痞魅扶光 成婚三年,我和谢扶光还是不熟。 白天他不在家,晚上他睡书房,从来不碰我。 正逢真千金归来,爹娘说要拨乱反正,逼我让出谢夫人的位置。 我想着问问他的意见,特地熬了碗鸡汤来到书房。 谢扶光头都没抬。 「夫人做主就好。」 1 我僵在原地。 寒风从窗格间吹进来拂乱了我额间的发。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还有事吗?」 许是我站了许久,谢扶光终于抬起头,他捏了捏眉心,端起桌上的冷茶押了一口。 见我不说话。 他闭目养了会神。 食指下意识敲击在案桌上,发出轻微的咚咚声。 这是他厌烦的前兆。 虽然好看的皮囊百看不厌。 但这一次,我忽然就没了心思。 在他没睁眼的时候。 落荒而逃。 主院里传来谢母的笑声。 我一进去。 笑声戛然而止。 谢婆母恢复了往日的严肃,爹娘面色疏离。 真千金率先打破僵局。 她笑着起身,朝我行礼。 「姐姐来了。」 手放的位置不对。 腿曲的弯度也不对。 就连低头的角度都歪了三分。 可…… 没有一个人斥责她。 这一刻。 我才恍觉,有人天生就是贵人命。 而我这只鸠。 不配。 2 我是檀家旁支破落户的女儿。 彼时,檀家真千金无故失踪,檀夫人伤心欲绝。 檀家主从旁支选中了我。 只因我与真千金檀嫣有六分相似。 他不顾我爹娘意愿,强行把我带到了京城。 那时我九岁。 正是在地里疯玩的野孩子。 京城富贵。 规矩又多。 檀夫人带我去赏花宴,闹了不少笑话。 贵女们嫌我脏。 命人把我扔进湖里。 好在我会游水。 我安慰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像只野鸭子钻入水底。 把岸上的贵女们吓得花容失色。 是谢扶光命人下水救我。 十五岁的他。 不言不语。 站在岸上。 没有嫌弃,没有怜悯,他只是轻轻伸出手,拉了我一把。 却犹如天神降临。 经此一事,檀夫人请了四个教养嬷嬷日夜不停地训化我。 手矮上一分,上戒尺。 腿曲错了弯度,一日不能进食。 见贵人,要低眉。 见商人,要仰头。 见书生,要以礼相待。 笑不能露齿,衣不能着艳。 …… 那六年。 我像个提线木偶般。 被裹挟在京城里。 也成了人人夸赞的贵女。 那时,我以为谢扶光是真心求娶我。 哪怕人人都说谢扶光是因为忘不了青梅竹马的檀嫣。 我也不信。 少时情分怎会如此长情。 可我现在信了。 从不和我多说话的谢扶光,的确在檀嫣每次来府中之时。 回来的次数勤了点。 现实就摆在眼前。 猝不及防地给了我一巴掌。 3 罢了。 我拿出和离书。 檀父檀母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谢母看不出情绪。 我斟酌了下称呼,缓缓开口:「谢扶光有要事在忙,这份和离书我已签上名字,麻烦夫人明日呈上官衙,待官属落章后……」 我又转向檀父檀母。 「我会远离京城,永不再回。」 「还有这份嫁妆册子,我分文未动。但其中有两家铺子是我这三年自己经营的……」 「理应归我,还请折现吧。」 檀母蓦地红了眼。 她紧紧握住我的手,眼底带着谴责:「你这孩子,气性怎地如此之大。什么夫人不夫人的,难道我养你这么久,一声母亲也当不得吗?」 她的手保养得很好。 十指纤纤,像白玉一样,却能戳得我眼冒金星。 莫名地,我想起了阿娘的双手。 粗糙,指甲圆圆,从不会戳伤我。 我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淡淡应着。 谢夫人目光沉沉。 吩咐侯在门口的大夫进来。 「先诊个脉吧,若是你腹中已有我谢家骨肉,那这份和离书就作废。」 檀母顿时脸色大变。 「谢夫人……」 谢母抬手打断:「没关系,就算她有了,我也会让扶光娶檀嫣为平妻。」 「这大夫是有名的妇科圣手,专为贵人调理身体的。等会正好让嫣儿也诊下脉,调理好身体才能为我谢家开枝散叶。」 我深吸一口气。 把不适强压下来。 诊过脉后,我身体一切如常,谢母有点失望。 轮到檀嫣。 她忽然脸色煞白。 眸中闪过一丝慌乱。 但很快又镇定下来。 4 换婚已定。 我就着月光退出主院。 檀母偷偷追出来往我手心塞了五百两银票。 「嫣儿嫁的是普通人家,你带点银钱上路傍身。虽说那男人不是读书人家,但家中经营镖局……我打听过了,家中并无通房侍妾。」 「其实……」 「罢了,多说无益,你也别怪我们狠心。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可嫣儿是我的心头肉,我只想她离我们近些。」 我点点头。 认真地把银票折好。 爱子心切,理当如此。 跨过游廊,我又迎面撞上了谢扶光。 他半张脸被廊角穿过的月光映照着,身上的鹤氅衬得他身形修长。 一股栗子香从他袖口散发出来。 我轻嗅了嗅。 他从袖中掏出袋子,捏上一颗,慢条斯理地剥开褐色的壳,金黄色的栗子肉还带着温热,送进了我嘴里。 我慢慢咀嚼。 脑子里乱哄哄一片。 大约是庸人自扰,我竟然觉得,谢扶光对我兴许有情。 三年来。 他第一次和我肩并肩回了院子。 扶光院的丫鬟们见状,一边捂嘴偷笑,一边急忙忙烧水。 今夜,是谢扶光第二次留宿。 第一次是洞房夜。 他看了一宿的文书,任由红烛落泪,也绝不碰我。 这一次是和离夜。 我轻嗤了一声。 「怎么了?」 谢扶光坐在榻上疑惑地看过来。 我张了张口,被一连串噼里啪啦的烛花炸醒了脑子。 丫鬟有条不紊地铺床。 洗漱,躺床上。 我睁着眼睛盯着床帘上的金钩发愣。 谢扶光掀开帘子,床边陷下一块。 五感在狭小的空间内被无限放大,他的手缓缓移上我的锁骨、下巴,然后倾身压下。 「可以吗?」 5 他沉重的呼吸与我的鼻息交缠着。 出于身体的本能,我仰起头,轻咬上他下颚。 旋即,我的唇被他牢牢锁住,反复碾磨。 他迫不及待地解开我的衣带,铺天盖地的松香气瞬间席卷我全身。 关键时刻。 我不合时宜地笑出了声。 「谢扶光……」 他埋在我胸前,闷声回应:「怎么了?」 「我来癸水了。」 他猛然抬头,放在我腰间的手微微颤了颤,眼底的情欲散去。 「提前了?」 我心虚地嗯了一声。 他翻过身平息了一会儿。 又把我捞进怀里。 拍了拍我的背。 「那睡吧……」 「明天我要去趟江南,你一个人在府中,可以吗?」 这是他第一次和我闲话家常。 我还不太习惯。 没回应。 他低声笑了笑。 「这次去得会比较久,大约要待上两个月。」 …… 「嗯。」 我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没想到竟奇迹般地睡了整晚。 再醒时,天光大亮。 丫鬟青桃端来一盅暖汤。 「夫人可是要起了?」 我半撑起身体眯了一会儿,青桃见状,立刻拿过软枕垫着。 「夫人腰可是酸胀了,要不要婢子揉捏一下?」 我错愕地看向她。 「公子今早特意叮嘱奴婢,您今日身体不适,让奴婢多多注意些……公子还说……」 她顿了顿,脸上染了一丝羡慕的红晕:「公子还打发了一早就过来的谢嬷嬷,说是让夫人多歇会儿。」 我怔怔听着。 从前若是谢扶光像今天这样体贴入微的话,结局会不会又不一样了。 或许我也敢争上一争。 可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不配,终究是不配。 我拂开青桃的好意。 下床收拾了几样贴身衣物,青桃也跟着忙前忙后。 挑拣了几样我惯常的女红递给我。 「夫人今日可要做完这个荷包?」 「今早公子摸了好一会儿,想必是极期待成品的。夫人绣的松柏可真是好看,就像真的一样……上次您为公子做的鹤氅,公子昨儿个才舍得上身……」 「哎呀,您瞧奴婢今儿个,话是不是忒多了……」 青桃欣慰地笑着。 这三年,我追逐在谢扶光身后,她目睹过我的失落,目睹过我的不甘。 也目睹过谢夫人对我的刁难。 无子嗣的世家夫人,总归是挺不起腰杆的。 可面对婆母的日日催生。 我总也不能说。 是谢扶光不碰我吧。 我白天伪装贵妇,夜晚独守空房。 临了,谢扶光居然又来招惹我。 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想到这里,我拿起剪刀把快绣好的荷包剪成了两半。 青桃被我的动作震慑住。 好半天才找回声音。 「夫人……」 我摆了摆手。 呼了口气。 谢扶光,我真想看看…… 得知我休了你。 你会是什么表情? 6 但我应该是见不到了。 谢嬷嬷送来落了官印的和离书并谢夫人的警告。 「永不回京城,望姑娘谨记。」 谢府门前,檀家早早派了辆马车等在门口。 生怕我不去他们指定的地方。 青桃急得团团转,扒住车门:「夫人,您……您是要出远门吗?」 我摇了摇头。 「后会有期,青桃。」 「倘若有机会再见,请你吃我奉化的水蜜桃。」 马车很快驶出了城门,一路向南。 途中要搭半个月的水路。 久不坐船,整个人晕乎乎的。 甚至幻听到了谢扶光的声音。 我想我是见鬼了。 檀家派的人一路把我盯得很紧,就连去甲板透风,都被明令禁止。 我只能与人换了几本杂书打发时间。 船只一路向南,途经扬州一带,还遭遇了两波匪患。 幸得京中贵人相助,才免了波及。 安全到达临州时。 下了场小雪。 郑容伫立在人群中,很是打眼。 他一面接过我手上的包袱,一面吩咐把檀家人引向一边。 初次见面。 我对郑容莫名地有好感。 举止大方,双眼清亮。 他喊我妹子。 让我喊他大哥。 我喉咙一哽,有点不知所措。 他解下斗篷罩住我。 从怀里掏出一张热乎乎的肉饼。 「先垫垫肚子……」 「我还要接个贵人,待会再送你回府。」 肉香扑鼻,久违的暖意抵达心口,我忍不住湿了眼眶。 郑容以为我嫌弃肉饼粗俗。 吓得手忙脚乱。 我破涕为笑。 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道冷冽的熟悉声。 「檀鸢,过来!」 我心弦一颤…… 7 我扭过身。 谢扶光站在离我三米开外。 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下意识抬起脚步。 却在捕捉到他眼底的愤怒时猛然醒悟。 郑容见我双腿微颤,侧身上前挡住谢扶光的目光:「公子还请自重!」 呵! 一声冷笑自谢扶光的鼻息中哼出。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情绪外露,不由得探头看了一眼。 「自重?」 谢扶光又恢复了往常冷然的模样。 「不如你问问她,我与她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都没有!」 我急忙出声打断,小心地拽着郑容的袖口:「郑大哥,我累了,能先送我回去吗?」 郑容没动。 而是古怪地看了谢扶光好几眼。 末了为难地看着我。 「妹子,这位公子好像是我要接的贵人……」 他倾身小声问道:「你和他有过节吗?如果有的话,等接待好他之后,我想办法教训他一顿?」 …… 郑容认真的模样吓了我一跳。 谢扶光不仅是大理寺卿,又继承了谢国公的爵位,还与当今陛下有着少时情分。 不说在这江南。 就是在京城,他谢家要是跺下脚。 也能在京城翻出浪花来。 「怎么?你不舍得?」 郑容不解地追问道。 我…… 还没来得及回答。 谢扶光三步上前拨开郑容,把我往身前一拽三连质问。 「你怎会在这里?」 「你跟郑容什么关系?」 「你出京为什么不告诉我?」 猛地撞击,让我一时有些晕眩,手腕也被他攥得生疼。 一股从心底无法诉说的委屈蔓延上胸口。 我愤愤仰头抽回手,无法抽动半分。 于是我回呛道: 「我在哪关你什么事?」 「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的自由凭什么告知你?」 8 谢扶光骤然松开手。 我连忙后退,与谢扶光拉开距离。 他站在原地,脸色沉郁,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此刻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郑容见状,再次上前将我护在身后。 「谢大人,舍妹初来乍到,若有冒犯之处,郑某在此代她赔罪。」 「眼看雪变大了,不如先移至府中再叙?」 谢扶光的目光越过郑容的肩头,沉沉落在我脸上。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拂袖转身,让路给郑容和我。 郑容松了口气,回头对我安抚地笑了笑:「别怕,有大哥在。」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乱成一团。 谢扶光怎么在这里?江南之星……他说的办事,难道就在临州,还是说路过? 到了马车上。 我心绪不宁。 不过和离书官印已落,我与他桥归桥,路归路,本就是不相干的两人。 待和郑容解释清楚檀府的换亲之事,我就离开。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掀开车帘望了望人潮拥挤的街头。 漫天大雪簌簌覆盖下来。 临近年关。 街上的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孩童追逐。 印象中,我少时极爱出门,每每出门,必嚷着爹爹给我买各种零嘴儿。 可自九岁一别。 不知爹娘如何了。 也许忘了我吧。 那么多封信都石沉大海。 我自嘲一笑,记忆中的一幕幕湿润了眼眶。 行至过半,马车外隐约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动静,似乎有马蹄声杂乱地靠近,又有利器破空之声。 我正疑惑。 车帘被猛地掀起。 是谢扶光。 他气息微乱,鹤氅上沾着雪花,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谢扶光,你自重!」 我毫不客气地开口。 「檀鸢,外面情况不对,你听我说……」他试图靠近,语气带着一丝急切。 「你出去!」我打断他,声音因气愤而微微发颤。 谢扶光眉头紧锁。 刹那间。 嗖的一声! 一支利箭破空穿透车窗,直朝我胸口射来。 我被吓得血液倒流,整个人定住。 电光火石之间,谢扶光猛地侧身扑向我,用他的后背严严实实地护住了我。 噗嗤—— 我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猛地一颤。 时间仿佛静止了。 外面瞬间厮杀四起,兵刃相交之声不绝于耳。 谢扶光面上血色倒退,只余惨白,他明明疼得失语,却用极其温和的声音在我耳边低语:「别怕,有我在。」 他强撑起身体,眼底的担忧不似作假。 「你……」 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剩下无意识的颤抖。 就在这时。 一柄长枪撩开车帘。 「夫人?」 谢越见到我,明显愣了一下。 又在触及满身是血的谢扶光时,惊呼道:「公子!」 「外面情况如何?可抓到活口?」谢扶光强撑着精神,声音虽弱,却依旧冷静。 谢越立刻回禀:「公子料事如神,一下船属下就按您先前的吩咐,快马加鞭到临郊大营调了两百兵力前来接应,贼人已被尽数围剿!」 这时,郑容也急匆匆赶来,看到谢扶光的伤,心有余悸:「公子,还好你提前预警,这群贼人怎么还有火铳?」 火铳? 朝廷明令禁止除抚卫司外,任何地方不得使用火铳。 而抚卫司又远在京城。 是如何混进贼人当中刺杀谢扶光? 谢扶光没有回答,目光凌厉地扫向郑容。 郑容被他看得一怔,随即才注意到惊慌失措的我,眼神复杂地闭了嘴。 「此地不宜久留……」谢扶光深吸一口气,闷哼一声,「收拾现场,安抚百姓,速回……」 话还未说完,他身体一软,整个人彻底失去了意识,压在了我身上。 那粘稠的、带着温热的血浸染在我掌心。 犹如一把重锤,把我狠狠砸醒。 9 谢扶光被紧急送回了郑府。 一番紧张的处理后,箭头被取出。 大夫说,箭伤虽深,万幸未伤及肺腑,只是失血过多,加上奔波劳累,才导致昏迷。 我浑浑噩噩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郑容安排好一切,走到我身边,叹了口气:「妹子,先去换身干净的衣裳,休息一下。谢大人吉人天相,会没事的。」 谢越也跟着点头:「夫人,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公子!」 我低头看着自己衣襟上那片已经变成暗红的血迹,仿佛还带着他身体的温度。 最终,我还是摇了摇头:「郑大哥,我就在外面等。」 郑容没有勉强,只是让人搬来了椅子和暖炉,又给我披了件厚实的斗篷。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夜色渐深。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寒风偶尔卷过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我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莫名想哭。 他为什么要扑上来? 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 那句别怕又算什么? 这三年,他明明……从不曾在意过我。 「夫人。」谢越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低声道:「公子醒了,想见您。」 我心口一跳,下意识站起,却又迟疑地顿住。 「他还好吗?」 「公子刚醒,精神还有些不济,但坚持要见你一面。」谢越的语气带着恳求。 我最终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药味浓郁,烛火摇曳。 谢扶光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听到动静,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檀鸢?」 我站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公事般询问:「怎样了?」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但牵动了伤口,眉头微蹙:「无妨。」 一阵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我有些不自在,垂眼盯着脚尖,低低道了声:「谢谢!」 「应该的。」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几分,「无论如何,我总不可能看着你受伤。」 这话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向我心口,泛着密密麻麻的疼。 又是这种模棱两可,让人产生错觉的话。 我吸了口气,抬起头,尽量使自己无波无澜:「既然已无大碍,那我先走了。」 说完,我转身欲走。 「檀鸢。」他急切地唤住我。 「我们谈谈。」 10 「谢大人!」我打断他,刻意用了疏离的称呼:「我们之间,似乎没什么好谈的。和离书官署已落印,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你保重。」 我没有再给他开口的机会,快步离开了屋子。 门外,郑容在等我。 「他怎么样?」 「醒了,应该没事了。」 「郑大哥,麻烦你送我回落脚的院子吧,我有点累。」 郑容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一路无话。 雪已经停了。 到了院子,郑容却迟迟没有离开。 他犹豫地看向我。 「郑大哥,是有什么事吗?」 郑容有点难为情地开口:「檀嫣……她怎么样了?在京城,过得好不好?」 我愣住,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檀嫣…… 那个被我取代位置的真千金。 沉默在冬夜的寒气中蔓延,冻得人指尖发麻。 我该怎么告诉他,檀嫣即将嫁给谢扶光,成为新的谢夫人? 最终,我还是避重就轻,低声道:「檀父檀母视她如珠如宝,她……很好。」 闻言,郑容脸上爬满了欣喜。 却又怅然若失。 他朝我摆摆手,转身大步离去。 我站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 一转头,却猝不及防地看到不远处,梅树下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谢扶光只穿了件单衣,身上还披着那件沾血的鹤氅,脸色与身后的银雪融成一体。 见我发现了他。 他缓缓转过身,留了个寂寥的背影给我。 我的心猛地一缩,下意识就想追上去。 他伤得那么重,怎么能下床?怎么能站在这冰天雪地里? 可脚步刚抬起,我又歇了心思。 追上去又能说什么? 做什么? 我们已经和离了,他现在是檀嫣的夫君。 我的关心,我的担忧,在此刻显得如此不合时宜。 如此的,自作多情。 11 这一夜,我辗转反侧。 既有对谢扶光感情的困扰,也有对未来的怅然,但还是决定先离开临州再说。 既然决定离开,便不能拖泥带水。 郑容被我一早的拜访有点不知所措,忙引我进入花厅。 「这么早,可是有什么急事?」郑容关切地问道。 我想了想,避开了檀嫣和谢扶光之间的事,把我与檀家的前因后果,以及我已经和谢扶光和离的事,清晰而平静地叙述了一遍。 郑容听完,久久不能平静:「欺人太甚,怎可如此对你!」 我摇摇头:「谈不上什么委屈,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如今正好,与京城切割之后,我才能自由地畅游天地。」 「就是换婚一事,檀母坚定认为我享受了檀嫣十几年的福气,应当要替她嫁入你们郑家……」 「别!」郑容脸一红。 我愣了愣。 「这什么换婚不换婚的,我郑容还没那么下三滥,逼你嫁给我!」 「只不过,你一个女子孤身在外……不如你做我义妹吧?」 「你也知道的,我父母早亡,嫣儿也走了,你就把郑府当作你的娘家,何时想回来就回来。或者,若有需要大哥帮忙的地方,也尽管开口。」 他的真诚和豁达再次从我心中缓缓流过。 「多谢郑大哥。」 我也不别扭。 郑容高兴地抚掌,叫了我一声:「阿鸢。」 我们相视一笑。 又聊了些临州风物,郑容常年走镖,见多识广,聊起别处的风土人情,甚是让人心情愉悦。 他总感叹我与檀嫣的性子天差地别。 「阿嫣顽劣得很,上树掏窝,下水摸鱼,就没有她不能玩的,爹娘在世时总是纵着她。」 「你呢,知书达理,客气疏离……」 「这些年,在京城不好过吧?」 郑容心疼地看了我一眼。 我喉间一哽,一瞬间什么话都说不出。 低头穿过垂花门时。 不期然撞上急切往外走的谢扶光,剧烈的冲击令我倒退进了身后郑容的怀里,眼眶的泪也跟着滚落下来。 骤然相遇,我们三人皆是一愣。 谢扶光盯着郑容扶着我的双手,周身气压低了几分,垂在身侧的手紧攥成拳。 但他什么也没说。 甚至连脚步都未曾停留一瞬,与我擦肩而过。 …… 郑容看着他的背影,微微蹙眉,转头对我叹道:「谢大人这次……似乎心情不佳。」 我垂下眼睫。 掩去心底那一丝莫名的抽痛。 「与我无关了。」 12 一连几天,我都在为离开做准备。 谢扶光似乎变得异常忙碌,鲜少在郑府露面,我与他几乎再没有碰见过。 然而,每到深夜,万籁俱寂之时,我的房门总会被人轻轻叩响。 第一次,警惕地问是谁。 …… 第二天才看见门口早一支梅花。 第二次,我提前预判,站在屋里,看着谢扶光的身影在门外徘徊。 他放下一支做工精巧的梅花簪。 第三次。 还没等他敲门。 我就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透过门缝,他手中的栗子渐渐冷却。 透过朦胧的月色,我能清晰地看见他日渐憔悴的脸色和眉宇间的疲惫。 终是忍不住开口:「谢扶光,你不必如此。」 他转身的脚步微顿。 「我派人去了京城……」他忽然开口,声音干涩,「打听府中之事。」 我心一紧,静静听着。 「我听到了那些传言……」他缓缓转过身,透过门缝,目光灼灼地看向我。 带着不情愿地质问:「换婚之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绝不答应!」 我迎上他的目光,淡淡一嗤:「你答不答应,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和离书已定,木已成舟。」 「为何?」他上前一步,逼视着我:「仅仅因为换婚?还是因为……檀嫣?」 我摇了摇头,觉得有些可笑,有些可悲。 「谢扶光,你嘴中的仅仅还是是那么的轻飘飘。」 「轻飘到这三年,你的冷漠、疏离,你的夜不归宿,你的从不碰触,衬得我像个笑话……」 「我们就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谢扶光,我和你,不熟。」 「现在这样,正好。」 他瞳孔紧缩,喃喃自语:「陌生人?」 「怎么会是陌生人,檀鸢,你开门,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谢扶光,我不想再浪费感情了。 「夜深了,谢大人请自重。」 …… 转眼已是腊八。 我所需物品已采买得差不多,决定明日便启程离开临州。 但还需要去取前几日定制的一根刀簪。 南大街上,不同以往的熙熙攘攘。 今日却是一片肃杀之气。 取好簪子后,店家叮嘱道:「姑娘,近日官府到处在抓贼子,你还是早些归家吧。」 我心下一沉。 不敢再留。 只是刚出店,就被一根长鞭卷到半空,落在了一名五大三粗的贼人手中。 他身上的腥臭味熏得我几欲作呕。 匕首横在我的颈侧。 谢扶光和谢越同时包抄过来,见是我,俱是一愣。 贼人环顾四周大声嘶吼:「都别动!再过来我就杀了她陪葬!」 我心跳如擂鼓,但强迫自己冷静。 贼人看着走近的谢扶光,气不打一处来:「谢扶光!」 「你这个狗官,卸磨杀驴,利用老子端了誉王在临州私设的铁矿还不够,转头就开始清剿我黑云寨!」 「呸!老子要杀了你!」 谢扶光眼神冰冷,唇角勾起一抹嘲讽:「蠢货,你信我,还不如相信阎王更让你早点投胎!」 「把人放了,我不介意给你留个全尸!」 「你!」贼人被他的话激怒,情绪失控之下,手腕一抖。 我闷哼一声,心底暗骂谢扶光真不是个东西。 求人还不如自救。 我忍着疼痛和恐惧,指尖终于触碰到袖中刚取的刀簪。 突然,谢扶光厉声骂我:「檀鸢,去年你放毒蛇害我,其心可诛,今日你落在此等贼人手中,别怪我无情不救你!」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 春猎……毒蛇? 说是迟那时快,谢扶光举起手中的短弩对准我。 13 我脑中瞬间清明,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以。」 贼人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懵了,钳制我的力道微松。 「二。」 我握紧了袖中的刀簪。 「三。」 我猛地将头偏向右边。 同时肘部狠狠击中贼人肋下,袖中刀簪顺势滑出,反手刺入贼人大腿。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弩箭带着凌厉的风声,精准无比地没入贼人眉心。 钳制消失,我腿一软,向前跌去。 被谢扶光接住。 他的手心,一片冰冷的汗湿。 我惊魂未定,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将我重重按进怀里。 回到郑府。 我依旧呆呆的。 木讷地听着谢扶光吩咐谢越叫来大夫,听着他亲手投帕为我擦去脸上血污。 「檀鸢,没事了……」 他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焦灼和心疼。 可我脑中,并非全因方才的惊险。 而是春猎那日,他也是如此,冷静、果断地于危难中救我。 心底又被蔓延上来的酸涩搅得不得安宁。 我机械地起身,一会儿整理那个尚未打包好的包袱,一会儿又拿起他送的梅花簪,坐在窗边发愣。 走,还是不走? 谢扶光亲自煎药过来的时候。 看到我一脸挣扎的模样。 他顿在门口,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 「檀鸢,你还是要走?」 我沉默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沉默似乎激怒了他。 他猛地放下药碗,几步上前,眼底翻涌着偏执:「为什么?」 「檀鸢,这三年,你一点都没爱过我吗?」 他几乎是哀求地看着我:「哪怕……一点呢?」 见我依旧没反应,他眼底的疯狂渐浓,像是被逼到了绝境:「好!」 「你不爱我没关系,只要把你锁在我身边,总有一天,你是会看到我的吧!」 他这发疯的样子,将我心中那点旖旎和挣扎打得七零八落,只剩下错愕和一丝惶恐。 我急忙安抚道:「谢扶光,我们谈谈吧?」 奇迹般地,这句话瞬间把他抚平了。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眼神迅速恢复了清明,甚至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 「好。」他哑声应道,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袍,在桌边坐下,还不忘把药碗递给我。 我叹了口气。 问出了盘桓在我心中三年的疑问:「谢扶光,你既然不喜欢我,当初为什么要娶我?」 14 谢扶光难得一愣。 脸上满是错愕:「不喜欢你?」 他自嘲一笑:「我若不喜欢你,为何要娶你?」 这下轮到我愣住了。 「你,,,,,,喜欢我?」 「自然是因为喜欢,才求娶于你!」他答得斩钉截铁。 「那你告诉我,这三年又算什么?」 积压在心中的委屈涌上心头,我的声音带着哽咽。 「放任我独自陷在流言蜚语中,面对你母亲的刁难,面对所有人的嘲笑,你让我无子,这就是你的喜欢?」 谢扶光脸色骤变,喃喃道歉:「对不起。」 他急切解释道:「三年前那次宫宴,我见你被人纠缠,本想上前解围,却听见你对那人说,你已有心上人。」 我怔住,努力回想……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 那时我被一个纨绔纠缠,不胜其烦,便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 「后来我奉命出京公办,数月后归来,才知你莫名落水,被……被人污蔑失了名声。」 他声音艰涩:「我想着只要我娶了你,就没什么能污蔑你了。我知道你嫁我也是权宜之计。」 「我怕你心中不甘,怨我趁人之危。所以我想着,给你三年时间,去遗忘那个人。」 他忽然抬高声音:「三年之后,无论你忘不忘得掉,你都必须是我的!」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霸道。 我听得目瞪口呆。 一时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你就不曾想过,来问问我吗?」 谢扶光被我问得语塞,脸上浮现懊恼。「我怕听不到满意的答案。是我自负,也是我愚蠢。」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谢扶光。」 我轻声道,脸颊有些发烫。 「我喜欢从来只有你。」 好半晌,谢扶光才反应过来。 他不可置信地追问:「真的?」 眼中的狂喜,和天边的烟花融成一体。 他再也抑制不住,一把将我拥入怀中。 我们难得有这片刻的温情。 情丝又绕回了原点。 可京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郑府门口,檀嫣病殃殃地靠在马车边上。 脸色苍白,身形消瘦,更为突出的是……她隆起的腹部。 15 檀嫣未语泪先流。 也不知道一路是怎么过来的,整个人消瘦到能被一阵风刮跑。 我解下披风,拾阶而下。 谢扶光不语,只一味拉住我。 僵持不下时,郑容快马加鞭从街头狂奔过来。 一下马,就迫不及待地把檀嫣从上到下细看了一遍,待见到檀嫣隆起的肚子。 整个人犹如被雷劈中。 他咬牙切齿:「谁的?」 檀嫣惊慌抬头,整个人摇摇欲坠,眼泪大颗大颗地跌落在地。 眼见她被郑容逼视到无法言语。 我赶紧用披风把檀嫣裹住。 「快请大夫过来!」 郑容以为是自己把檀嫣吓晕了,自责得无以复加。 谢扶光在一旁幸灾乐祸。 时不时地刺道:「某人如蠢猪!」 郑容几欲相问谢扶光是不是在骂他。 谢扶光也只说:「天知道呢。」 不是…… 这两人莫不是有病。 待忙到深夜,檀嫣才堪堪转醒。 见到郑容,她把整个人缩进了被中。 郑容大喘气:「你到底躲什么?是谁害了你?你告诉我,我定要宰了他!」 我越看越不对劲。 在郑容描述中。 檀嫣性情虽然天真,但也不至于被人哄骗过去。 可她大着肚子回了檀家,又是为何? 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谢扶光老神在在地喝茶。 见我看他,挑眉笑道:「别人的家务事,你那么上心干嘛?」 不是…… 「好歹檀嫣也差点嫁给你。」 「打住!」谢扶光腾出手捂住我的嘴。 「我可从没想过娶你以外的人……」 檀嫣躲在被子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郑容在床边焦急地团团转。 谢扶光不知道想起什么,又笑了起来,整个人神清气爽。 我拧了拧他的胳膊。 那边,檀嫣一把掀开被子。 挺着肚子怼向郑容。 「你宰,你去宰!」 「郑容,你现在就给我去死!」 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劲,突然下床把郑容推向门外。 「滚!」 我终于体会到了郑容眼中的檀嫣。 郑容吃瘪。 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非拽着谢扶光去吃酒。 檀嫣憋屈地看着郑容远去的背影。 倔强地擦去眼泪。 说她要招亲。 16 这可把郑容吓坏了。 几次三番劝说檀嫣不要冲动。 檀嫣被郑容弄得生烦,又屡次来找我出去逛街。 谢扶光见不得檀嫣日日霸占我。 四个人。 搞得晕头转向。 云里雾里。 谢扶光终于忍不住告诉郑容,檀嫣肚中的孩子是他的。 不光郑容愣住了。 连我也愣住了。 他们可是兄妹…… 「他们又没有血缘关系,你看郑容把她养的,像是受气包吗?」 「郑容就差把天上的月亮摘给她了!」 「她……」 闻言,我怔住。 是啊。 檀嫣没有小心翼翼,性格也直接,除了有点被宠溺得娇气,实在是看不出她任何的不好。 大约…… 就算在檀家。 她也会是天真烂漫的贵女吧。 谢扶光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忙泡了杯热茶给我暖手。 「今年在临州过年吧?」 我接过,轻抿了抿:「你不回京交差?」 他高深莫测地笑了笑。 「无事,已让谢越回京了。」 「可……」 「檀鸢!」 谢扶光突然叫我。 我忙支起身体,带着惯常的恭谨:「怎么了?」 啪—— 栗子在火炉中炸开。 谢扶光徒手捏起滚烫的栗子,吹了几下,又翻手剥开壳,捻出果肉送到我嘴边。 虽说对他的亲近已经免疫了不少。 但仍是有点羞怯。 谢扶光垂眸笑了笑。 「我还记得你和别人打架的时候, 可不是这样扭扭捏捏的。」 嗯? 「我什么时候打过架?」 谢扶光一边剥栗子一边笑。 「就在檀家祭祖的那次, 你一个人把一群小孩打得哭爹喊娘,那时候你身上还披了件红色的, 绣着大红牡丹的肚……兜。」 手中的栗子跌落在地。 不是吧。 这陈年糗事。 谢扶光怎么知道的。 我闷闷低头,百思不得其解。 那是我七岁的时候,因为爹娘宠得我无法无天,是檀族里的孩子头,但凡有群架的时候, 绝不会少我。 那肚兜披风还是当年的二狗子从他娘那里偷来的。 听说京城来了个娇公子。 我们都想一睹风采。 偏偏隔壁村里的死对头来了…… 风采没见着。 反而打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群架。 若不是谢扶光提起, 我早就过上了斗鸡遛狗的日子。 可往事不可追。 一追准是丢人现眼。 谢扶光见我低头暗恼,轻声道:「檀鸢,做你自己就很好。」 「不……不丢人吗?」 「怎么会呢?」 「你不知道自己笑起来的时候,多引人注目。」 啊? 17 檀嫣和郑容终于和好了。 他们的故事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 很老套。 郑容掌管十几家镖局。 本就是临州的香饽饽。 每日檀嫣打发各种媒婆烦不胜烦。 一想到郑容还要给她娶个嫂子回来。 更是心烦意乱。 就在郑容答应去相看的那天, 檀嫣一不做二不休,灌醉郑容还下了药,霸王硬上弓。 谁知一个月后。 怀孕了。 正巧京城来人,说是檀家的真千金。 她也害怕事情败露,被郑容逮到,想着先去京城避风头。 没想到避到了谢家。 稀里糊涂的被檀母说服换婚。 要不是谢扶光派人去京城打听,她还不知道我是因为她才被谢母逼和离的。 「檀鸢,你都不知道,京城一点都不好玩……」 「那些贵女天天仰着脖子, 心还比天高, 这个瞧不起,那个看不上。」 「可偏偏给王府做妾,还做出高人一等了, 你说那些人是不是脑子有病?」 我一时哽住。 要怎么解释她们不是有病呢。 她们只是不得自由罢了。 檀嫣哭唧唧又向我道歉:「我是真不知道爹娘的心思,我对不起你……」 她抱来所有私房钱一股脑塞给我。 「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但是你看, 钱最好了, 你喜欢什么就买什么好不好?」 「呜呜……你在京城替我受了那么多苦,鸢姐姐, 我该怎么补偿你啊!」 郑容也跟着哭。 时不时跟着干呕, 仿若孕妇。 大夫确诊他得了害喜病。 两个人此起彼伏地呕吐, 在年岁这日终于好了。 烟花簇簇绽放。 下人喜洋洋地来禀告。 「谢大人,贵客到了。」 檀嫣过来抱住我, 郑容也开心地笑着。 远处。 三五个人急匆匆走了进来。 阿娘青丝已然半白。 阿爹越发黑了。 阿兄高大了, 牵着一个孕妇,手里还有一个七岁的男孩。 男孩皮实。 远远看见我,直扑过来。 「姑姑!」 我喜不自禁。 「你怎么知道我就是姑姑?」 他捂着嘴笑。 「姑父这几年一直给我们寄您的画像呢, 当然认得了。」 …… 那我的信呢? 为什么一次都没有回? 我不敢问。 「檀家把你接到京城后,岳父岳母就被迫离乡背井,去了别处讨生活。」 「那时从没听你提起,我以为你不想理他们,所以一直没告诉你……」 「后来, 我又见你总是偷偷藏腌梅,哪怕都坏了, 从来不吃。」 「檀鸢, 以后无论有什么事,都告诉我好吗?」 「你的喜, 你的坏,亦或者对我的埋怨。」 我重重点头。 年年岁岁乐于斯。 谢扶光,庆幸遇见你。 备案号:YXXBKkkZJ5p3PzhxKkXXbSZJa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