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侯为了报恩娶我,却对我冷淡多年,我成了上阳闻名的无宠侯夫人。 他为心上人冲冠一怒,连下十城,却让我沦为燕地笑柄。 预备同他和离那晚。 我重生了。 重回了燕侯当众被逼报恩娶我那日。 我盈盈一拜,婉拒道: 「我之品行,不配为燕侯夫人。」 「不如,燕侯收我为义妹。」 1 上阳内外城门大开,率先进城的兵卒策马呼告全城: 「大战胜,燕侯归——」 「燕侯胜归——」 灯火从内城巍峨的上阳宫到外城的长街坊市全都渐次亮起,不仅上阳宫中为迎接燕侯而忙成一片,燕地民众也全涌到街上,只为一睹雄主英姿。 谁不知道,燕地之主燕朔,此次出征连夺十城,被誉为天生将星? 然而这场战役,最为人津津乐道的。 是它的起因。 燕侯为了被困关中的素和公主,不惜连夜点兵出征,一举攻下十座城池,只为带回素和公主。自古名将配美人,燕侯不过二十出头,金戈铁马、意气风发,素和公主同样也是中原有名的美人,谁听了不说一声乱世良缘? 若我并非燕朔过门多年的妻子。 我也会欢喜这样的故事。 往常燕侯归来,不论战役大小,不论多晚,哪怕下着大雪,我也会踩着雪提早数个时辰去城门外等他。可我现在不过坐在宫内傍高而建的白露台上,俯瞰着灯火通明的上阳城,有些失神。燕侯亲卫黑甲军长长的进城队列中,护送着一顶素白色的轿辇。 我知道那是谁。 那是素和公主。 便可知晓,燕朔一定身骑乌骓护在她左右。 上阳宫的宫娥捧着托盘奔走在长廊上,兴奋地交头接耳,夜风把她们的声音送到我耳边。 「不知素和公主是怎样的女子,能让君侯一得知她被困的消息,连夜点兵出征,甚至将十座城池的府库都给素和公主当私库。真是天大的偏宠,羡煞天下女子。」 「我听宫里侍奉的老人说,素和公主不仅如神女般美丽善良,更是陪伴过君侯艰难的少年时光。多年离散,一朝相聚,无怪君侯如此行径。」 如此佳话。 却不知哪个小宫娥讷讷一声,突兀道: 「可是君侯早就有君夫人了呀,她那样喜欢君侯。现在这样,君夫人该如何自处呢?」 上阳宫众人知晓两件事。 第一件,燕侯为了报恩,将已故忠臣留下的女儿,娶为君夫人。 第二件,君夫人并不得燕侯心意。 我知道燕侯是为了报恩娶我。 但我却是怀着一颗爱慕之心,嫁给的他。我从小就被寄养在乡下,长于乡野,到十五岁才被接回上阳,自知不如燕地贵女,更比不得倾倒中原的素和公主。 然而我足够喜欢燕朔。 我能耐下心思学繁琐的宫廷规矩,做不拖累他的君夫人;能为他的伤病驱车千里寻找名医,差点被大雪冻死;能在他每次战归之时,都守在上阳宫提一盏灯,笑盈盈地恭贺他战归。 燕朔冷淡,并不要紧。我娘说,人心都是靠真情捂热的。 我总说,这些年并非做的都是无用功。当年新婚夜,燕朔甚至不愿多看我,但如今也能同榻而眠。 然而数月之前的夜晚。 他收到关中密信,骤然从床榻上起身,抓过宝剑、穿戴盔甲,只留给我一个奔赴门外浸入夜色的背影。 此后战报不断。 夺一城、夺五城,迎素和公主,燕侯冲冠一怒,天下佳话一则。 我才知道。 燕朔原是有心的。 只是冲冠一怒,并非为我。 才知道。 天地姻缘,自有定数,强求不得。 2 燕侯归来,料想应酬庆功少不了,和燕地朝臣的见面少不了,我便回了寝宫一边翻宫中账本一边等他。 看账本才看了个开头,就听见外头宫娥俯低行礼的声音。 我抬起头。 只觉夜风吹滚过珠帘,直直地向我袭来。燕侯大步就进了寝宫,脚步甚急促,直到到我面前三步,才缓慢停下来,一双眼凝视着我。 快要有一年没见了。 燕朔风尘仆仆,银甲带血,黑了、瘦了,眉眼却越发坚毅,越发有意气风发之感。 我一句君侯含在口中,他却突然上前,单腿屈膝跪在我身前的平矮榻几前,伸手越过榻几钳住我的脸,热烫的吻就急匆匆地落在我眼上、脸上。 我想侧过脸去,却半分挣扎不得。 榻几上堆满的账本被他嫌碍事,一并推扫到了地上。 在燕朔出征之前,是我与他关系这些年来最好的时候,正处于冰消雪融之初,燕朔虽逐渐得趣于床榻之间,却颇为自制,从未像现在外显出来,在宫娥面前如此情热。 我逐渐喘不过气来。 却突然闻见他脖颈中一股冷香。 这香少有,千金难买,早年间我父亲为了弥补我不在他身边长大的过失,曾买下一寸送我。之所以高价,因此香为素和公主亲手所制,似梅似雪,一下子将我从意乱神迷中拉了回来。 如同一捧冷雪,劈头盖脸砸在我身上。 耳鬓厮磨间,燕朔低哑道,「出征多月,所获城池多瑰宝,我让素和挑了最好看的,给你装了十多辆马车带回来,不知你想先看哪个?」 我将他的脸推开一寸,终于有一丝喘息的空间。 却道: 「君侯,我——」 他没听清,又凑上来,想要吻我,却听见了我重复说的那句话,瞬间僵住。 我眼里带泪。 也很惊讶自己竟然真的说出了那句话。 我说: 「君侯,我想和离。」 铁甲生寒,燕朔原就因为我没去接他而不满,再三索吻被拒,此刻便是面色阴寒。他骤然站起身来,一半难堪一半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鬓发凌乱,却是从那堆账本中,抽出了一纸和离书: 「和离书我早已让人写好,这些年你我过得都不畅意,我也未给燕地皇室增添子嗣,是为失德。若是今晚签了和离书,我明日早晨就走,除了我原本的嫁妆,我什么都不带走。」 我伏倒在地。 却听燕朔盯着我道: 「你不畅意?」 我忍住酸涩,安静抬头,道:「是。我不畅意。」 燕朔抿着唇,脸色难看得无以复加,他将和离书揉掷在案桌上,犹觉不解气,拔出佩剑一剑将和离书和案桌都一同砍断。 他森森开口: 「你不畅意?」 「当初不是你们卫家,借你父亲之死,逼我娶的你吗?」 我伏跪在地,难堪得抬不起头来。 若非卫家挟恩求报,燕朔根本不会娶我。 这段姻缘,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3 燕朔气怒夺门而走,我睡前脸上都是泪痕。 醒来却发觉不对。 我一身缟素,连丫鬟都穿着一身白,卫家的嫂嫂将我抱在怀中,劝我节哀。我摸了摸眼睛,也是肿的。 此情此景,若非是梦,不然我不得不信,我重生了,回到了我父亲的丧礼上。 这一年,我才十六岁。 刚从乡下被接回上阳城,不过半年,才刚对父亲生出依赖亲近之心,他就为护刚即位的燕侯燕朔而死。 也就是在这一年。 卫家的族老,逼来扶棺送行的燕侯,娶我为妻,以让卫家在燕地更上一个台阶。 前世我还只是个刚入上阳的小丫头,不通事理,因父亲之死哭红了眼睛,只知道这夜过后燕侯要娶我。 直到成婚后,才知其中原委。 燕朔是想报恩,但绝非以娶我的方式。 晨露微凉,我往灵堂赶去,不过为了避免重蹈覆辙,重结恶缘。 气喘吁吁赶到时。 才见灵堂气氛僵持,紧绷如弦。 族老不肯盖棺,哭号不已,对燕朔道:「若是不娶我卫家女儿,她父亲死都不会瞑目,这棺材我们合不上!将这合不上的棺材搬到上阳城门去,让人看看新燕侯究竟是怎样的人。」 燕朔就站在一旁,二三亲信。 俱是脸色难看。 围观之人众多。 燕侯即位,周围诸雄虎视眈眈,内忧外患。这样的要挟虽然无赖,但可谓有用。 一代王侯,竟然被当众挟恩逼迫至此! 几乎在他要应下的瞬间。 我突然闯入灵堂,伏跪在地。 我摇头道: 「报恩方式千万种,我一个乡下养大的丫头,什么都不懂,这样的品行才能,哪里能当燕侯的妻子。」 我抬起头,才第一次迎向燕朔诧异的目光。 忍住眼泪,轻声道: 「不如,您收我为义妹。」 族老瞬间变色,围观众人却连连点头,燕朔和身旁的亲信也缓和了面色。 多个不相干的义妹,总比多个妻子,受卫家这种急功近利的姻亲桎梏好多了,还能成全新燕侯善待功臣遗女的名声,自然再好不过。 燕朔不过沉吟一刻,当场应下。 「因我之故,让你痛失慈父,我无力弥补。但往后我便是你血脉不同的兄长,我燕朔必庇佑你一生一世。」 我知燕侯重诺,日后必定会如他所言,尽力照拂于我。 不过沉默了一瞬,俯身谢恩,心上那块歉疚的石头终于重重滚落在地。 从此,我与燕朔,不必因为一纸婚约,彼此纠缠不快多年。 燕朔有他的心上人。 我也可以去找真心悦纳我的良人。 如此才算拨乱反正、从此两清。我长舒了一口气,预备离去时,却被燕朔喊住: 「等等。」 我回过头,只见他拧住眉头,像是困惑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挽留。 深深凝视我一眼。 然而终究出口不过一句: 「夜深露重,义妹小心。」 4 新任燕侯不仅为已故忠臣亲自扶棺送葬,还将忠臣遗女收为义妹,谁看了不说一句王恩浩荡? 纸钱扬路,正是将棺柩抬出门、入土为安的良时。 我并不是第一次经历父亲的丧礼了,隔世再经历一次,心上仍然有钝钝的悲痛。 身侧却有细细的闲言碎语袭来,声量低弱却有意能让我听见。 是卫家几位关系并不亲厚的表姐妹,正因我前头拒了燕侯婚约、违背族中意愿一事不爽利: 「果真是乡下养大的泥丫头,族老给她谋的多好一亲事,好好的君夫人不当,赶着拣一个不值钱的义妹,笑死人了。」 「听说她是克命,她父亲才把她送到乡下去的。你看,果真如此,她才回了上阳半年,就将父亲给克死了。」 「可惜卫相,一条命不过换来这些——」 这句话还没说完,我伸起脚就踹在离我最近的那表姐妹腿弯,收起脚又踹向一人,她们没料到我竟敢当众动粗,全都痛呼叠摔出去。 回眼看我时都是不敢置信。 此次丧礼,君侯亲临,燕地权贵全都来吊唁,况且这时的我刚回上阳,最怕别人说我乡野做派,自卑谨慎,轻易不和人起冲突。 谁能想我竟敢当众踹人。 这里的动静大得让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前侧的燕侯与族老侧目,正好见到我收腿的动作。又蹲下身子,一手扯着一个表姐妹的衣领,摁着在我父亲灵前磕了数个响头。 一时间都是女子痛呼哭泣的声音。 族老气红了脸,指着我骂道:「卫满,你岂敢在你父亲灵前如此无礼!」 然而燕朔却突然侧目看他一眼。 不过是平淡的一眼,族老瞬间冷汗连连。 卫相独女,燕侯义妹,等同王族,岂是他能够指责的! 我松开手,指间还有因用力而从卫家表姐妹头上拽下的头发。 直起身正见燕朔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目睹我所有粗野行径,前世在他面前小意迎合,知他不喜女子如此莽撞。 然而不过顿了一瞬,与燕朔对视了一眼,垂眼刚想陈述原委。 若非她们言语牵扯侮辱到我父亲,我不会生气至此。 却见燕侯向我伸出手。 将我扯了过去,护在身后。 他扭头看向卫家人,唯有一句森冷问责,斩钉截铁。 「卫相刚为国捐躯,你们卫家究竟是怎么苛待我义妹的,逼得她一个弱女子在父亲丧礼时,不得已如此失态!」 局势调转。 尤其是还趴跪在地上的那几个卫家表姐妹,捂着磕出血的额头,几乎以为自己幻听。弱女子?谁?? 我抬起头,还能看见燕侯沉怒绷紧的下颌。 明明是亲眼见我动的手,他却毫不犹豫站在我这边。 燕朔偏首: 「你别怕,往后不论什么委屈,义兄给你撑腰。」 虽是宽慰,却自有王侯的自矜傲气在。他燕朔给出的承诺,必定言出必行。 我轻轻牵扯起唇角,有些失神。 燕朔其实真的是很好的一个人。 只是真的可惜。 前世错有了那段姻缘。 5 让燕朔认我当义妹,其实只是随便给他找了个报恩的名头,倒不必真的落到实处。 但当日燕朔不仅为我问责卫家,之后又拨了亲兵护我出行,更兼有无数金银珠宝送到我的手中,甚至在上阳宫中都为我留出了住所。 不仅卫家待我像对真正的王姬那样小心翼翼,连上阳城的所有人都知道。 卫相遗女,卫满。 哪怕父亲为国捐躯,只留她一个孤女,也不是谁都能来吃绝户、能欺辱的。 卫满身后,是她的义兄,燕地的新侯,燕朔。 6 然而燕朔作为新侯,要处理的事情繁多,两个月过去我都没见到他一面。 再等他忙空时,已经是燕地下雪时,他才抽出两日,要带我回燕氏祖地祭拜先祖,再在宗祠中挂上我的名字。 这就算正式认下义妹了。 在一个大雪日,我们就轻车简行上了路。 虽然仓促,但我坐的马车里头却暖融融的。行路数日,我掀开车帘,风雪吹滚而来,燕朔就率二三亲兵策马在前,神情肃然。 掀帘的声音在行路中几不可闻。 燕朔却瞬间察觉,夹紧马腹靠近马车,涌进的风被他悉数挡住,他询问道:「行路累了?」 我摇摇头,凝视着他: 「兄长,我不累,但你今晚真得找个驿馆好好休息一下了。」 燕朔年方弱冠,正是身强体壮之时,连日大雪中行路也不过是常事。但是这两月来他日以继夜地处理政务,收新臣、用尽心力,到现在也不知睡没睡过一个好觉,眉眼之间尽是疲惫。 全靠着年轻在撑。 所以前世后来不过年长了几岁,又在战场上生死来回,二十有几的年纪就有了头疾。 燕朔才反应过来,我在说他的疲惫状态。 却无所谓道: 「我是燕地之主,又不是那些肩不能扛的软弱书生,这点苦有什么吃不得的。」 燕朔本不是听劝的人,前世我是他妻子,尚且要使些手段,他才肯扭转心意,早就劝够了。 如今我不过是义妹,只是提议一句,自然不能强压着他睡觉。便不再多言,兀自将车帘放了下来。 隔绝了雪幕和自命不凡的燕侯面容。 瞬间安静下来。 我本就困倦了,刚好小寐一会。却发觉燕朔一直策马逡巡在我马车周围,几番想要和我说话,我不知道还能和他说什么,无心搭理,只闭着眼睛假装不知。 到中午停车吃饭时,我才下了马车。 却刚好听见燕朔在询问亲卫,附近有无好的驿馆。 我讶然抬头,正好对上燕朔如不经意般看来的视线,眼黑如墨。 他下令道: 「午后赶往驿馆,休整两日,养足精气再走。」 亲卫们都已做好此行风餐露宿的准备,一时又是错愕又是惊喜。 却见燕朔板着脸向我走来,难免气闷。 谁能想到义妹这样脾气,敢给新燕侯脸色看,径直摔了车帘。 等到我跟前时,挡住吹向我的风与雪。 却分明已经是退让的态度。 不过生硬的一句关心: 「早些上马车去,小心着凉。」到底还是有些不情愿,「往后行军打仗,一走数月,也休息不得。现在只是赶两日路,对我来说算不得什么辛苦。」 知道他行军辛苦。 所以前世每次他出征归来,我都提盏灯去上阳宫外等他,从春到冬,风雨无阻。 我抬头笑道,眼眸认真: 「知晓义兄为燕地民众操劳辛苦,往后自然有你的军师、你的妻子来劝阻你,可他们不在,就只好由我这个便宜义妹,来心疼你了。兄长不休息好,怎么保护我们呢?」 风雪吹乱他的鬓发。 新燕侯却在凝视我笑颜两瞬后,袖中的手蜷缩了一下,骤然转身。 雪野中刻下他急促的步履,我才听清他硬邦邦丢下的那句话: 「知道了。」 「下次不许对我闹脾气了。义妹。」 7 这样的话,前世他也说过。 当时我与他成婚两年多,他出征在外,聚少离多。 又加上燕朔本就不甘心娶我,纵然我一股脑贴上去,关系依旧不冷不热。 燕侯冷峻,时人皆知。 第一次感到他对我态度松动时,是在春狩。燕国属地使臣给燕朔进献了美人,他浑不在意地就颔首。宴会后半截,我不仅话都不和燕朔说,眼风都不多看他一眼。 哪怕燕侯冷峻,但我平素像火一样,现在却熄了声,他也能察觉出不对来。他几番回眸,所见不过我的冷脸。 但察觉是一件事,肯哄人又是另一件事。 宴散之后,要去春狩的围场,中间有石阶难行。 我不小心绊了一下。 却被燕朔稳稳扶住。 他在我面前蹲下身,示意我上他的背。一任君侯,竟肯俯身背我。 千山苍渺,石阶层叠青苔。 我伏在他的背上,听见的不知是自己的心跳声,还是他的。 成婚两年多,所见最多是他匆忙的背影、冷淡的神情,头一次得如此回应。 一时间竟然想要落泪。 燕朔道: 「本不耐烦美人,但我麾下兵卒尚未婚配,吵着要媳妇,是以才留下他们进献的美人。」 他又道: 「下次心中不开心,要说出来,你若不理我。」 年方二十的燕侯突然喉中一涩,头次感到情字折磨,才道: 「我也会伤心。」 8 燕侯本来改了心意,是预备去驿馆休整两天,然而新接到一封政务急信,不得不赶往五羊城。 夜间,雪中行路。 却遇上了暗杀。 风声鹤唳,马匹嘶鸣,紧接着就是刀剑交错厮杀的声音。 我蜷缩在车角,浑身冷汗,自知自己不叫出声,才是真不添乱。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一剑挑开车帘,伸手将我捞了出来。燕朔将我护在怀中,翻身上马,身上的血一直渗透我的衣襟。我穿过他的肩膀回头,只见地上都是横倒的尸体,雪色与血色渗透。 此地不宜久留。 然而马匹跑出两里地后,我身后的燕朔却蓦然往下一跌,用尽最后气力牵扯住马匹,我与他摔落翻滚在雪中。 我从雪里挣扎起身,只见他面色苍白,双目紧闭,说的最后一句话。 分明是让我先走。 我自然不能听他的。 好在我乡野长大,对马匹熟悉不过,让马匹先卧地,再咬牙全力撑着燕朔上马,让他靠着我,重新驭马上路。 风霜割面,雪野茫茫。 不知道跑出了多远,我手上被马缰勒出的鲜血早已凝固。到马都累死了,我用燕朔腰间的佩刀,割马取血,自己先喝了口,又哺给燕朔几口,终于见他面色红润了一分。 再用水囊装了满满的马血,半背半拖着燕朔,往地势复杂的雪林中艰难走去。 找到了山洞落脚。 又生火取暖,给燕朔处理了下伤口。 他醒来时,我满脸脏污,正脱了鞋,足袜上都是凝固的黑血,小腿上更兼有入林时被雪中荆棘划出的无数伤痕。 燕朔拧着眉头,神色怔然。 他虽昏迷,但并非无知无觉。遇袭无数次,还是头一回被女子护着奔行,遁入深林,还有谁哺了他一口马血,用冰冷柔软的唇瓣…… 他突然一个激灵。 我侧脸回望,只能见燕朔突然又闭上的眼睛。 不过无知无觉庆幸道: 「好在义兄无恙,我刚刚出去抓了雪兔,我已经剥了皮,等会烤来吃。你先喝口马血暖暖身子,再顺着河流下去,有几户人家,等雪停了我们就去借宿。」 山洞外冰天雪地。 里头却被火烘烤得温暖舒适。 女子声音柔和,不怨不艾,便听燕朔闭着眼睛道,声音仿佛也被火烤软了: 「卫满,上阳城养不出你这样的女儿。」 我一怔,才想起来,我在燕朔心中现在是个什么模样。 曾怒踹表姐妹、敢割马喉咙取血,活脱脱一副草野莽女模样。 前世是真的对自己这一点很介怀。 因为燕朔挂怀多年的素和公主,和她的封号一样,是个典雅淑女。那时候我刚嫁给燕侯,说来也算好笑滑稽。曾听过宫女说过素和公主,便留心打听过她,意欲模仿,来讨燕朔欢心。 学她穿素衣,学她作诗写赋,不仅对燕朔无用,反倒被宫人笑新君夫人只会东施效颦。 到后来索性做回自己。 燕朔对我的态度反而好转了。 但到最后才明白,其实我是什么性格,于燕侯而言根本无所谓,不喜欢就是不喜欢。都是无用功,都是强求。 如今便只是低头笑了一下。 淡淡道: 「我不在上阳长大,自然不能和那些贵女相比。」 燃烧的篝火照亮燕朔半边面庞,他喉头滚动了一下,道: 「不是。」 我讶然抬眼。 火光明暗,燕朔看着我,眼中暗流涌动。 「你比她们,都要好。」 9 雪停天亮,我们沿水而下,寻了农户借宿。 是夜,燕朔却浑身发烫起来,伤口原本就有毒,能扛到现在,实属不易。然而村舍没有大夫,雪天茫茫,要找寻医师,谈何容易。 我托嘱村舍老妇人,替我照看病重的兄长,决定冒雪去寻大夫。 却在转身时,被床榻上高热不退的燕朔攥住手腕,一字一顿,从喉中逼出话语: 「不许去。此乃君令。」 我回过头: 「知不可违抗义兄,然而不得不违抗。若义兄在这里有丝毫损失,满满万死难辞其咎。」 我挣开燕朔的手,冒入风雪中。 不是不害怕,只是我觉得我能做到。 前世我甚至能为燕朔千里寻医,那时他头疾发作,我听闻颍川有一老先生,最擅长头疾,连夜策马前去。当时路程遥远,连亲卫都半路失散,但我仍旧找到神医。 如今只我一人,但小心谨慎未必不行。 所幸上天庇佑,一路未见豺狼匪徒,径直行至城中。 拿着我的玉佩,径直叩响守城将领的门扉,一句话燕侯遇刺吓得他浑身冷汗,不过小半个时辰,全城最好的医师都被拎出来,怕引人注目,将领特地挑选了小批精锐,一路疾行至村中。 好大夫好药,燕朔又正是身强体健之时,烧很快就退下去。 但是为了休养,不易挪动,还是暂时落脚于这小小村舍。 然而燕侯伤好,众人都没松口气。 因为整个村舍都凝结在他阴沉的脸色下。 他伤刚转好,就问责于我,气极怒极, 乃道: 「当日遇刺,让你弃我先走,你不走。昨夜大雪,夜中恶狼雌伏、流民逃窜,我下君令命你不许出门,你也要出去。你知道自你走后,我卧榻时全是恐慌烧心,尽数怪自己无能,若你有分毫闪失,你让我怎么对得起卫公!」 我别过头去。 一声不吭。 此情此景,竟如前世一般别无二致。当年为燕侯千里寻医,寻回神医后反遭他一通斥责。 我当时犟着脑袋道: 「若我父亲知道,我肯为君侯用心效忠至此,也只会欣慰,何来不能与他交代一说!」 堵得冷冽燕侯一时哑口无言。 临走前他才恨恨放下话道: 「那你便真不管我死活。你若死了,我也不必苟活。」 这样回想起来,一时竟然发呆。 燕朔那时这样生气,里头究竟有对我的几分真心? 然而前世不可追寻,答案已经不可得知。 我抬起头。 燕朔本还要继续问责,却在看见我眼底悬有的泪意,语气陡然一收。 我闷声道: 「知道了,义兄。」 10 将领猎了野鹿,在农舍小院炙烤分食,农舍的老妇人又挖出两坛陈酒。 诸人围坐火边,气氛难得松快起来。 我小抿了两口酒,回头去寻燕朔的位置,他虽居主位,却靠在阴影中,借着火光在看一把匕首,面色平静,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 那把匕首我认得,是之前死于雪中刺杀的燕朔亲卫所有。 燕朔即位这一年,不可谓不艰难,明争暗斗刀光剑影,无数拥戴他的亲信忠臣因此而死。人道新燕侯手段狠厉,雷厉风行。都忘了,他甚至还未弱冠。 我小心挪过去,递给他一杯绿酒:「好喝,君侯不妨一尝。」 燕朔抬头,所见不过我一笑,回身又加入火边酣谈的氛围之中。 仿佛刚才一笑,浮光掠影。 淡淡的,却瞬间将他从仇恨的氛围中挣脱出来。 火堆旁边,守城将领旁坐着的几位年轻武官,推搡着其中一位红着脸的青年武官,他借酒下肚,才朝我开口: 「满满姑娘,城中有罕见绿梅,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某愿陪同一观。」 青年眉眼湛湛,赧然正直。 我眼睫一颤。 是了。 我无婚约在身,迟早要相看夫婿,眼前青年出类拔萃,先相看也未尝不可。 却听身侧咔哒一声,众人惊慌侧目。燕侯将匕首砍进鹿骨中,切肉切出操拿兵戈的气势。 燕朔凤眼一抬: 「不知下关城防将士都这般惫懒,还有闲心赏花?况且风大雪大,我义妹千金之躯,被吹坏怎么办?」 年老的将领连忙出来打圆场,先斥责青年武官莽撞,又开了新的话路。 场面又活络起来。 不知谁借喝了酒大着胆子,问燕朔:「不知君侯,可与平常儿郎一样,也有意中女子?」 火堆噼啪。 等了数刻。 燕朔迟疑道:「有。她不似旁人,更鲜活,胆子大,敢对我哭闹下脸,却是个很好的姑娘。平生二十年,这样头疼却欢喜的感觉少有,想必这就是中意。」 我侧目看着火堆,一时竟有些发愣。 只知素和性格典雅温和,似乎和这些描述都对不上。 适逢村舍老妇人来添酒,小声自语道:「君侯未娶妻,满满姑娘也没夫婿。可惜君侯有意中人,二人又是义兄义妹。那天夜里来敲门借宿,还以为是哪里逃来的贵人新夫妇哩。」 声音不大,散末在火堆燃烧的轻烟中,不知落入谁的心中。 后半场我话便少了。 绿酒就饮得格外多些,半醉半醒间,有人拿掉了我的杯子。 我眼睛都睁不开,下意识攀住他的臂膀,却觉那人身躯突然绷紧。 凝视我许久,才伸出手背轻轻擦拭我脸上的酒痕。拿惯刀戟的手,一时间轻柔又耐心。 我费力地睁开眼,只看进燕朔黑沉的眼眸,滚烫如星子。 茫然一声道:「义兄。」 瞬间惊醒了他。 他是她名义上的义兄。 君侯未娶妻,满满无夫婿。但满满,对他不过义兄情谊。 燕朔一颤,松开手,骤然起身后退两步。 他逾矩了。 11 梦到前世了。 燕朔生而尊贵,性格最是傲气,最恨被人胁迫,最厌恶被人勉强。 卫家哪怕将我推上君夫人的位置,也没得什么好处,反而被燕朔记上一笔,卫家有官职的都被揪住错漏架空罢官,只有王室姻亲一个空头衔。 我毕竟父亲为国而死,燕朔倒没睚眦必报到我头上。 只是成婚头几年,他本就出征在外,聚少离多,就算回了上阳,眼风都没带扫我的。 可我毕竟喜欢他。 便时常向燕朔最敬重的乳母请教。有时因燕朔给的一点甜头而雀跃,有时因为做错事惹怒他而懊恼。 她只笑着看我道: 「君夫人,君侯是喜欢你的。只是他自小傲气,还要多等他一些日子。少年夫妻,君侯又犟,总要时间来磨合。」 我猜想她只是为了哄我开心。但我并非无知无觉。 就拿每次迎他战胜归家一说。 成婚初年时,我等在上阳宫门口,柳絮都吹了我一脸了,他能硬生生骑着马目不斜视地从我身边过去。 到后来见我会微微颔首,说两句话。 更后来些,冰消雪融,他还没到宫门口,就翻身下马,看着我朝我大步走来。只是冰消雪融的时间不长,就有了素和的事情。 这次梦中。 我梦见的仍然是燕朔乳母的居所,只是并没有我的出现。 高高的玉柳树下,乳母坐在她常坐的那个位置,而我曾坐了无数次的位置上,是面色难看的燕朔。铁甲未换,一身疆场征战之气,却失魂落魄。 天阶夜色凉如水。 乳母看透他的心思,却故作一问:「君侯连下十城,带素和公主而归,人生得意之时,为何到老身这里郁郁寡欢?」 燕朔抿直了唇。 从牙缝中逼出一句话,字字钻心疼:「得胜之后归心似箭,不愿多逗留一日,日夜兼程赶回来,只为早见她一面。结果她同我说,要和离。她说,这些年她过得不畅快。」 说到和离二字。 他几乎恨不得起身,将眼前的玉柳都给砍了。 乳母又问:「那君侯可知,为何君夫人此时才说和离?满城都说,君侯为了素和公主开战,又带着素和公主回来,夫人会怎么想?」 燕朔攒眉抬头,疑惑反驳:「不知道哪些个穷酸书生,给我编这么个如此荒唐可笑的故事。两地开战,数十万将士的性命,我堂堂丈夫,怎可能为个女人如此兴师动众。这样风言风语,听过就算了,那些蠢货信也就算了,满满如此聪慧,怎会往心里去?那日关中密信,乃是眼线传信于我,道关中李氏父子不在,可趁机攻打夺城。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当然不能放过。素和也被困关中,刚好一并救下,她虽不与我一个姓氏,到底是我父王的——」他忽然噤声,只改口道,「与我血脉相连,救下何妨。这些朝堂政事,宫廷秘闻,何须与妇人道也。」 老乳母道:「她并非只是妇人,君侯,她是你的妻子。若有隐瞒,必有间隙。若君夫人感到不爽利,也必定是你做得还不够。」 燕朔默不作声。 成婚初年是他傲气,后来日久天长,虽知满满的好,但仍旧我行我素,如今想来,处处是迫得她讨好,凡事让她迁就。她不快意,是他的错。 许久才道:「我把和离书撕了。天亮我就去找她。我喜欢她,我不和离。」 玉阶凉透,风尘仆仆而归的燕侯,坐看漫天繁星。 平生不爱被勉强。 平生不爱让步。 却头一次如此庆幸,曾被挟恩相报,成此婚姻。从此有一所爱女子,万里好江山,不必寂寞。 12 天亮之后,我怔忪而醒,不知梦里是真事,还是我臆想做梦得出。 往外走的时候,正好遇见燕朔在操练那些年轻武官,一个个累得筋疲力尽却又不敢叫苦喊停。 见我出来,燕朔回头,喊了我一声: 「满满。」 燕朔伤已经大好,决意启程,眉眼之间尽是锐气,便可知晓回去之后要清算此次暗杀背后之人,朝堂又有变动。 我不放心,又检查了一下燕朔的伤口:「义兄,还是勿要太过操劳。」 数日相依逃亡,加上我原本对他就有夫妻记忆,姿态动作难免熟稔。 反倒是燕朔,一点也没不适应,平常地拢好衣襟,垂眼看我,忽而道: 「此次未回祖地,祖祠中也没来得及上你的名字,满满喊我义兄,其实于理不合。」 我才注意到,他今晨开始,就没喊过我义妹,倒是喊我的闺名,满满。 前世燕侯,就喜欢如此称呼我,一声声地喊我,满满,满满。 我压下心中一丝异样。 改口叫他:「君侯。」 方见燕朔松开了眉头,仿佛一层十分在意的枷锁解除,很难得地抿起唇笑了下。 却听外头有车马停却声,转头望去,小小村舍竟然一下蓬荜生辉。 宝马香车上正下来一素衣美人,婢女搀扶着她,还没开口就冷香袭来,一下就让我知道了她的身份。 小丶虎ⓑⓞⓣ文丶件防丶盗印,找丶书机器人选小丶虎,稳丶定靠丶谱,不踩丶坑! 中原汉室之后。 素和公主。 她一见燕朔,就伏倒在地哭泣:「幸得燕侯在此,求救我一命。」 13 没想到这次阴差阳错,燕朔要带我回祖地上王室族谱,遭遇刺杀,更改了原有的轨迹。 让我们竟在这里遇上了途径此处的素和公主。 如今天下汉室衰微,素和公主美貌无双,垂涎她美貌的人不少。冀州袁将军一大把年纪了,却还恬不知耻地求娶素和公主,却因袁氏势力,素和公主还不得不嫁。 如今遇上燕侯一行人,如遇救命稻草。 乱世不易,尤以女子为甚,素和公主倾倒中原的名声,未尝不是毒箭。 燕朔无见故人之欣喜,倒是先频频看我几眼,才思忖应允。他原本要赶往五羊城,现在带着女眷自然行路不便,就从城中调配了一支队伍,护送我们回上阳,自己快马先行。 如此分道扬镳,各自为路,才是上解。 才行了半日路。 却听见外头有疾马声来,跟随马车旁的士卒吃惊道:「君侯。」 我掀开车帘,雪气和燕朔身上的气息一同进来。 他眼睫上有雪。 因呼气而倏尔融化。 燕朔道:「救素和并无旁的意思,一是她年少时曾作陪过我与母亲,有儿时情谊;二者,我与她一父所出,她的母亲曾是我父亲的歌姬,被转送给汉帝时不知有身孕,生下了素和。我兄弟姐妹虽然众多,但毕竟是手足,总得救上一次,此乃后宅阴私,王室丑闻秘辛,本不欲告诉你,但我怕你多想。」 这番解释说完,燕朔长舒一口气,又解下腰间虎佩给我。 凡持虎佩者,于燕地境内,如燕侯亲临。他道:「我不在的时日,拿着虎佩,无人敢欺你。谁敢对你不敬,格杀勿论。」 说完,深深凝视了我一眼。 便欲勒马回头。 他半道奔赴而来,风雪加身,只为说这样一番话。 然而前世,我只要这样一番话。 就已经足够。 此次一走,怕是又要行军打仗,数月半年不见,战场刀枪无眼。 我几乎分不清前世今生,只是直起身来,喊住他:「君侯。」 燕朔于风雪中回头,见我恬淡一笑。 我道: 「路上小心。我在上阳城等你胜归。」 便如从前每一次一般,在上阳宫门口,提灯等他回来。 好好的,回来。 14 燕朔一去,果真又是战事干戈。 上阳城中雪停春来,花谢又夏至。 知晓素和公主与燕朔的真关系后,每每想到前世因素和公主气闷时,不免觉得好笑。燕朔战事繁忙,却仍然会给我寄信,每到一封,开首便是,满满敬启。 我并非无知无觉。 他行事风格越来越像前世的燕朔, 或许他也早就记起来了, 他同样和我有前世的记忆。但这并非坏事,这恰好是上苍给的一次重来的机会。 到天转凉时。 燕朔的书信就停了, 料想他已经在羁旅回来的路上了。我从坊市买完东西, 想着明日差不多就可以开始在上阳宫迎接燕朔了。已是暮时,千灯入户。 却听见身后有人喊我,不过一句满满。 我蓦然回首, 有些不敢置信。 长街尽头,市井烟火气氤氲,燕朔一身铁甲, 格格不入地站在那里,遥望着我。他回来得要比预想得早许多。起先还是大步向我走来,急匆匆的, 越走越快,到最后竟是跑了起来。 一晃眼,他就到了我的面前。 抱起我的腰肢,将我在空中旋了一圈,才恋恋不舍地把我放下。 「很想你,满满。」他道, 「比攻下十城时还要想你,才知相思入骨。」 一句话,已经是彻底坦白。 燕朔也想起了前世。 他身形高大,俯身才能和我平视,一代王侯,敛尽干戈血腥之气,竟是低头认错。 「前世是我不辨明珠, 是我如蠢物般自傲,冷落忽视你多年。一直到后来,都是满满你在迁就我。我在梦中才逐渐开始记起前世,原来我教满满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每每想起来,恨不得回去揍从前的自己两顿, 你今生不愿嫁我, 反认我做义兄也是理所应当。可是满满,我心悦你, 我做不了你的义兄。就算没有记起前世,也做不了你义兄,我还是会心悦你。」 他垂下首, 额头相抵, 眼角竟有水光: 「不知我们满满, 愿不愿意给我一个重来的机会。」 风声顺着长街涌过去。 将谁家新曲传得更远。 我没有说话,只是注视着他。不过往后退了两步, 微微屈膝, 盈盈巧笑:「恭迎君侯胜归。」恰似从前无数次, 等待燕朔归来时的那句话。 四目相接,心有灵犀,已经是答案。 崭新的一生, 我愿意和他重新开始。 燕朔在我身前俯身,竟是要背我回上阳宫。 我感受着身下沉稳年轻的身体,终于听清新曲里的那句词。 偏偏正好是一句。 似曾相识燕归来。 备案号:YXXBmog0rEY6pquPMyeBAFnZ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