。 晚安,晚安,可他的心绪实在难安。 他们之间隔的不是七天,也不是七个月,是七年,七个春夏秋冬,七次四季更迭。 这七年就像一个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 这之后,俩人几乎没有独处的时间,大家都很忙,不停地开会,做实验,然后又开会,如此循环。 一晃两周过去了,其间,许轻轻收到田甜的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疓撈去,能不能赶上婚礼。 许轻轻说肯定能。 俩人不知道怎么聊到周珩,听说周珩也在奥地利,田甜态度立马180度大转弯,表示她在奥地利待多久都没关系,婚礼可以为了她无限延期。 这么明显的意图,许轻轻想装作不懂都难,她问田甜:“你觉得我和周珩真的合适吗?” 田甜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喜欢就是合适。” 第十二章 现在和未来 1 合作项目进行到尾声,只有一些收尾工作要做,大家也终于有了一个喘息的机会。 晚饭时间,众人聊到来维也纳这么久都没有机会好好游览一下这座久负盛名的“音乐之都”,纷纷表示很遗憾。 潘教授等大家说完才笑眯眯地开口:“我有两个消息要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有人抢答:“教授您先说好消息吧!” 潘教授也不再卖关子,直言道:“明天放假一天。” 其实大家早就猜到了要放假,但为了配合潘教授的演出还是尽力表现出惊讶兴奋的样子,顺便问:“那坏消息呢?” “今天晚上咱们得加班把实验数据整理出来。” “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 凌晨一点钟,数据整理和分析都大致完成,大家活动着僵硬的颈椎从实验室出来。周珩走在潘教授身旁,问:“潘教授,明天能不能把您的翻译借给我一天?” 潘教授的视线从周珩身上转到许轻轻身上,满脸不赞同地开口:“你想约人家女孩子你就和人家直说,问我一个老头子的意见做什么?” 周珩看了眼许轻轻,嗓音里带着促狭:“我得先把她的后路断了呀,万一她用您当借口拒绝我怎么办?” 大家暧昧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照得许轻轻无所遁形,她表面上看起来还算镇定,实则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 “咳咳……”有人故意起哄,“咱们就这一个翻译,让你借走了,我们怎么办?” 周珩也很上道:“我请大家吃饭。” “好嘞,祝你俩明天玩得开心!”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大家都三五成群地结伴离开,周珩和许轻轻两个人落在最后。 从研究所到住的酒店要经过维也纳大学的校区,浓郁的巴洛克式风格建筑,在晚上看起来更加神秘。 凌晨一点的校园空荡荡的,俩人并肩走着,被风吹起的衣角时不时地纠缠在一块。周珩酝酿了半天终于开口:“其实维也纳有很多地方都值得去转一转的,斯蒂芬大教堂、霍夫堡宫、美景宫,你明天想去哪儿玩?我可以做免费导游。” 许轻轻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神色寡淡:“都可以。” 周珩“哦”了一声,像是没有察觉到她话里的情绪,自顾自地说道:“那你回去以后早点休息,明早九点我去接你。” “嗯。” 又是沉默,俩人明明都有许多话想要同对方说,却又偏偏表现得无话可说。 一个暗自别扭,一个想要靠近却手足无措。 许轻轻回到酒店,整座城市都陷入沉睡,她却毫无睡意,从酒店的窗户望出去,能看见缎带一般的多瑙河上装饰着几艘灯火通明的游轮。 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周珩准时敲响了许轻轻房间的门,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口:“您有一份维也纳一日游礼包已到达,请点击领取。” 许轻轻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看见她笑,周珩这才松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还真像个正经的导游:“第一站,斯蒂芬大教堂。” 周珩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辆车,载着许轻轻满城市转悠,从日光明朗到暮色四合。 大概是因为头天晚上一夜未眠,白天又步履不停地逛了一天,返程的路上,许轻轻沉沉地睡了过去。 周珩将车停在路边等她睡醒,车窗半开,晚秋的夜风迎面吹来,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味道。 起风的时候,有些回忆就会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许轻轻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耳旁有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传来,周珩整个人都隐在朦胧的夜色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周身散发出来的萧瑟气息,像极了七年前的那个夜晚。 想起往事,许轻轻问:“秦爷爷的身体还好吗?” 周珩侧头看她:“醒了?” “嗯。”许轻轻又问了一遍,“秦爷爷的身体还好吗?” 周珩看向窗外:“不知道,我也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厚的歉疚与无奈,许轻轻的心倏地疼了一下。 “算起来,我也有七年没有见过外公了。”周珩的声音伴着微凉的晚风徐徐道来。 “从沔城回家以后,我就直接被父母送去了国外,我走的时候外公还连话都说不清楚。你们在备战高考的时候,我一个人在远隔千里的大洋彼岸拼命适应新的环境。” 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很意外吧,英语从未及格过的我竟然要去一个英语母语的国家念书。语言学校很多像我这样的人,我们一起练习饶舌的英语,一起在休息日满城闲荡,日子过得不算孤单,只是偶尔还是会很怀念在沔中的日子。”说到这里,他深深地看了许轻轻一眼。 像是想起什么好玩的事情,许轻轻笑着说:“叶锦和胡宇聪也很想你,特别是叶锦,伤春悲秋了快一个星期才缓过神来。” 周珩直视着她的眼睛,问:“你呢?” 许轻轻垂眸,耳郭悄悄变红,岔开话题:“后来呢?” 周珩收回视线,食指在方向盘上轻敲着:“后来啊……预科念完以后我违背我父亲的意愿念了物理学,他勒令我转专业,像我这种有骨气的人当然是宁死不从。被我拒绝后,他扬言要和我断绝父子关系,切断我的生活来源。” 想到他说七年没见过秦爷爷,许轻轻问:“所以,你真的和家里断绝关系了?” “是啊,七年没有回过家。”周珩笑,“现在想想我也是吃饱了撑的,明明服个软就行,我硬是倔了七年。” 许轻轻一直对周珩七年来的杳无音讯耿耿于怀,他刚刚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给了她答案。她设想过许多可能,没有一种是像现在这样。 车厢内陷入沉默,许轻轻低着头,神色晦暗不明:“那你这次回国是想通了吗?” “想通了。过去的都过去了,现在和未来才最重要。” 现在和未来才最重要,许轻轻突然明白了田甜那句“喜欢就是合适”。 如果喜欢,海有舟可渡,山有物可平,又何惧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这七年分别? 2 短暂的假期过后,大家又重新投入到工作当中为接下来的学术报告会议做准备,这也宣告着他们这次奥地利之行即将画上句点。 许轻轻跟着他们在实验室泡了一个月,每天就看着他们摆弄那些复杂的实验仪器,然后在电脑上记录一串她看不懂的公式与符号。 下午的报告会,许轻轻坐在潘教授旁边,继续自己的翻译工作。 “大家下午好,我是维也纳大学第二物理研究所的代表周珩。”翻到这句话,许轻轻一愣,抬起头往台上看。 确实是周珩,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随意地挽了两圈露出半截线条流畅的小臂,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垂眸看着手中的报告,用标准的德语念着报告的内容。 像是有感应似的,他的视线在坐了一百多人的报告厅环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许轻轻身上,嘴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许轻轻压下心里的惊讶继续翻译,潘教授却笑着打断她:“这个就不用翻译了,报告内容没有人比我更熟悉。” 周珩低沉清冽还带着点儿慵懒的声音就响在耳边,许轻轻视线锁在他身上,在心里翻译他说的每一句话。 潘教授问:“你和周珩是高中同学?他高中的时候是不是很优秀?” 优秀?高中的周珩和这个词可以说是完全沾不上边。 但许轻轻总不好揭他的底,只好含糊道:“他那时候物理成绩就挺好,有次考试还考了满分。” 潘教授的声音里带着点惋惜:“让卢克那个老家伙捡到宝了。” 卢克教授是这次合作项目的另一个负责人,也是维大第二物理研究所的高级研究员。 许轻轻不明所以:“卢克教授怎么捡到宝了?” “有周珩这样的学生,他不是捡到宝了是什么?”潘教授看着许轻轻问,“你有没有到维也纳发展的打算?” 许轻轻被问得一头雾水:“我一个做翻译的,来维也纳发展干什么?” 潘教授笑得意味深长:“只要你没有来维也纳发展的打算,我就有十足的把握把周珩挖回来。” 这两者之间有关系吗? 报告会结束,许轻轻跟在潘教授身后往外走。潘教授回头看着她:“现在没什么事了,你也不用成天跟在我身后,自己到处转转吧。”目光扫到正往这边走过来的人,笑道,“有人很乐意陪你。” 许轻轻转过身正好看到周珩,第一次见他戴眼镜,顺嘴问了一句:“你近视了?” 周珩屈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没有,我就是觉得戴副眼睛更衬我身上散发出来的学术气质。” 许轻轻实在接不上话。 俩人一块往外走,周珩取下眼镜钩在食指上,问:“怎么样,我的德语还正宗吗?” “还行,可以勉强打个6分。” 周珩笑:“许老师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严格。” 白天的维也纳大学十分热闹,四处都是活力满满的学生,为整座校园添了不少生机。 周珩提议道:“我带你四处转转?” 许轻轻想到潘教授刚刚的话,试探地问:“你对维也纳大学很熟悉?” 周珩诧异地挑眉:“你不知道吗,我在维也纳大学念书。”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你没问我以为你知道。”周珩看了许轻轻一眼,“两年前,在我大学老师的介绍下申请了维也纳大学的研究生,卢克教授就是我现在的导师。” 原来是这样,许轻轻低下头:“那你这次回国就是为了这个合作项目吧。”等项目结束,我们之间也不会再有联系。 周珩不知道许轻轻心里在想什么,实话实说地回答:“嗯,主要是为了这个项目。” 与许轻轻的重逢虽然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但周珩也打算趁这次回国联系一下高中时的那帮人。 想到这里,他问:“叶锦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叶锦在沔城开了一家小酒楼,生意好像还不错,胡宇聪念了公安大学,现在是人民警察。” 周珩实在没办法把胡宇聪和“人民警察”这四个字联系在一起,满脸难以置信。 许轻轻接着说:“程余寒和田甜马上就要结婚了。” 听到这个消息,周珩更是惊讶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原本田甜还想邀请你参加他俩的婚礼,现在看来你应该去不了。” 周珩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什么去不了?” 许轻轻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你不是要留在维也纳吗?” 周珩站在许轻轻面前,挡住她的路,低头问:“谁说我要留在维也纳了?” 许轻轻左顾右盼:“我猜的。” “许轻轻,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我有什么可问的?” 周珩在心底叹了一口气,真是个别扭的小姑娘。 算了,她不问,他就主动说吧。 “我明天会和你同一班飞机回国,并且会待几个月的时间,如果程余寒和田甜的婚礼就在这几个月,那我完全有时间参加。另外,我不会一直待在奥地利,毕业后我会回国工作。” 因为那里有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3 又是深夜航班,飞机在下午一点抵达机场,大家在机场大厅分别,然后各自回家。 许轻轻刚下飞机就接到田甜的电话,说在门口等她。 周珩推着许轻轻的行李箱,送她到门口。田甜老远就看到被人群簇拥着的两个人,飞奔着过来抱住许轻轻:“你终于回来了!” 程余寒跟在田甜身后朝这个方向走过来,在周珩面前站定,眉眼间蕴着笑意:“好久不见。” 周珩嘴角微翘,笑容似微风:“好久不见。” 田甜这才松开许轻轻,双手叉腰看着周珩:“你也知道是好久!七年没有音信,我还以为你跑去外星球了呢!” 周珩的视线从程余寒身上移到田甜身上:“听说你们要结婚了,恭喜。” 田甜挽着程余寒的胳膊:“光说恭喜有什么用!婚礼定在元旦,你到时候可得备一份厚礼!”她说话的时候程余寒就一直看着她,眼睛里的温柔和宠溺浓得快要溢出来。 等田甜说完,程余寒提议道:“咱们一块儿吃个饭?” 周珩看了眼神情疲惫的许轻轻,婉言拒绝道:“下次吧,研究所那边还有点事儿。”说完,他把行李箱推到许轻轻身边,腾出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温声道,“到家给我发消息。” 突如其来的温柔攻势让许轻轻来不及反应,只能愣愣地点头。 一旁目睹了全过程的田甜和程余寒对视一眼,莫名露出一种家养的猪终于会拱白菜的欣慰笑容。 车上,田甜做作地咳了两声,视线将许轻轻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看来你们这一个月发生了不少故事,还不赶快从实招来!” 许轻轻捏了捏眉心:“没有故事,都是事故。” “就算是事故你也得给我从实招来!” 许轻轻拗不过她,从头开始给她讲这一个月发生的事情。 讲到周珩带她在维也纳一日游的时候,车已经停在了她家楼下,田甜本来想跟着她上楼继续听她讲故事,被程余寒拉住:“坐了那么长时间飞机,还要倒时差,你总得让人休息一下吧,故事还是改天再听吧。” 田甜一想也是,嘱咐她好好休息,千万别忘了给周珩发消息。 许轻轻拖着被长途飞行掏空的身体回到家,简单地洗漱以后准备休息一会儿,视线瞥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拿过来,点开消息列表,准备给周珩发消息。 刚点开对话框,她就收到了周珩发过来的消息:“到家了吗?” 许轻轻回:“到了。” 想了想,她又发过去一条:“你呢?” “还在研究所。” 许轻轻实在太困,就这样抱着手机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天上已经挂着半轮月亮,对话框里显示着周珩几小时前发过来的消息:“我准备回去看望外公,你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吧。” 周一到周五都要上班,许轻轻回:“下周六或者周日都可以。” 周珩的消息隔了一会儿才回过来:“那就周六上午,我去接你。” “好。” 周六上午,许轻轻下楼的时候周珩已经在楼下等她。 已经是深秋,风一吹卷起落叶无数,许轻轻迎着风朝他走过去,长发在空中肆意飞舞。 周珩将手里拎着的早餐递给她,三明治和牛奶。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仍然对牛奶情有独钟。 许轻轻坐在副驾驶座小口小口地吃着三明治,等红绿灯的时候她看见前方商场的标识,让周珩找个地方停一下车,她要去买点礼物。 周珩本来想说不用这么麻烦,但转念一想,有些礼节该做到的还是得做,便按照她的吩咐找了个位置停车,陪她去买礼物。 俩人在商场逛了半天,在导购的推荐下买了一些中规中矩的礼物。 周珩一路按照导航往前开,离家越近他就越是感慨。城市规划每天都在变,七年没回家,要不是有导航,他估计都找不到回家的路。 车停在家门口,周珩看着这栋熟悉又陌生的建筑长叹一口气:“到了,下车吧。” 开门的人看见周珩先是一愣,而后一脸高兴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朝屋里喊:“太太,太太!少爷回来了!”回头看了眼许轻轻又扭过头去继续喊,“少爷带着女朋友回来了!” 许轻轻尴尬地看了眼旁边的人,用眼神示意他赶紧解释。周珩装作没看到,别开视线认真地打量着屋内的摆设。 许轻轻正准备自己开口解释,对方接过她手里的礼物,热情地招呼她进来坐,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喊:“太太,太太,少爷带着女朋友回来了!” 许轻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见好就收的道理周珩还是懂的,他看准时机问:“我外公在哪儿,我们去看看他。” “这个点应该是在花园里晒太阳。” 周珩拉着许轻轻的手腕往花园走,正好看到他外公拄着拐杖在散步。 看着眼前佝偻消瘦的背影,歉疚和自责涌上心头,周珩瞬间红了眼眶:“外公。” 被喊到的人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缓缓转身,看见周珩时眼里的惊喜一闪而过,故意沉着脸道:“你还知道回来啊?” 岁月的无情在老人的身上总是体现得格外明显,许轻轻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勉强挤出笑容:“秦爷爷。” 看见她,秦藩立马换了一副表情,笑容慈祥地开口:“外孙媳妇儿。” 许轻轻:“……” 周珩:开心!想笑! 开心不过半秒,他就听到周弋南威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周珩,你跟我来一趟书房。” 于是,周珩被拎去书房训话,许轻轻在院子里陪着秦爷爷还有秦想榕在聊天。 秦想榕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许轻轻,越看越满意,笑容满面地开口:“你就是轻轻呀,我常听他外公提起你。” 许轻轻乖巧地应着:“阿姨好。” 三人在院子里聊着天,大部分时间是许轻轻在讲,另外俩人在听。 后来,周珩挨完训来到院子里,又接着被他外公骂了一个钟头。 到了饭点,秦想榕留俩人吃午饭,饭桌上对着周珩又是一顿念叨。 半天下来,周珩的耳朵都要起茧了,吃完饭赶紧随便扯了个理由拉着许轻轻就溜。 一出门,周珩就道:“怕了怕了,我们家三位唐僧。” 许轻轻笑:“秦爷爷还和以前一样,骂起你来掷地有声。” 笑完想起她还没来得及解释她其实不是周珩的女朋友,算了,误会就误会吧。 而周珩想的是,他得尽快把误会变成事实。 4 程余寒和田甜的婚礼定在元旦当天,1月1号,按照两位新人的说法,这意味着他们即将开始一段新的人生旅途,十分有寓意。 事实上,这就是田甜随口定的日子…… 俩人的婚礼在沔城举行,许轻轻特地请了两天假,提前回沔城帮他们一块筹备婚礼。 婚礼当天,许轻轻作为伴娘早早就起床做准备,然后寸步不离地陪着田甜,叶锦和胡宇聪此刻也作为“娘家人”挤在新娘休息室。 田甜换好婚纱从更衣间出来,吸引了休息室所有人的目光,她穿着洁白的婚纱缓步而行,心里眼里满是对幸福的憧憬。 叶锦吹了一记口哨:“田甜,你今天真是仙女下凡,看得我都想抢亲了!” 田甜瞪着他:“你敢!” 叶锦哈哈大笑:“我是不敢,但是作为‘娘家人’我今天可不会让程余寒轻易地娶走你喔。”说完还冲她眨了下眼睛。 正在宴会厅招待客人的程余寒莫名后脑勺一凉。 田甜红着脸着急道:“不许你们为难他!” 满屋子的人都让新娘子这句话给逗笑了,叶锦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唉,女大不中留啊!” 那些所谓的“婚前恐惧症”“婚前焦虑症”在田甜身上连影子都看不到,她脸上一直挂着期待又兴奋的笑容,周身弥漫着粉红色的甜蜜气泡。 逗完田甜,叶锦又开始打许轻轻的主意,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周老板不是说他九点钟能到吗,这都九点二十了,他人呢?学仙,你赶紧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人在哪儿!” 周珩回来的消息叶锦和胡宇聪也知道,俩人一直迫不及待地想见见他们周老板,奈何周珩实在是忙,根本腾不出时间。 所以俩人决定,趁着这次婚礼,一定要好好地和他“叙叙旧”。 胡宇聪附和道:“是啊,学仙,你快给周老板打个电话吧!” 许轻轻手机不在身边,她随口说道:“他应该在路上,打电话也不会接的。” 叶锦一本正经地纠正她:“我们打电话不一定会接,但你打电话一定会接。” 最终,她还是给周珩打了电话,开着免提,一群人屏息围在手机前。 电话接通,周珩的声音低哑:“喂?” 许轻轻说:“叶锦问你怎么还没到。” 叶锦被卖得猝不及防。 “刚到,在宴会厅。”他问,“你在哪儿?” “新娘休息室。” 周珩嗓音低沉愉悦,暗含笑意:“那,等会儿见。” 挂了电话,叶锦捂着胸口一副快要心脏骤停的样子:“几年不见周老板也太撩了吧!” 胡宇聪:“你清醒一点,他的心里没有你。” 这边正说着话,门外突然喧闹了起来,有人着急忙慌地跑进来,然后顺手锁上新娘休息室的门,高声道:“新郎来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口令,田甜立刻坐直身体,双手紧紧地捏着裙摆。 敲门声响起,外面有人喊:“新郎来了!” 叶锦和程余寒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在门口,死死地保护着门把手。 叶锦清了清嗓子,冲外面喊:“学霸寒,你是真心想娶我们田甜,然后好好爱她一辈子吗?” “当然。” “那作为‘娘家人’我们有几个问题要问问你啊!”说完,他给身旁的人使了个眼色。 胡宇聪得到信号立刻开口问:“以后谁挣钱养家?” “我。” “谁管钱?” “我老婆。” 这句“我老婆”听得田甜差点直接冲过去给他开门。 “谁洗衣服谁做饭?” “我。” 一群人轮番上阵,程余寒可谓是历经了九九八十一难才得以进门。 他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向田甜,单膝跪地,举着手中的捧花,温柔地看着他的新娘:“你愿意嫁给我吗?” 田甜早就哭成了泪人,只能拼命地点头。 她盼着这一天已经很久了,如今终于得偿所愿。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程余寒请了老熊作为他俩的证婚人,台下还坐着许多高中同学。 荏苒岁月颓,他们早已不是当年穿着校服和班主任斗智斗勇的捣蛋鬼,却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想起七年前那间教室,爱拖堂的数学老师,爱讲冷笑话的语文老师,普通话不太标准的化学老师,年轻漂亮的英语老师,不苟言笑的生物老师,刀子嘴豆腐心的物理老师…… 这些回忆里,藏着他们青春的影子。 5 一天的热闹过后,宾客都走得差不多了,只有高中同学那几桌还没有散。 许多年未见,大家好像有聊不完的话题,光是以前读书时的趣事就能讲好几个小时。谁上课玩手机被老师抓住,谁喜欢隔壁班的班花,又有哪些人曾经一块约着翻墙去网吧开黑。 老熊听见了,故意板着脸道:“好啊,原来你们当时背着我干了这么多坏事!” 他们一去不复返的高中时代,在这一刻仿佛又长着翅膀飞了回来。 叶锦已经喝得半醉,顾不得形象,抱着周珩的胳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周老板你真的太过分了!一走就是七年,一点音信也没有,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周珩像哄小孩一样拍着他的背:“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叶锦傲娇地哼哼:“我才不原谅你呢。” 在周珩的温柔耗尽之前,胡宇聪很及时地把叶锦从他身上扒拉下来:“这货喝多了,我来看着他。” 老熊看了眼时间:“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家了。” 大家都很不舍,希望他能再多留一会儿。 老熊眼角叠起皱纹:“不能留了,我女儿每晚都要我讲故事才能睡得着。” 有人惊呼:“老师你什么时候连女儿都有了?”记得他们高中那会儿,老熊还是光棍一条呢。 老熊笑:“田甜和程余寒都结婚了,我怎么就不能有女儿了?” “老师,下次咱们同学聚会,把您女儿一块带着吧!我可以教她做数学题!” 老熊忍俊不禁:“带着她可以,做数学题还是免了吧。” 不知道是谁接了句:“就你那数学成绩还是不要祸害祖国的花朵了吧!” 众人笑,笑过后又觉得伤感。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走上去拥抱了老熊,一群人红着眼眶排队过去拥抱他。 老熊说:“有空就回沔中看看,沔中永远是你们的家。” 田甜和程余寒送走一波又一波的客人,最终只剩下他们六个人。 叶锦歪在椅子上呼呼大睡,胡宇聪在他旁边坐着,防止他睡得太沉翻到地上。 周珩看了眼睡得不省人事的叶锦,掐了掐他的脸:“醒一醒,回家了。” 一点反应也没有。 胡宇聪见怪不怪:“周老板你不要白费力气啦,他要是喝多了,地震了都不会醒的。” 田甜揉着酸痛的脖子走过来:“结婚可真累,这辈子不想再体验第二次了。” 程余寒替她捏着肩膀:“放心吧,你没机会体验第二次。” 周珩嘴角抽了抽:“你们真的很腻。” 田甜回怼:“有些人啊,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趁着许轻轻去换衣服的时间,田甜给周珩出谋划策:“你等会儿记得装醉,我想办法让轻轻送你回房休息,然后你记得把握住时机。” 胡宇聪目瞪口呆地为她这波操作点了个赞。 周珩哭笑不得:“我一滴酒都没沾她又不是不知道,装什么醉?” 田甜先是惊讶,而后嫌弃地看了眼叶锦:“这个人一个月前就嚷嚷着要把你灌趴下,结果你一滴酒都没喝反而是他自己趴下了?” 胡宇聪点头:“是的。周老板一句我酒精过敏就打发了他。” 田甜恨铁不成钢:“你不喝酒怎么酒后乱那啥?” 周珩无语,面无表情地看着程余寒:“管管你老婆。” 程余寒揽着田甜的腰将她往外带:“他俩的事你就不要再操心了,你还是操心操心咱俩的事吧。” “咱俩有什么事?” “造人。” 等许轻轻换好衣服出来,宴会厅只剩下周珩。 她环顾四周,问:“其他人呢?” “都走了。” “哦,那我也回家了。” “我送你。” 俩人从酒店出来,周珩提议:“要不要去沔中看看?” 许轻轻犹豫了一会儿:“可以。” 俩人到的时候正好赶上学生下晚自习,于是混在人群中进了学校。 俩人沿着晨曦大道往里走,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闲逛。 高二(10)班的教室变成了高一(7)班,墙壁重新粉刷过,他们以前留在墙上的涂鸦都被覆盖了。 经过实验楼的时候,周珩说:“我记得这里以前是一栋很破的楼,什么时候又重建了?” 许轻轻瞥了他一眼:“这是你父亲捐赠的,你不知道吗?” 走近看,墙上嵌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周弋南先生赠,后面跟着时间。 周珩评价道:“浮夸。” 许轻轻笑:“这还不是最浮夸的,听说这栋楼本来校方决定命名为弋南楼,被你父亲拒绝才改成勤勉楼的。” 周珩直接笑出了声。 学校的每个角落都充斥着属于他们俩的回忆,教学楼、文化长廊、广播站、体育馆、食堂、操场…… 经过篮球场的时候,周珩驻足,看着斜前方的篮球架,声音里带着一丝忐忑:“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我的篮球差点砸到你。” “当然记得。” 周珩低笑:“其实我是故意的,因为我那时候可讨厌你了。” 许轻轻踢着脚边的碎石子:“我那时候,也不太待见你。”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讨厌就变成了喜欢。”四周很静,静得周珩能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他想尽量表现得自然一点,却是徒劳。 “许轻轻,我喜欢你。你呢?”微微发颤的声音出卖了他此时的心情。 许轻轻低下头,声音很轻很轻:“喜欢呀。” 周珩的心里有一万朵烟花同时炸开,高兴得恨不得抱着她原地打几个转。 还没等他付出行动,一束手电筒的光照过来:“那边的两位同学,都放学了怎么还不回家?” 俩人相视一笑:“跑!” 紧握住彼此的手,从现在跑向未来。 往后余生,春风秋雨,冬雪夏阳,目光所及,心之所向,皆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