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生by南一 我被叫回国去保护顶流江黯生。 这位大明星对保镖的要求只有三个: 女的。 贴身保护。 不能对他动心。 前两条有些奇怪,最后一条又太自恋。 但我不会和钱过不去,我很贵,而对方给得起钱。 初见是在他生日见面会后台。 长相精致到雌雄莫辨的他,肤色雪白,笑起来却有几分羸弱: 「保镖姐姐,以后就麻烦你了。」 我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内心却在吐槽: 就他这样,我一巴掌下去,都怕把他给拍死了,谁会对这样弱的男人动心。 1 之前都在国外接单,对于国内娱乐圈知之甚少。 江黯生的资料只有薄薄的一张纸和几张家庭成员照片。 年少成名,有个当娱乐公司总裁的继哥护着,星途坦荡。 粉丝量巨大,但偏激的私生饭也很多。 我的任务就是 24 小时贴身保护好他,为期一年。 这对于之前在国外枪林弹雨中摸爬滚打的我而言,未免有些轻松。 只是老头子发了话,特意将我从国外叫回来,再加上佣金给的太多。 我没有理由拒绝。 江黯生和我打了招呼后被主持人喊上台。 一露面就掀起台下粉丝的尖叫声。 我站在舞台左侧的幕布后,盯着台上的江黯生。 现在的他和刚刚在后台的状态有些许不同。 和粉丝互动的他,多了几分生机和活力。 台下粉丝脸上是狂热的崇拜与喜欢。 可他们中间有人提前给江黯生的经纪公司寄了匿名威胁信。 安全起见,本该取消这场生日会。 但江黯生不忍让其他粉丝失望,坚持如约召开。 至于找出混入其间的私生饭,保护好江黯生,便是我的任务。 生日会到目前为止进展很顺利。 直到最后的签名环节,粉丝能和江黯生近距离接触。 我戴着口罩走上台站在了江黯生侧后方。 被提前选中的粉丝在工作人员的引领下排队,逐个上前和江黯生互动。 有人落泪诉说对他的喜欢,也有人害羞内敛却又激动得说不出话。 对每一个粉丝,江黯生都笑着签名,回答他们的问题。 也有人注意到了我,问他是不是新换的保镖。 江黯生点点头,带着几分灵动:「新来的保镖姐姐很厉害喔。」 而得到答案的粉丝会在起身离开时对我说:「拜托你好好保护他,谢谢。」 我没追过星,对于这突如其来但又真情实感的拜托和感谢,有些不懂。 毕竟拿钱保护好雇主,是我们做这一行的职责。 对此,我没有回应,而是观察着排队上前的粉丝。 其中一人引起了我的注意,她看江黯生的眼神和其他粉丝不一样。 而她的左手反复摸着右手的袖口,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直觉告诉我不对劲,我朝一旁的工作人员低语。 工作人员听完有些惊讶,但还是按我说的将那名女生叫离了队伍。 对方眼里闪过慌乱,然后是决绝与疯狂。 2 在她冲上来之前,我快步移到她身前,撤走她袖口藏着的刀片,看似抚摸地抬手一击,让她晕在了我怀里。 工作人员反应很快,借口说是对方身体不适晕倒,将她抬了下去。 江黯生不明所以,想上前察看关心,我一个眼神制止。 他后知后觉明了,眼神暗淡一瞬,转而安抚现场其他粉丝。 签名继续,生日会最终有惊无险地结束。 下了台,江黯生问我:「是她吗?」 我的力度控制精准,那个女生没多久就醒了过来。 对于工作人员铁证在手的盘问,她毫无悔意。 她说,她想划花江黯生的脸,这样就不会有其他人喜欢他。 她说,她才是最爱江黯生的粉丝,从他籍籍无名开始,就一直守护他。 可如今的他太耀眼,被太多人喜欢,她讨厌这样。 因为很喜欢他,所以不希望他被更多人关注。 偏执的占有欲作祟,以爱之名毁掉他。 面对江黯生的问询,我点头:「要报警吗?」 江黯生沉默了一会儿:「不用,让她走吧。我记得她,很早以前就是我的粉丝。」 回程车上,他哥傅翊渊打来视频通话。 活动上的风吹草动,都会有人汇报给他。 听俩人聊天的状态,感觉他们感情很好。 视频通话最后,江黯生将屏幕转向我:「今天多亏了保镖姐姐。」 我目光从窗外移到手机屏幕上,和画面里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对上视线。 对方一改和江黯生通话时的宠溺,语气疏离:「安小姐,这次做得不错。」 我和傅翊渊见过,他亲自面的我。 能感觉到他对江黯生这个弟弟的事情,很是上心。 「拿钱办事,应该的。」 没多言,他和江黯生又说了几句话后挂断通话。 司机在路上绕了好几圈,才开回江黯生的住处。 之前他家被私生偷偷进去过。 为了安全,他哥重新给他置办了一套大平层,这个高档小区的隐私性更好。 而我因为需要 24 小时???保护他,自然也住在他家。 客房床还未来得及置办,今晚我暂时睡客厅沙发。 在国外我连荒郊野外都睡过,这一点算不上什么。 反倒是江黯生一脸抱歉,提了好几次要不然睡他房间,他睡客厅。 见我拒绝的态度坚决,他才最终作罢,回房间睡觉。 深夜,察觉有人悄悄靠近。 眼睛还未完全睁开,我反手将对方压在沙发上。 「疼疼疼。」 熟悉的声音传来,我借着月光看清了被擒住的人。 是江黯生。 3 我卸了力,松开他。 「以后不要这样靠近。」 他揉着肩膀,递过来手上的毛毯。 「抱歉,夜里凉。」 我接过道了谢,但这人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还有事?」 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起身:「啊,没有,晚安,保镖姐姐。」 「安烬。」我解释道,「叫我名字就好,安全的安,灰烬的????烬。」 「保镖姐姐」这个称呼听起来别扭得很。 「好的,安烬,晚安。」 我看着他进卧室,反锁房门的声音在黑夜里清晰可见。 到新环境本来警觉性就高,再经过这么一出乌龙,睡意是彻底没了。 拿出手机给国外的队员发去消息: 【你们那边情况如何?】 员很快回复: 【一切顺利,就是老大你不在,觉得没劲儿。】 【老大,大明星是不是长得很帅?】 【你寡了那么多年,要不然近水楼台,把他给睡了。】 还有心思开我玩笑,看来他们这次的单子还算安全。 【再瞎贫,你的舌头干脆也不要了。】 对方很快发来一个捂嘴和求饶的表情。 我没再回,在沙发上翻了个身。 明明此刻环境比在国外接单时更安全,但我反而睡不着。 就像是长时间紧绷的神经突然有了松弛的空间,反倒有种不真实感。 一夜无眠,今天江黯生没有行程安排。 因为生日的缘故,经纪公司特意给他放了一天假。 所以我连带着闲了下来。 直到晚上,他戴上口罩帽子从房间里出来:「我要出去一趟。」 作为保镖,自然要与他同行,我拿出手机正要报备。 他赶忙制止:「不用和李姐说,我们就出去一小会儿,不会有事的。」 李姐是他的经纪人,昨晚走之前特意嘱咐过我,有出行安排要提前告知她。 但江黯生是雇主,他说了算。 我开车按照江黯生所说的路线,在市里绕了一圈。 大大小小的广告屏全是他的生日应援照片。 我再一次直观感受到他受欢迎的火爆程度。 最后,车子停在路边,江黯生下了车。 「安烬,可以帮忙拍张照吗?」 他站在城市中心的巨大广告牌下,穿着简单的白 T,没有化妆。 帽子和口罩包裹,只露出眉眼。 屏幕里是舞台上闪闪发光大明星版本的他。 我举着手机,将他们都框进镜头里。 回程车上,江黯生笑眼弯弯地将刚拍的照片放到了社交账号上。 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直到突兀的手机铃声响起,他看了一眼来电号码,脸色突变,如临大敌般地摁掉。 又响起,再摁灭。 反反复复,对方却锲而不舍地再度打来,江黯生唇色苍白地关了机。 整个人状态肉眼可见地不对劲。 到家后,江黯生进了卧室,没再出来。 深夜,我嗅到了空气里的血腥味。 踹开江黯生卧室门那一刻,映入眼帘的一幕让我心下一惊。 江黯生割腕了。 4 这一晚,兵荒马乱。 私立医院的豪华病房里,江黯生躺在病床上,还未醒来。 送医及时,经过抢救他没死成。 他哥傅翊渊和经纪人李姐在病房外处理舆论风波。 江黯生送医这件事,还是被人拍了下来。 傅翊渊花了大价钱才将新闻压了下去。 病房里????,我靠墙站着,看着床上呼吸微弱的江黯生。 明明还去打卡了粉丝的生日应援,那时候状态都还好好的。 怎么会突然萌生死意? 傅翊渊推门进来,面色阴沉:「安小姐,聊几句。」 我跟着他走出病房。 保护对象出了这种事,我以为他会生气斥责。 但傅翊渊语气疲惫又诚恳:「今晚谢谢你。若不是你发现及时,阿生他……」 我拿出江黯生的手机递给他:「有人给他打电话,他没接,自那之后,他情绪就不太对。」 潜台词是让傅翊渊查手机。 作为江黯生的保镖,我有义务排查一切潜在的风险。 傅翊渊接过手机,开机,输入密码。 而我也没漏掉他在看到未接通话号码时脸上一闪而过的神情。 他拿着手机去了走廊转角处,避开我,拨通了电话。 我听不到电话那头的人声,但随着傅翊渊情绪激动,我能听见他的只言片语。 他说:「如果还当我是你儿子,就不要再找阿生。」 信息提取,电话那头是傅翊渊的亲生父亲,江黯生的继父。 傅翊渊挂断电话,将手机递给我:「手机你替阿生暂时保管,这段时间不要让他接触外界信息,我会让助理重新给他办一张电话卡。」 「傅先生,有潜在的风险也应该告诉我。」我总觉得他在隐藏什么。 傅翊渊眼里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又恢复疏离:「你的职责就是保护好他,也要阻止他伤害自己。 「从今天起,你晚上和阿生睡一间房,他在哪儿,你就在哪儿,是保护,也是监督。」 我欲言又止,他干脆利落:「佣金翻倍。」 用钱砸我,最是有效。 我闭上嘴。 傅霸总带着经纪人李姐走了。 江黯生这么一出事,后续的工作计划全部都被打乱,他俩得去处理。 直到第二天中午,江黯生才睁开了眼。 他先是盯着天花板晃神,仿佛对自己没死成这件事感到失望。 然后视线移到我身上:「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5 说实话,我确实觉得他有些麻烦。 干我们这行的,外在风险还能凭本事阻挡,但就怕雇主自己找死。 但我也不能对他破口大骂,嘴皮子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待了一天,江黯生不愿继续住在医院,傅翊渊宠他,便由着他性子回了家。 有钱便能在家里配个豪华病房,医疗设施齐全,私人医生每日上门。 一日三餐有阿姨,身体恢复有医生。 而我的任务,便是盯着他。 一开始,他有些不习惯,试图让我离开他的卧室。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我也大概知道了他的脾性。 他心软,不想给人带来麻烦。 一旦他有想撵我走的意图,我便会一板一眼地说我会被辞退。 他便也默许了我要睡在他卧室的行为。 从最开始难以忽略另一个人的存在,到一星期后的现在习以为常。 回国后,失眠常伴,我睁着眼看昏暗的天花板。 不远处,江黯生的床铺很安静,仿佛没有人在床上。 不一会儿,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床上的人起身,光脚走在地毯上,我抬手按开了床边的夜灯。 江黯生蹲在我床边,像只萨摩耶。 「我们去爬山看日出吧。」 我看了眼腕间的手表,凌晨两点。 他又在发什么疯? 但我也只是在心里吐槽,拿出手机打算向他哥报备。 电话拨通,江黯生伸手:「我和哥哥说吧。」 他拿起手机,去了窗边。 眉眼弯弯,声音温和,带着几分撒娇的保证,试图获得电话那端的同意。 几分钟后,他将手机递给我。 电话那头:「就按他说的做。有任何突发情况,随时联系我。」 于是,凌晨两点,我陪着江黯生爬山。 他身体本就不好,每隔一会儿,便要停下来休息。 路上也会碰到其他夜爬的人。 江黯生戴着鸭舌帽,冲锋衣竖起的衣领遮住了大半张脸,倒也没被认出来。 有人见他爬得吃力,路过会顺带说句鼓励的话。 他也会礼貌地和对方交谈几句,表现得很正常。 正常到难以想象一个多星期前的他会选择割腕。 他身上就像笼着一层雾,让人看不清。 等我们终于到达山顶,才发现上面有不少人。 找了块离人群稍远的石头坐下,江黯生微微往下拉冲锋衣的拉链,平复呼吸。 我站在他身侧,眼睛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他拉了下我衣袖,我低头,对上他的眼。 「你也坐,不会被认出来的,放松点。」 我看了眼手机,距离预测的日出时间还有一会儿,便依言坐下。 山顶雾气重,不远处的人群,像是鬼影。 静默片刻,江黯生开了口。 「抱歉大晚上拉着你来爬山,我会和哥说,给你奖金。」 作为他的贴身保镖,这是分内之事。 但我还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气氛又陷入沉默。 直到人群开始骚动,天边泛白,太阳的金边出现在云层之上。 云海日出给视觉的冲击,让人群从最初的惊叹,到安静,再到最后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快门声。 身旁的江黯生却冷不丁来了一句:「真好看,让人忍不住想跳下去。」 闻言我蹙眉看向他,拉着他远离崖边。 他随着我动,语气软软的,似在安抚:「放心,我不会真的跳下去。」 我看着他,脑海里是这段时间相处的点滴。 他算是不错的雇主,既没有娇气,也没有颐指气使。 他有无数粉丝,受万人喜爱。 他有富裕的哥哥,宠着护着。 这样的人,按理来说,会很幸福。 我想不明白,问得也直白: 「你为什么总是想着死呢?」 6 原本笑眼弯弯的他愣住了。 是我越界了:「抱歉,当我没问。」 江黯生没有介意,转脸看着太阳,问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懦弱?」 我下意识想说「是」。 在过往的人生里,我濒死过很多次。 我出生在国外战区,爸妈是做小本生意的华人。 八岁那年,我们生活的城市遭到战火的波及,很多人都死了。 我父母也被流弹击中,命丧当场。 而被他们护在怀里的我侥幸活了下来。 后来被老爷子捡到,照着保镖的路子培养。 接各种真枪实弹的单子,和雇佣军也打过交道。 任务凶险,有几次差点死了。 但我总会想起父母临死前说的那句:「活下去。」 所以面对江黯生这种被爱包围却一心想死的心理,我无法共情。 若他是我的队员,我此刻早已拳脚相加,势要教训一番。 但他是吐金兽,我得供着。 「没有。」 想了想,我补充道:「死很容易,但人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我的劝解很生硬,他反倒笑了。 「安烬,你这人真有趣。」 我摸不着头脑。 老爷子说我爱钱,队员说我凶悍。 被江黯生说有趣的我,板着脸:「天亮了,下山吧。」 回家后,江黯生又休养了半个月,才正式复工。 复工的第一个工作,是拍摄杂志封面。 这次是国风主题,江黯生戴上了古装头套。 身穿汉服,长发飘飘,宛如世家贵公子。 一举一动,刚柔并济,这一刻男身女相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极致。 我突然间明白了,为什么他的粉丝会说他男女皆斩。 做完妆造,他起身在我面前转了一圈:「安烬,好看吗?」 自从爬山之后,他最近总是喜欢连名带姓地叫我。 化妆间的工作人员全都看向我。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选择问我,脑海里蹦出在网上看到的词。 于是,我借用他粉丝的话,面无表情道:「美神。」 化妆间静默一刻,然后爆发善意的笑声。 其间的江黯生笑得尤为灿烂。 而我盯着他泛红的耳根微微愣神。 江黯生又在那里说:「安烬,你这人真有趣。」 就连一贯雷厉风行的李姐也打趣道:「安小姐,平日里看你冷冰冰,原来私底下也上网冲浪呀。」 我不知该如何接话,江黯生适时转移话题:「走吧,该拍摄了。」 拍摄过程很顺利,江黯生脾气好,杂志社的工作人员都很喜欢他。 看着他和众人谈笑风生,恍惚间,我会生出这个人从未寻死过的错觉。 那个在病床上对自己没死成表示失望的江黯生,仿佛从未存在过。 日子就在江黯生忙碌的行程中一天天流逝。 他会和我分享工作和生活上的事,大多时候,他说我听。 而我私底下也会在网上刷有关他的报道,看网络对他的评论。 半年过去,除夕,就这样到了。 公司给江黯生放了七天假,他会和傅翊渊一起回家过春节。 而这次,我不必随着同行,也因此闲了下来。 江黯生不在,我自是不好继续住在他家。 老爷子还算是个人,给我订好了酒店,免我「流落街头」。 我没有看春晚的习惯,在酒店叫了餐,沉默地刷手机里的娱乐新闻,等餐送上来。 却没想到傅翊渊打来电话。 「安小姐,你的假期要提前结束了。」 7 除夕夜,江黯生中途从家里离开,自己一个人回到了市区的大平层。 至于原因,傅翊渊没说,只是在电话挂断前嘱咐我:「安小姐,请照顾好他,不要让他做傻事。」 等我赶回去,屋里没开灯,客厅的电视机却开着,在放春晚。 江黯生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他没有回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摁开了灯,江黯生背对着我抬手在脸上抹了抹,转身看到我,略诧异:「你怎么会来?」 随后反应过来:「我哥叫你来的?抱歉,又给你带来麻烦了。」 他眼眶红红的,残留的湿意在眼角一闪而过。 看来,他刚才是在哭。 我没点破,拿出手机点开外卖界面:「我饿了,你要一起吃点吗?」 江黯生刚要摇头拒绝,我接着道:「这还是我回国过的第一个除夕夜。」 他这才点头:「好。」走过来,坐在地毯上。 我手机划拉半天,眼角余光观察他。 江黯生垂着头,安静得像个瓷人。 「你来选,你更清楚哪些餐厅好吃。」我将手机递给他。 在此期间,沙发上他的手机时不时就会亮起,来电显示「妈」。 他没接,我也只好装作没看到。 「你有忌口吗?」他接过我手机问道。 「除了海鲜和内脏,其他随意。」我在他对面盘腿坐下。 「你对海鲜过敏?」他低头看屏幕。 我盯着他头顶的发旋:「不是,单纯吃不惯。」 「哦。」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机里春晚的声音。 等物业送上来外卖已是半小时之后。 江黯生将餐盒摆放在桌上,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瓶酒。 「今晚喝点。」 他想借着酒精释放。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也只能说道:「先吃点东西。」 一开始他还算听话,但到后面就劝不住了。 他几乎是以「灌」的频率在喝酒,眼尾被酒意熏得微红。 电话再次响起,这一次,他接了起来。 「妈,你早就知道他做了什么,还要继续逼我吗?」 江黯生说完这句话,便挂断了电话。 这一次,他问我:「安烬,你说会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吗?」 泪从眼角滑落,他又哭又笑,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我无法回答,起身:「你醉了,我扶你回房休息。」 他很听话,在我的搀扶下回房躺下。 在我关上房门前,他低低说了句:「安烬,下次如果我想死,不要再救我了。」 我僵在原地,半晌,轻轻关门出去。 直到第三天晚上,傅翊渊才来找他。 江黯生穿着家居服,在客厅拼乐高。 暖色调的吊灯,给他整个人笼上一层温度。 见到傅翊渊来,他从手里的乐高零件中抬起头:「哥,你怎么来了?」 傅翊渊一边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沙发上,一边观察他的神情。 「哥就是来看看你。」 看他们有事要聊,我找了个借口欲离开:「我出门买点东西。」 傅翊渊点头,江黯生却叫住我:「安烬,一会儿再去,好吗?」 暗流涌动,傅翊渊沉默许久,蓦地笑了:「阿生还在生哥哥的气。」 江黯生对此不置可否,而是紧紧盯着我,眼里的恳求清晰可见。 傅翊渊伸手揉了揉江黯生头顶:「既然如此,那安小姐便留下吧,需要买什么发给我助理。」 曾经兄弟情深的两人,如今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江黯生自顾自地拼乐高,傅翊渊也不说话,只是在一旁看着,偶尔将零件递给他。 两人之间没有交流,但有什么在发生变化。 就这样安静地坐了一个小时,傅翊渊起身。 江黯生如释重负:「哥,回去路上开车注意安全。」 傅翊渊久久盯着他,叹息:「阿生,你要记住,我们是家人。」 江黯生的笑僵在嘴边,黯然不作答。 傅翊渊走后,江黯生低着头。 将拼好的乐高以近乎粗暴的方式全部拆掉。 8 大明星的身份,让他注定不能休息太久。 假期还未结束,江黯生就要飞去北市给品牌活动站台。 凌晨的飞机,机场工作人员建议他走 VIP 通道,因为自发前来接机的粉丝太多。 江黯生不忍粉丝希望落空,和机场几番交涉,还是走了普通通道。 当他出现在闸口,面对的是人挤人的粉丝长龙。 闪光灯拍照声不停,他微笑招手,粉丝欢呼一片。 他竖起手指放在嘴边做「噤声」,粉丝便听话地安静下来,不扰乱公共秩序。 凌晨的这次接机,让我再一次感受到了江黯生很红的事实。 这样的人,天生就是大明星,就该活在光里。 活动时间安排在第二天的下午。 上午,品牌方派人来酒店对活动流程。 等对完流程,已接近午饭时间。 品牌方有意点北市有名的海鲜。 江黯生看了我一眼,朝品牌方道:「我最近胃不太能吃海鲜,可以换别的吗?最好也不要带内脏。」 他是品牌方的香饽饽,自然以他的想法为准。 活动地点在北市最有名的商场里。 品牌方说有粉丝早上五六点就在商场门口排队。 只为抢到好位置,看喜欢的江黯生一眼。 品牌方更是临时又增加了一倍的安保人数,确保江黯生的安全。 直到下午去了活动现场,看着满楼人山人海的粉丝。 才明白过来增加安保人数的决定有多正确。 粉丝的欢呼声像是要把整个楼都喊破。 江黯生眼神透亮,笑得很开心。 我看着台上的江黯生,在想: 这么多热烈直白的喜欢,能不能让他对这个世界,多一分留恋? 但有时候,总是会事与愿违。 活动结束,返程的航班上,江黯生登上了热搜。 热搜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江黯生一丝不挂地躺在真皮沙发上,身上遍布斑驳的红痕,眼神空洞地看向镜头。 那是比现在要年轻许多的少年江黯生。 9 飞机落地,江黯生团队工作人员的手机铃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经纪人李姐接了一通电话后神色凝重,吩咐团队的人此刻不要回应任何外界消息。 接着和机场工作人员对接,安排江黯生走 VIP 通道。 江黯生的手机在我这里,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见众人欲言又止,面色有异。 他选择问我:「安烬,告诉我。」 看着他的眼睛,我第一次说不出话来。 我转而看向李姐,对方摇了摇头。 李姐行事果断,将他往车上推。 「上车,回家再说。」 一路上,李姐的手机来电就没消停过,一个又一个的电话打进来。 但她全都没接,手指不停地在键盘上敲击,准备紧急公关方案。 江黯生从一开始的困惑,变得逐渐安静。 到最后他盯着车窗外,像是一座雕塑。 回到市区的大平层,傅翊渊早已等在了那里。 「阿生,从现在起不要看任何外界消息,好好在家休息,后续的工作行程先暂停。」 江黯生出乎意料地没有多问,默认了傅翊渊的安排。 「哥,我有些累,想回房休息。」 傅翊渊迭声哄着:「好好好,你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要想,也不用管,哥哥会替你处理好一切。」 看着江黯生回卧室关上门,傅翊渊这才收回视线。 临走前他吩咐我:「安小姐,接下来几天,阿生就交给你了,热搜的事情务必要瞒住他。」 傅翊渊的反应,传达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那张照片是真的。 我突然很难过,为江黯生。 站在卧室门前,我手放在门把上,久久不动。 过往的点滴,围绕在他身上的人物关系和他反常的反应。 如一根根蜘蛛线,串起迷雾背后的真相,但我却不敢拨开。 推门进去,房间里的灯没开。 江黯生蜷缩在床上。 我走过去,蹲在床边,看着床上的人影:「饿不饿?想吃点什么?」 人影动了动,挪出一个位置:「安烬,你能陪我躺一会儿吗?」 没有犹豫,我脱鞋躺在他身侧,看着天花板。 身旁的江黯生往我这边挪了挪:「你说说话,随便说什么都好。」 脑子想了一圈,最后捡了些在国外接单的趣事说起来。 江黯生安????静地听着,直到我实在找不到说什么了,他才开口。 「你和你队员的感情真好。」 「我也想去看看你说的那个世界。」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海中形成。 「江黯生,你相信我吗?」 10 我把江黯生「拐」走了。 老头子打来电话时,我和江黯生刚飞机落地国外。 队员虎子举着个牌子,上面的中文写得一言难尽。 【欢迎老大归队!】 六个字里有三个字用的是拼音。 江黯生在我身边朝虎子招手,我听着老头子在电话里一通痛骂。 「你现在是越来越厉害了,直接把雇主拐走。」 虎子盯着江黯生左瞧右瞧,我朝电话那头说道:「飞机起飞前,我可是报备给你们了的,所以不算拐。」 「你那是报备吗?算准了那时我们也来不及阻止。」 接着他缓和了语气:「好在傅翊渊那边没追究,现在这个情况,在国外散散心反而更好。」 我没说话。 老头子叹了口气:「行了,人你带走了,就好好护着,等国内风波过了,把人全须全尾地送回来。」 江黯生虽然和虎子第一次见面,但整个人反而松弛了许多。 「到时再说吧。」 老头子急了:「什么到时候再说?!你还真打算把人拐走啊?」 我没回答,直接挂断电话。 虎子凑了上来,幸灾乐祸:「被骂了吧?」 江黯生闻言,脸上浮现担忧:「要不要我和你老板说说?或者让我哥出面?是我自愿跟你走的。」 虎子笑得不行,我踹了他一脚:「别听他瞎说,没事。你有什么想玩或者想吃的吗?」 还不等江黯生回答,虎子揉着腿,龇牙咧嘴抢话: 「老大,行程我们都安排好了,保证让我们的大明星玩得开心,玩得尽兴。」 江黯生笑眼道谢:「那就麻烦你们了。」 虎子呆了,凑到我耳边小声道:「他真好看,难怪你要把人拐走。」 他再次喜提踹脚,一溜烟往前跑带路。 江黯生笑出声:「安烬,你们真有趣。」 看着他的笑颜,我嘴皮子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虎子带我们回到营地,其他队员一窝蜂地围了上来。 全都盯着江黯生。 我怕江黯生不适应,将他们一个个都赶走。 手机里群消息闪个不停。 我看了一眼,两眼一黑。 【这还是老大第一次带男人回来。】 【大明星长得就是好看,原来老大是颜控啊。】 在众多消息中,虎子一副知情人的口吻: 【我可是亲口听大明星说,他是自愿跟我们老大走的。】 其他人纷纷问他内情。 他知道个屁的内情。 我冒泡:【你们是不是忘了我也在这个群里?】 群里一片寂静。 我满意地收起手机,将视线放到江黯生身上。 他正仰头看天上的银河。 营地驻扎在野外,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新闻热搜,只有大自然。 还有一个月,我和他之间一年的保镖合约便会到期。 在这一个月里,我希望他是开心的。 至于国内,江黯生团队发表声明,说照片是 AI 换脸合成。 但对家都像闻着血腥味的鲨鱼,全都围上来,想咬下一块肉。 需要时间周旋,而一个月,也足够傅翊渊彻底压下热搜。 队员们不看国内的娱乐新闻,不知道发生在江黯生身上的事。 只想着每天带江黯生去哪儿玩。 他在这里体验了许多不曾体验的。 他的笑容越来越多,人也精神了许多。 合约到期那天,我本想亲自送他回国。 但老爷子接了新单,对方点名要我去。 我早已萌生退意,不想继续干这行。 老爷子答应我,接完这单,就放我走。 再加上傅翊渊找好了新的保镖团队来接江黯生。 于是,我没坐上他回国的同一班飞机。 离别的机场,江黯生笑着和我保证,不会再寻死,他回国处理好事情,会再来找我。 到时他会告诉我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 他说,会和我一起去看世界。 我相信了他。 可他骗了我。 11 江黯生死了。 他死后半个月,我才知道这个消息。 最后那单任务很凶险,我替虎子挡了一枪,在病床上昏迷了一个月。 醒来,虎子红着眼眶告诉我这个消息,并递给我一个日记本。 那是江黯生的日记,在他死前,亲自寄给我。 我翻开日记,知道了发生在江黯生身上的一切。 热搜上的照片是真的,不是 AI 合成。 年少的江黯生一直受到继父,也就是傅翊渊亲生父亲的侵犯。 照片也是在那时候拍下的。 而这件事,江黯生的母亲一直知情。 第一次发生的时候,江黯生很惊恐,事后找到母亲哭诉。 但他妈妈先是冷冷地看着他,甩了他一巴掌。 随后又抱着他哭。 「阿生,你也希望妈妈幸福,对不对? 「叔叔只是在和你玩,没有恶意。」 随后就像是魔怔般,抱着江黯生反复哭着说:「你也希望妈妈幸福,不想毁了这个家,对不对?」 后来他妈妈甚至会特意出门,将他单独留给继父。 但就在这样窒息黑暗的家里,却有一抹光亮与暖意。 那就是傅翊渊。 傅翊渊对江黯生很好很好, 并不知道自己父亲令人发指的行为。 他常和江黯生说, 梦想是当一名警察,这样就能保护想要保护的所有人。 也正是因为这样, 长大后明白当初继父所做事情的江黯生并未选择报警,也并未告诉傅翊渊。 因为他的哥哥有一个警察梦,哥哥的父亲不能去坐牢。 后来江黯生被星探发现, 进了娱乐圈。 傅翊渊为了替他保驾护航, 也选择开娱乐公司, 将他放在自己的庇佑之下。 可他继父还是会时不时打电话骚扰他, 提醒那过往噩梦般的经历。 除夕那晚, 江黯生的妈妈骗他说继父不会出现在家里。 结果等他到家, 继父在餐桌上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般,对他嘘寒问暖。 他想走,不知情的傅翊渊???这次却也没有站在他这边,试图缓解两人的关系。 这场除夕夜, 是这个家里其余三人的蓄谋。 所以那晚, 他才会独自回到大平层。 热搜上的照片,是他继父在私人聚会上醉酒炫耀,被别有用心之人拿到并利用。 我们以为瞒住了江黯生。 但江黯生有一个我们都不知道的备用机。 他在出国前, 就知道热搜上的事情。 在国外的这一个月,他很开心。 而他选择回国, 是决定将他继父送进监狱,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 处理好这些, 他会退出?ù?娱乐圈。 可是,有人替那个畜生求情。 而那人是他最敬爱的哥哥,傅翊渊。 原来, 继父对他做的事情,傅翊渊一直都知情。 就连所谓的警察梦, 也是因为他不希望江黯生报警故意说的。 至于开娱乐公司, 庇护也许是真的,但监视也是真的。 真真假假,被最信任之人欺瞒, 背叛。 曾经以为是光的存在, 从一开始就染上了肮脏的私心。 他明明已经决定要重新开始, 好不容易有了生的念头。 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偏偏是傅翊渊。 江黯生就像是走进了一条死胡同。 最后选择结束生命。 12 我看完了日记。 很奇怪的是, 我没有哭。 我向老爷子递了辞职信, 拒绝虎子他们的同行请求, 独自回了国。 花了半年的时间搜集江黯生继父的罪证,将他送进了监狱。 江黯生并不是唯一的受害者。 而这一次, 傅翊渊没再出???来阻挠。 也许是因为江黯生的死。 可这代价未免太过沉重。 一切尘埃落定,我去墓园看江黯生。 墓碑上是他笑眼弯弯的照片。 我盯着看了很久, 小声说:「骗子。」 一阵微风吹来, 扬起的发丝触碰到眼角。 我觉得痒,一摸。 泪,便落了下来。 我和他之间, 从未言明喜欢,更未谈及爱。 可我们约定要一起去看世界。 但他?ū?,永远失约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