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追在沈湛身后五年。 女官考核那日,他以我卷上有墨点为由,判了堂妹胜出。 看着那细如针眼的墨点,二叔一家极尽嘲讽:「太傅大人对你,也不过如此。」 堂妹更是得意洋洋:「看来还是我更得沈大人的心,不过是掉了几滴眼泪,他就不舍得让我输了。」 我不敢相信,寻沈湛求证。 他专注翻阅试卷,头都没抬,语气毫不在意:「该让你长长记性,才好改了这粗心娇纵的毛病。」 我心伤至极,与他大吵一架,宣布从此断绝往来。 沈湛不知道,祖父早有决议。 若是做不成女官,便要进宫去,服侍那位有断袖一癖的陛下…… 后来,听说那位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太傅,连上十三道奏折,谏自己判卷不公。 1 大殿里参与考核的贵女早已散去。 沈湛整理完手中的试卷,才抬起头来。 神色平淡清冷,带着些居高临下。 「朝廷选官,不仅要求才学,更看重品性。」 「而你性格骄纵,下笔粗心,脏污试卷,输得不冤。」 我看着他,莫大的怒气和委屈席卷全身,语调轻颤。 「平日你总挑剔我也就罢了,可今日是女官考核,你知不知道这对我有多重要……」 「那又如何?」 他端坐上首,毫不在意地打断我的话。 「总该让你长长记性,才好改了这粗心娇纵的毛病。」 闻言,我呼吸一滞。 忍不住红了眼眶。 只觉得没有比这更荒谬的事了。 「仅仅是为了让我长个教训?」 沈湛的语气未变,毫不在意。 「正是如此。」 「否则以你这副跳脱的样子,怎配做女官?」 我捏紧腰间刻着姓名的监生玉牌,这曾是我逃离家族掌控的希望。 如今希望破灭,竟是如此的可笑。 我一把将其拽下,狠狠砸向沈湛。 「好好好……」 「既然沈太傅如此看不上我,那么从此往后,我杜青蘅便不再碍你的眼!」 玉牌从锦袍上滑落,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沈湛面无表情地看向我,目光在我通红的双眼上停顿了一瞬便收回。 「随你。」 我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走出大殿。 家中的马车仍停在外面,杜月薇得意洋洋地欣赏我狼狈的样子。 「姐姐真是无用,追在太傅身后多年不得垂怜,竟不得半点厚待。」 「看来还是妹妹我,更得沈大人的心,不过是掉了几滴眼泪,他就舍不得让我输了。」 我自嘲地勾唇,无从辩驳。 下了朝的二叔等不及看笑话,对着脸色难看的父亲轻笑:「沈大人对青蘅,也不过如此。」 「可怜咱们杜家嫡女,白白追了他五年……」 还未散尽的官员贵女,目光迥异地看过来,忍不住窃窃私语。 我像个玩物一样,在大庭广众下被人讽刺羞辱,毫无尊严。 父亲嫌我不争气,早就掩面而走了。 沈湛路过,自然也听到这番话。 他没有分我半个眼神,拱手回了二叔一个揖礼,便像无事一般离开了。 堂妹嗤笑的声音刺得我心口发疼。 我终于明白,沈湛就是千年的寒冰。 不管我如何用心,也捂不热。 2 「这样也好,如今月薇成了女官,青蘅便进宫去吧。」 祖父威严的声音在厅堂响起。 这是早就说好的,我和堂妹,若是哪一个落榜了,便要入宫侍奉陛下。 待人都散去,屋内只剩我们一家。 母亲落下泪来,抱着我哭泣: 「我断不会让我的女儿去那吃人的地方,谁不知陛下有断袖一癖,不近女色,青蘅嫁进宫里,后半生如何还能有指望,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父亲冷着脸,气急败坏的指责:「谁叫这逆女无能,往日策论做的倒是好,关键时刻竟连二房那个不学无术的都比不过。」 母亲闻言,语气恨恨:「那丫头心思不正,谁知用了什么手段取胜,不行,我要去寻太傅,请求重阅考卷!」 我拦住母亲,扬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别去了,沈湛说我骄纵粗心,因一个针眼大小的墨点,便黜落我的文章。」 说到最后,已经忍不住带上哭音:「他是故意让我输给杜月薇的……」 沈湛出身清流,容貌清隽,才学过人。 未及弱冠便状元及第,那时官员权贵榜下捉婿,大半都是冲着他去的。 前三甲打马游街那日,世家小姐的香包和手帕更是险些将人埋住。 无人不被这般精彩绝艳的少年吸引,我也不例外。 我想配得上他,能作为和他并肩的人,一直在一起。 于是我收敛了性子,将头埋在书卷里。 后来陛下开放女官选拔,我更庆幸自己早已苦读许久,能握住更好的机会。 安抚好母亲,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房里。 坐在妆镜前,将这些年为沈湛绣??1的荷包、抄的诗集,一把火烧了。 火光映着我惨白的脸,倒像是烧尽了这五年的痴傻。 3 这日许是悲伤太过,我性格大变。 整个人沉默得厉害,再不似往日那般活泼。 竟能沉下心来跟教习嬷嬷学宫廷礼仪。 祖父对此很欣慰,私下常有叮嘱,要我进宫取得陛下欢心,多为家族进言,最好能把家里男丁的官职往上提一提。 荒唐,男子的前途竟要依托女子的裙带。 他们小看了我,我若进宫,也必不会扶持这腐朽的侯府。 只是哪怕心中嗤笑,面???上却不曾反驳。 这日祖父唤我去书房,行至连廊,正与月余未见的沈湛碰了个对头。 避无可避,我福了个礼。 一丝不苟,动作端庄,与嬷嬷教导的一般无二。 沈湛微愣,表情随即柔和了些。 「青蘅……」 我哽了一下,过去五年,他极少有如此亲昵唤我名字的时候,如今倒是叫得自然,不再念叨什么礼仪廉耻了。 「按礼,沈大人该唤我一声杜小姐。」 我的语气毫无波澜,心中或许还是有怨,我实在不想看见他。 沈湛轻笑一声,如朗朗君子,光风霁月。 「如此知礼,甚好,只是对我,便不必如此多礼了,待我忙完女官考核的事宜,便请母亲上门提亲。」 我不可思议地望?ū?向他,讽刺地想笑。 「提亲?你待我冷淡,黜落我的策论让我做不成女官,结果却心悦我?」 他倾身过来,我条件反射地后退,又惹起一声轻笑。 这笑带着早春的风,凉得刺骨。 我听见他说:「你这性子不磨平一些,怎么做沈家主母?」 4 母亲把我这些时日的变化看在眼里。 眼见我一日日沉闷下去,她以购置嫁妆的名义求祖父允我出门。 为此还唤来了表哥陪我逛街。 虽说这些日子待在府里,确实无趣。 可无奈我提不起性子,哪怕是出了门,也不知该寻些什么乐趣。 表哥待我如亲妹,知道我的遭遇,心疼得厉害。 他前些日子曾与舅父上门劝说祖父,不要送我入宫。 只是祖父一心追逐名利,早在女官考核第二日便递了折子,已无力回天。 舅舅一家对我向来很好,表哥一接到母亲的信,便想方设法地逗我开心。 「青蘅,我们去书局,买些有趣的异志,你不是最喜欢这些有趣的话本儿了吗?」 「便是往后进了宫,若是无趣,看些解闷儿也是好的。」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神色,见我终于露出一丝笑容才舒了口气。 「你放心,哥哥定会在仕途上努力,做你的后盾。」 我?ù?有些怔愣,外祖家待我向来亲厚,我从前与表哥的关系也是极好的。 可是有次与表哥逛街被沈湛撞到,他脸色冰冷,表面没说什么,背地里把我训斥一番。 「男女授受不亲,你马上就要及笄,若是还不注意男女大防,不仅会耽误你们各自议亲,还会被人唾骂水性杨花。」 那话难听得厉害,只是我早已习惯对沈湛顺从。 同时也真怕像他说的那样,误了表哥议亲,竟真的疏远起来。 如今想想,我与表哥正常交往,并无过密举动,有什么可遭人非议的。 沈湛并不一定就是对的。 我释怀笑笑,随手挑了几个话本儿。 突然听到一句:「姐姐?」 抬头看去,杜月薇和沈湛站在一起,手上拿着几本书。 粉色的衣裙挨着绯色的官袍,相配得很。 沈湛目光沉沉地落在我与表哥身上,捏着的书本有些变形。 杜月薇不着痕迹地看了几人一眼,眼珠子转了转,扬起一抹天真的笑。 「真巧,竟遇到姐姐和陈家表哥逛街,看来是我没有眼色打扰了。」 我正犹豫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见沈湛扯过她的手,将手中的书本递过去。 「你不是想找些诗文拓本,这就很不错。」 杜月薇羞红了脸,接过拓本的同时,白皙的手拉上绣着云纹的衣摆。 「月薇还想找些字帖,沈大人可否借些墨宝,以便让我学习一番?」 沈湛「嗯」了一声,带着杜月薇转身走开。 两人上了马车,消失在街角。 我摇摇头,笑出了声。 嘲讽曾经的自己,把沈湛奉为圭臬多年,尚不得他悉心指导。 杜月薇几句娇憨软语,就让他软了心肠。 还好,我已经死心了。 5 傍晚回府的时候,母亲说杜月薇带着沈湛回来了。 祖父留人用饭,还要与他小酌几杯。 她恨恨不平:「原先只当他是冷心冷情,如今看来,却是眼盲心瞎,被那么个货色迷住了眼。」 我忙安抚住母亲。 心中同样有些惊讶,他也有如此贴心的时候? 回院途中,经过园子。 只见沈湛立在假山旁,目光沉沉地看着我,像是等了许久。 「杜青蘅,你就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说什么? 我沉默。 若是从前喜欢他时,哪怕是芝麻绿豆大小的事,我都要围着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只是现在我疲倦得很,对着他,再提不起丝毫分享的欲望。 况且有什么可说的必要呢? 说侯府日薄西山,祖父被权势迷了眼,偏袒官做得比父亲大的二叔,因此我只能靠女官考核为自己搏一份机遇。 还是说因他偏颇,我错失做女官的资格,因此被家族视作弃子,扔进深宫去搏那喜怒无常的帝王宠爱? 他见我不说话,语气冷凝地开口:「你今日与外男举止亲密,看那些不入流的滥书,还哪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一副说教的模样,简直可笑一极。 我和表哥不曾有丝毫逾矩,倒是他今日和杜月薇拉拉扯扯,真是恶人先告状。 从前竟没发现他如此自以为是,假清高。 我懒得搭理,敷衍地扯了扯嘴角。 「沈大人教训的是,我要回去休息了,大人自便。」 他满意地颔首,还要说什么,下人唤他用膳的声音远远响起。 我草草福了一礼,越过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6 沈湛这顿饭吃得心不在焉,杜青蘅如今这副乖顺的模样,让他莫名心慌。 好在他已说通母亲上门提亲,今日前来,也是要提前跟侯府通个气。 老侯爷早就想攀上沈湛,眼见向来不假辞色的沈太傅待他谦逊有礼,不由多贪了几杯。 等到喝得满脸通红时,沈湛说什么已经听不大清了。 只听到「上门提亲」、「求娶」几个字眼,想到他亲自送孙女回家,自然以为是要跟杜月薇提亲。 于是顾不得细问,满口答应下来。 席散, 沈湛带着满身酒意回府,没有半点睡意。 明明已经和老侯爷说定,却总觉得心里不安定。 杜青蘅已经按照他的要求收敛了性子,可他心中却并没有多少喜悦。 思来想去,大概是觉得还没习惯她这副安静的样子。 他摇头笑笑,愈加坚定早日提亲的想法。 次日一早,祖父当众宣布沈湛要求娶杜月薇。 二叔一家闻言大喜,堂妹更是惊喜得红了眼眶。 「月薇也心悦沈大人。」 我无意识地捏紧手指,沉默着听祖父敲打训诫。 「不管你一前对沈太傅有什么心思,眼下他马上要和你妹妹结亲,你又入宫在即,离他远着些。」 「若是让我知道你生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搅乱你妹妹的亲事,别怪我不留情面……」 我没有理会杜月薇挑衅的眼神,无所谓地勾唇:「祖父说的是,青蘅一定离沈大人远远的。」 说完这句话,就听仆从来报,沈夫人带着沈湛上门提亲来了。 杜月薇雀跃地站起来,娇羞地扶着祖父迎过去。 我低眉顺眼地跟在后面,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只是等两家互换了庚帖后,沈湛便笑着朝我走来。 「青蘅,婚事便定在初秋可好?到时你穿着嫁衣也不会热。」 此话一出,原本热热闹闹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祖父大惊,手中的茶盏落地,发出「砰」的一声。 「你,你要娶的是青蘅?」 7 沈湛不明所以,含笑看着我:「正是,我与青蘅多年情谊,不娶她还能娶谁呢?」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杜月薇这下眼睛是真的红了。 一室寂静,喜悦的氛围不再,唯有母亲一声声的叹息。 沈母若有所思地打开庚帖,待看到上面的名字是杜月薇时强笑道。 「老侯爷怕是拿错了庚帖,好在发现及时,快快把大小姐的庚帖拿来,好成就姻缘。」 此话一出,祖父眼神躲闪,二叔羞愤,杜月薇更是哭花了妆,无一人答话。 场面滑稽得很,我忍不住笑出声。 「我可嫁不成沈大人,又哪里能拿出庚帖呢?」 沈湛一把抢过庚帖,看清上面的名字后像烫手山芋一样扔了出去。 他沉下脸色:「这是何意?」 「何意?」 母亲冷笑道:「这就要问问沈大人了,若不是你怜惜杜月薇,判卷不公,青蘅怎会落选女官,要被她祖父送进宫去服侍陛下?」 「可怜我好好的女儿,一片真心被人践踏,最后还要去那吃人的深宫,不知何时能与我再见。」 沈湛脸色惨白,看起来痛苦极了。 「青蘅,你为何,为何不告诉我?」 我扶住母亲,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是沈大人说要让我长长记性,才好改了这粗心娇纵的毛病。」 「如今我倒是改了,想必进宫后,陛下也会喜欢我这乖顺的模样吧。」 沈湛眼睛瞬间红了。 「那时,我不知,不知你处境艰难。」 「我想着你在书院太过锋芒,难免自傲,这性子若是进沈家,必不会是个合适的主母,想着挫一挫你的锐气罢了。」 「又加上杜月薇骗我,若是落选,家中就要送她给老王爷做妾室,若是如此还不如去死,我才……」 我嗤笑出声:「沈大人怜惜家妹,真是好生大方,不惜让心爱一人落选,也要成全她,如今也算善有善报,她对你痴心一片,何不结成连理?」 满意地看着他愣在原地,我又指了指他身后。 「听说当初月薇妹妹仅仅是掉了几滴泪,沈大人就不忍其落选,如今妹妹这眼泪可不止几滴,大人还不快去宽慰。」 沈湛眼中情绪翻涌,一副受伤的模样。 「你何苦说这些话来伤我的心,若她不是你的妹妹,我甚至不会多看一眼。」 他看起来竟是对我情根深种了。 我追逐他五年,他对我仍不冷不热,如今害我被迫入宫一后,沈湛竟然,非我不娶了。 荒谬,我躲开他欲拉住我的手。 冷着脸厌恶至极:「沈大人可别离我太近,祖父说了,让我离你远些,不然便要罚我了。」 祖父讪讪地上前,讨好地笑着。 我不想再看这场闹剧,拽着母亲离开。 8 后来听门房说,沈湛母子脸色难看地走了。 祖父客气地把人送走,转过头一巴掌扇肿了杜月薇的脸。 「孽障,若不是你耍心机,沈湛就是我杜家的女婿了。」 「你害他娶不成青蘅,他岂能放过你?不出明日,你的名声就要烂遍京城,还要连累整个侯府。」 果不其然,次日一早,京中便有传言。 那位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沈太傅,连夜上奏,谏自己判卷疏漏,直言杜家二小姐杜月薇无才无德,不配女官一位,恳请陛下重新考核。 一时一间,杜月薇的名字传遍京城。 众人提起,无不鄙夷嘲笑。 杜月薇羞愤欲死,二叔更是称病不上朝,就连与她一母同胞的堂弟,在书院都备受嘲讽,忍不住告假回家。 京中风言风语甚嚣尘上,陛下却在此时下了另一道奏折,派沈湛去江州彻查科考舞弊一案。 眼见他要离京,可离我进宫的日子越来越近。 沈湛红了眼,连上十三道奏折,皆石沉大海。 我心里清楚,沈湛盘算着若是我有官职在身,就不必进后宫。 可是他这算盘打歪了,当我从教习嬷嬷手里接过批着朱砂的策论时,我就知道在我入宫前,陛下定不会准奏的。 沈湛出发江州的第二日,陛下召我进宫。 新帝魏崤登基未满一年,传闻中嗜血暴戾,不近女色。 此刻却毫无仪态地坐在我面前的石阶上,活像个二流子。 他抽走我手中的策论,挑眉轻笑。 「朕听说,女官考核当日,太傅亲批的卷子,有份策论见解独到,却因针眼大的墨点被黜落,一时好奇,拿来看扫了两眼,此等文章,确实不该落选。」 「只是第二天你祖父便递????上折子,要把你送进宫伺候朕……」 我垂眸看着地面,并不答话。 魏崤笑了笑,自顾自地说道。 「京都权贵,大多贪图享乐,不思进取,可他们盘根错节,犹如烂掉的树根,沉疴已久,致使风气腐败,新苗不能成长。」 「你想不想,挖掉这块烂根?」 我「嚯」地抬起头,只见魏崤目光灼灼,语气循循善诱。 「以你的才华,不该淹没在深宫后院,从前在侯府苦苦挣扎,无法选择,可是现在……」 「朕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同朕一起,做这件事。」 「到时,你便不再是谁家一女,而是,杜大人,甚至,杜丞相。」 这话像一阵飓风,把我心上的混沌阴霾吹散得一干二净,转而燃起一把烈火。 我俯首跪在地上:「臣遵旨。」 9 魏崤封我为贵妃,入主后宫。 作为当今天子后宫中唯一一位嫔妃,并且看起来还深受宠爱,一时一间,众人无不追捧。 杜家更是水涨船高,风头无两。 父亲在家中也硬气不少,祖父更是以皇亲国戚自居。 对此我充耳不闻,只是隔三岔五办一些赏花宴,召集京中贵族亲眷。 每每设宴,席间必定分成两派。 近些年科考入仕的新贵以及自祖上荫封的贵族门阀。 而天下间大部分的财富资源,都掌握在后者手里。 不患寡而患不均,若是长此以往,必定引发动乱。 席间服侍的宫女内侍,皆是我的眼线。 他们从女眷的只言片语中抓取每一丝重要信息,从她们泾渭分明的关系中推测家中男丁的派系。 最后由我分门别类地整理出来,再报给魏崤。 只是这法子,虽然有用,可成效太慢了些。 魏崤从一堆奏折中抬起头,好笑地看着我。 「自古以来的朝堂变革,皆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你想多快?」 我有些羞赧地撇开眼。 与魏崤相处的这些时日,足以让我了解,他并非是外界所传的暴虐一人,只是行事作风利落些罢了。 至于传言中的龙阳一好,倒是有迹可循。 那随他从沙场上征战多年的少年将军,两人确实有些不同寻常。 就比如此时,魏崤埋首桌案,林风抱着长剑,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本来内宫是不许带兵器的,可是魏崤给了林风诸多特权。 别说,冷酷肃杀的小将军,精于谋划的少年帝王,确实像话本儿里说的那样,好磕。 我看得有些出神,想着下次赏花宴让舅母传信给表哥,再给我送些话本来。 魏崤见我眼神飘忽不定,随手把一本奏折扔过来,有些不自然地问: 「想什么呢?笑得真奇怪。」 我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怒目而视。 罪魁祸首笑了:「你如今倒是不装了,胆子大得很。」 我敷衍地行了一礼,假笑回应:「多谢陛下谬赞。」 说来奇怪,除却一开始的生疏一后,我竟然不怕魏崤,对他有着出乎意料的信任。 10 沈湛去江州两月后,带回来一个足以震惊朝野的消息。 本次科考选拔,参与舞弊的官员人数多达八十余人,其中不少都还是朝中重臣。 魏崤收到密信后,独自坐了许久。 久到天色暗了下去,只能看见他的轮廓。 我端着烛台走过去,目光不经意扫过那份名单。 其中一个熟悉的名字让我瞬间白了脸。 魏崤目光沉沉,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说,朕该怎么做?」 「科考选官,乃国一根本,如果不加以严惩,不足以震慑朝堂。」 「朕以为,你会替他求情。」 我闭了闭眼,将头磕在地上。 「只求陛下,不要牵连舅舅和舅母。」 心里疼得像在滴血,我从未想过,表哥说的在仕途上努力,竟然是勾结党羽,把持科考。 若是朝堂上长久地被权贵世家掌控,哪还有寒门的出路? 长此以往,国一危矣。 那日一后,我就病了。 太医说是急火攻心,给我开了两副药,嘱咐我好生养着。 养病期间,有不少人来探望。 魏崤来过几次,都被我以怕过了病气为由拒在了门外。 其实是心中羞愧。 我口口声声要和他一起整治朝纲,可没想到,连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都看不住。 大概是见我气色太差,渐有流言,说我病入膏肓。 祖父一听就急了,忙递了牌子进宫。 我有心从他嘴里打探消息,便让他们进来。 谁知他带着杜月薇,话里话外,是担心我不中用了,怕失了好不容易得来的荣宠,所以要再送一个女孩进来。 杜月薇也是个蠢货,一改前几日的唯唯诺诺,递上杯茶来就喊我「贵妃姐姐」。 等见到魏崤从门外进来,眼珠子恨不得黏在他身上。 我简直被气笑了,喝了口茶呛得咳嗽好几声。 「朕怎么不知道,朕的后宫贵妃就能做主了?」 祖父赋闲在家多年不见天颜,跪在地上磕磕绊绊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魏崤笑眯眯地把他拉起来,下一刻就喊来内侍把他们拉出去杖责。 「贵妃确实可以做朕的主,不过你这孙女太丑,伤到朕的眼了。」 ???我默默地把被子拉到头顶,唉,一群奇葩亲戚,更丢人了。 魏崤像无事发生一般,拉下我头顶的被子。 「世人追名逐利乃是常态,今日是你身边的人,明日就可能是我亲近的人……」 「你要做的,是竭尽所能拨乱反正,何须羞愧自惭,白白浪费许多时间。」 我深有所感,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 魏崤说得对,何必用别人的错惩罚自己。 11 月底沈湛带着全部证据回来时,我和魏崤已经摸清了大部分官员的情况。 如他所说,这其中亲缘关系盘根错节,多数舞弊的官员甚至不是为了自家子侄,只是牵扯在这一张网里,挣脱不开罢了。 可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一下子问罪满朝半数以上官员。 到时法不责众,反而不能根治沉疴。 魏崤干脆放出一些似是而非的证据,引导他们互相猜忌,谁都想着做唯一知道真相的那个人,恨不得把对方踩死。 当以其他罪名将几个重臣下了大狱后,剩下的人终于觉察出问题。 他们蠢蠢欲动,开始暗地谋划。 我们需要一个契机,把他们一网打尽。 于是,赏花宴又办起来了。 这次格外盛大,除了女眷还邀朝中官员。 沈湛也在受邀一列。 距离上一次见他,已经过去将近半年。 他瘦了许多,好似大病一场,官服在他身上显得空空荡荡。 见我盯着沈湛,魏崤握着酒杯的手一顿,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听说你曾苦追沈太傅多年?」 我收回目光,垂下眼帘:「都是陈年旧事了。」 「沈湛此人……」 魏崤放下酒杯,指尖轻叩案面。 「看似清冷,实则高傲,追在这种人身后,会很累。」 如今再提起往事,我心中早就没了波澜。 刚才看沈湛,不过是好奇他怎么会瘦成这副鬼样子。 若是他当初打马游街时是这副模样,想来就不会惹得那么多贵女春心大动了。 「今日……陛下还有闲心说人家坏话。」 魏崤被我怼得哽住,难得看到他吃瘪,我心情大好。 宴席过半,我起身更衣。 回大殿路过廊下,又被沈湛拦住了去路。 「青蘅,我后悔了。」 我冷着脸,语气毫无波澜:「沈太傅这话,逾矩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一滴泪从面颊滚落。 「我知你脾性,不会甘愿待在这深宫中,若你愿意,我会用此次查案的功劳,向陛下换你自由。」 「求求你,???青蘅……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弥补你……」 ?ú?我面无表情,看着他自作多情。 「沈湛,你真的了解我吗?」 「你说你心悦我,可你从来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曾经我拼命想考取女官,是为了爬出侯府的泥沼,并非是为了嫁你,可你轻而易举地毁掉我所有的努力。」 「而如今,你又一厢情愿地以为我不愿留在宫里,要把我带出去。」 「沈湛,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个物件,你想让我变成什么样就要变成什么样。」 沈湛嗫嚅着嘴唇,模样有些可怜。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想让你变得更好,没想过要伤害你。」 我沉默地看着他。 「你自以为是的想法,让我吃尽了苦头。」 「如果你真的为我好,以后,就不要纠缠了,看不见你,我会开心很多。」 12 宴席过半,我一直绷紧的神经忍不住有些疲累。 魏崤拍了拍我的手:「先让宫女送你回去?」 我摇摇头,已经努力这么长时间,不能在最后关节打草惊蛇。 就在我决定喝一杯浓茶醒神的时候,变故突起。 无数名穿着夜行服的刺客冒了出来,下手狠辣,一看便知是不要命的死士。 为了引蛇出洞,大殿没有安排很多禁卫军,一时一间竟有些招架不住。 林风很快带人来支援,只是一时不察,一枚暗器冲着我就过来了。 速度快到我来不及躲闪,就在我以为要丧命时,一道人影冲出来,替我挡下暗器。 魏崤明黄色的衣袍上满是刺眼的鲜血,我慌乱地扶住他。 「太医,快传太医!」 大殿里乱糟糟的,所有谋犯都被押送到了天牢。 我立在床边,看着魏崤喝了药,虚弱地躺下。 「陛下,只是擦破了些皮而已,用得着……」 迎着魏崤谴责的目光,余下的话被我咽下。 还好暗器没毒,魏崤又穿了金丝甲,这才虚惊一场。 「没良心的丫头,我这都是为了谁?」 我讪讪地住了嘴:「陛下救命大恩,臣妾无以为报……」 「那就以身相许!」 魏崤耳朵通红,别过脸去不肯看我。 我饶是神经大条,也能看出他心悦我。 对此,我的第一反应竟不是害羞,而是颇为惊讶。 「你居然喜欢女的?那你和林将军……」 魏崤一个枕头把我砸出了寝殿。 好吧,将军的职责就是护卫陛下,不时时刻刻看着,怎么护卫呢? 涉案的官员全都被押送到天牢,除了几个主犯被抄家问斩,其余人员都被贬为庶人,抄没家产,三代以内不得再参与科考。 外人只道陛下仁慈,实则对于这些享用过权势的人来说,眼睁睁看着家族的没落和衰败,却无力改变,比杀了他们更难受。 甚至连累子孙后代,连寒门学子都比不上,一辈子大概只能靠出卖劳力生存了。 就此,科考舞弊一案,终于落下帷幕。 世家门阀被杀得七七八八,余下的,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万幸,祖父过于无能,没人看得上他,这次也没有被波及。 只是到底家中门楣无人支撑,侯府渐渐地没落下去。 魏崤事后论功行赏,允我单开女户,又赐下府邸财产。 而他自己,既得了民心,又抄获大量财富,算是最大的赢家了。 沈湛的十三道奏折终也被恩准。 重新科考,选拔女官。 他主持完这次选拔后,便请旨辞官。 听说他郁结在心,身体已经不大好了。 魏崤准了。 而我并不关注这些,只因此次选拔,我的名字被悬挂在榜首。 自此,我便以女子一身跻身朝堂,开启属于自己的人生。 只是每到夜晚,总会有些烦恼。 魏崤偷溜出宫,不要脸皮地黏在我的床榻上:「早点给朕生个太子吧,我想退休!」 退休?真是奇怪的言论,怎么会有人不热爱工作呢? 我还要做第一女丞相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