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霜画作 十六岁那年冬天,我瞧见长姐将手探进萧执敞开的貂裘衣襟,滑向他的腰腹。 少年身形微顿,却未阻拦,只由着那指尖游走。 二十岁,萧执奉旨娶了我。 可满长安都知道,靖王府的书房里,挂着他和长姐同游的画作。 二十三岁秋,我将和离书递到他面前。 他对着窗外枯竹看了半宿,最终落印: 「以后要是遇到难处,可拿着这玉玦找我。」 二十六岁这年,我回京观礼太子妃的册封典仪。 他的目光如淬毒的箭,钉死在我身旁那个身影上。 「当年急着和离,就是为了他?」 1 「听说谢昭也回京了。」 「可是三年前与靖王和离的那位?」 「正是。如今靖王已经被立为太子,也不知道她后悔了没。」 「后悔什么?当年本是她凭一道生辰八字,截了长姐的姻缘。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 刚走到花厅廊下,就听到几位表亲的议论。 三年来,这样的声音从未断绝。 有人说我以退为进,是深闺里最高明的算计。 连母亲也这般认为。 和离那日,她将我唤至祠堂罚跪。 「既已离了王府,便该断了念想。」 「你长姐当年负气离京,伤了腿,至今未愈。如今靖王殿下怜惜她,你莫要再横生枝节。」 见我只是望着祖先牌位不语,她声音沉了沉: 「这桩姻缘本就是云舒的。若非太后信了司天监那句『天作之合』,硬求来圣旨……也轮不到你。」 姐姐谢云舒与当时还是靖王的萧执,曾是京城最登对的一对璧人。 可太后与祖母因一句玩笑,拿我的生辰八字与皇子们一一合婚。 司天监一句:「谢二小姐与靖王乃是天作之合。」 太后便连夜请了一道圣旨,给我和靖王赐婚。 圣旨下达那日,谢云舒砸了满室珍宝,当夜便离了家。 萧执不敢抗旨,却没有要下聘的意思。 太后将他唤进宫中彻夜长谈,第二日,他便亲自到府上和父亲商讨婚事。 成婚三载,他待我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可所有人都知晓,他从未忘记谢云舒。 他不许我进他的书房。 那日婢女疏忽,未将书房的门关严实。 我从门缝望进去,却见室内墙上挂着他与谢云舒往日同游的画作。 画中的他,眉目舒展,笑意真切。 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 和离的念头,便在那一刻生了根。 下定决心那日,我亲耳听见他在庭前低声吩咐贴身侍卫: 「备车,她腿脚不便,本王亲自去接。」 转身时,他的目光与我撞个正着。 我平静道:「晚膳已备好,王爷用些再走吧。」 他脚步只顿了顿:「你先用,不必等本王。」 行至回廊尽头,我又唤住他。 他眉宇间染上几分不耐之色:「还有何事?」 廊下风灯摇曳,我望进他眼底: 「王爷。」我说,「我们和离吧。」 2 和离的消息传到府上时,我刚清点完嫁妆。 萧执没有为难我,让我把嫁妆和婚后收到的赏赐悉数带走。 母亲连夜命人唤我回府。 正厅烛火通明,她怒不可遏: 「昭儿,我平日是如何教你的?和离岂有将嫁妆尽数带回的道理?」 「这岂不是告诉全京城,我们谢家的女儿贪财吗?」 谢云舒拄着拐杖站在一侧,裙裾下隐约露出敷着膏药的足踝。 她眸中含泪,神色戚戚:「二妹可是在怨我?怨我……不该跟靖王见面……」 她的话音未落,便被母亲打断。 「靖王妃本就该是你!若非当年司天监那纸批命,你和靖王的孩子都会跑了。」 我望向谢云舒:「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她神色一顿,转头不看我。 所有人都知道,谢云舒和萧执两情相悦,情投意合。 可没人知道,谢云舒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嫁给萧执。 那年西域商队带来海外舆图,她盯着那些蜿蜒的墨线看了整整三日。 参加完宫宴回来的路上,她突然攥着我的手腕: 「昭儿,你喜欢靖王对不对?」 我惊得白了脸。 她反而笑起来:「若是真有那么一天,你替我嫁了吧。」 「为何……」我声音发颤。 她指向宫墙:「我可不愿被这道墙困住一生。我要去西域,要去边疆,还要去江南……」 后来赐婚圣旨下来,谢云舒拉着我演了一场深情戏码,当夜便迫不及待地逃出了这牢笼。 起初三年,她确实杳无音信。 直到边关传来商队遇袭的消息,她拖着伤腿被人送回京城。 萧执是第一个接到消息的。 那夜他在我房中下棋。 侍卫来禀报时,棋子从他指间滚落。 他甚至忘了披外袍,穿着单衣便策马出城。 母亲后来这样劝我:「云舒已经为她的任性付出代价了,你就当……让让她罢。」 谢云舒从小能歌善舞,诗词歌赋,样样精通。 她向来懂得如何笼络人心。 所以她一回来,便轻易成了所有人的月光。 包括我的夫君。 秋猎那日,我意外坠马,命人去请萧执。 他答应申时来接。 可我等到日暮西山,也未见他的身影。 那日下了初冬的第一场雨,我回府时淋了雨,当夜便起了高热。 他不得不从谢家离开,赶回府照顾我。 三更时分,谢府来人,说大小姐割了手腕。 翌日,母亲冲进我房中,目眦欲裂: 「你就这么容不下她?太医说她郁结于心才寻短见!」 「你一个健全的人,何苦与她争宠?」 我望着帐顶绣的鸳鸯,声音很轻:「可母亲……我才是靖王妃。」 「那又如何!」她胸口剧烈起伏,「这位置本就是你偷来的!是你欠她的!」 可他们都忘了。 最初我是不愿意嫁的。 他们用全族的命压我。 就连谢云舒,也在离开前夕,翻进我的院子里向我承诺: 「你放心,我既走了,便永不回头。」 最终还不是食言了。 3 接过和离书那日,我把部分嫁妆换成银票,去了江南。 三年未与京城联系。 直到上月,谢云舒的亲笔信辗转送至我手中。 信上说,她要受册太子妃,只有我这个妹妹在,她才不会觉得对不住我。 回京那日,秋阳正好。 我刚踏进谢府门槛,谢云舒便提着裙裾从回廊奔来。 「昭儿!」 她跑得轻快,衣着单薄。 身后,萧执拿着她的披风疾步追上,语气是罕见的柔软: 「说了多少次,清晨露重……」 话音戛然而止。 他看见了我。 这是和离后我们初次相见。 我敛衽,朝他淡淡一福。 三年光阴并未改变他的容颜。 只是眉宇间冰霜化去,多了几分我曾求而不得的柔情。 他略一颔首便将目光移回,为谢云舒系好披风:「孤去处理政务。」 谢云舒挽住我手臂:「明日宫里送褕翟来,妹妹可要帮我好好看看。」 我抽回手:「明日我约了人。」 「什么人竟然比这还紧要?」 我认真道:「紧要得多。」 她咬了咬唇:「那后日……」 「我不住府里。」我打断她,提起箱笼,「这几日府里忙,我就不回来添乱了。」 转身,离开。 走至长街,一辆玄漆马车缓缓停在我身侧。 车窗绸帘掀起,是萧执。 「上车。」 「谢太子殿下,不必了。」 他不再言语,只命车夫不紧不慢跟着我。 深秋落叶铺了满地,我的青帷小轿迟迟未至。 「此处难候车马。」他终于又开口。 见我无动于衷,他下了马车,上了侍卫牵着的马,转头看我: 「这样便不会落下闲话了。」 看着渐暗的天色,我终是上了车。 「去何处?」 「城西别院。」 他指节微微收紧:「为何不住朱雀大街的宅子?」 那处宅院,是他赠与我的,和离时他并未收回。 「卖了。」我轻声道。 他眸色沉了沉,未再追问。 至别院门前,我下车,他亦翻身下马。 正要接过箱笼,他却避开了我的手。 「这些年,为何一封信都不给孤写?」 他面色平静,语气中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气。 印象中,萧执对我总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另一种情绪。 正要开口,院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一道颀长身影立在门内。 墨青色的箭袖劲装,衬得他肩宽腰窄。 来人上前霸道地将我揽入怀中,气息拂过我耳畔: 「怎么才到?」 他的手臂结实有力,带着江南烟雨浸过的清冽气息。 同一时刻,萧执沉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放肆!」 我抬眼,正对上萧执阴沉的眸子。 秦舟循着我的视线望去,眉梢微挑: 「我就晚到几日,你就招惹了别人?可真不让人省心。」 他话是对我说,目光却钉在萧执脸上。 「你别胡说。」 我推了推他,他纹丝不动。 只好作罢,转向萧执:「殿下请回吧。」 萧执的指节在身侧攥得咯咯作响。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发怒的前兆。 可未等他发作,我脚下腾空,天旋地转间,只听见身后大门轰然关闭的巨响。 秦舟把我抵在门板上,阴影笼罩下来: 「若没记错,你辰时入的城门,现下已是申时。这三个时辰,你都同他在一起?」 话里句间,充满了醋意。 我指尖轻扯他腰间玉带:「秦舟……」 手腕被骤然扣住,他语气无赖:「这回撒娇也没用。」 我垂眼盯着他腰间挂着我缝的荷包,忽觉眼眶发酸。 宽厚的大掌抬起我的下巴,我与他四目相对。 下一秒,他气极反笑: 「我还没怎么你,你倒先委屈了?」 我顺势埋进他的胸膛,嗓音发闷:「我以为你不来了。」 4 和离后,我独自南下。 在江南水乡赁了间铺面,开了家香药铺子。 江南烟雨温润,邻里也多是和气之人。 我学着辨认草药,调弄香方。 日子长了,人也鲜活起来。 但麻烦也跟着来了。 因着我是外乡人,家中没有男性撑腰。 总有当地泼皮借着抓药的名头,说些腌臜话。 那日县太爷家的公子将我堵在柜台前,夺了我的捣药杵把玩。 「小娘子这双手,合该抚琴煮茶,用来干这粗活可惜了。」 我不敢触怒他,只得试着将话头往别处引。 他却蓦地攥住我的手腕,笑得轻浮: 「跟爷回家,爷保证会好好待你,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身旁丫鬟急忙上前打圆场,他竟连婢女也想一并掳走。 拉扯间,外头忽然响起一声冷喝。 抬眼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玄色衣裳的青年勒马停在铺子门口。 他眼神冷淡地扫过那张轻浮面孔,未发一言。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县太爷公子,竟瞬间白了脸,低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我正欲上前道歉,那人却未看我一眼,径自策马离开了。 后来几经打听,才知道他名叫秦舟。 那天恰巧是他巡视自家铺子的日子,平日里很难见到他。 说来也怪,自那日后,他来这条街的次数却明显多了起来。 我寻了个机会,带着珍藏的好茶去向他道谢。 他听说我从京城来,便问起他京中几位旧友的近况。 我将自己知道的事都细细说了。 他悠悠品着茶,听得很是认真。 等我把话说完,他才抬眼看向我。 那双深邃的眸子染上几分淡淡的笑意:「你这般会说,倒是很对我母亲的脾气。」 见我微怔,他指尖轻点杯沿: 「改日若有空,带你去见她,她也许久未回京城了。」 我应了声:「好。」 那日之后,他得了空便会来我铺子里。 有时带一罐明前龙井,有时捎两包茶点。 我们就坐在后院的树荫下,泡一壶茶,他听我说京中那些年的人事变迁。 往来多了才知,他不单是江南首富秦家的少主,更是当今圣上的外甥。 他那般品貌气度,待人又温厚明理,要说半点不曾动心,自然是假的。 只是想到自己的身份,那点不该有的心思,便被我牢牢压在晒药材的竹匾底下,不叫旁人窥见分毫。 直到铺子里又来了一伙泼皮,言语下流,竟想动手动脚。 我转身从柜台下抽出备好的短刀,横在身前: 「今日谁再上前一步,我便与他拼个死活!」 许是我眼底的决绝骇住了他们,那伙人骂骂咧咧地散了。 人虽吓退,我的手臂却在推搡间被刀刃划开一道血口子。 半夜,伤口疼得钻心,我辗转难眠。 一抬眼,竟见秦舟不知何时静立在房中昏暗处。 他沉着脸走近。 烛火跃动间,我瞧见他眼底翻涌着怒意: 「为何不差人来秦府?」 我不作声。 「你就没想过……」 他指尖悬在我的伤口上方,始终没落下,「找个人替你撑着吗?」 我攥着衣角的手收紧,故作平静:「随缘罢。」 「谢昭。」 宽厚的大掌罩住我沾着血污的手:「若是你愿意,我可以是那个人。」 那一夜,我并未给他明确的答复。 可自那之后,他却不再掩饰自己的心意。 他会时不时差人送来当季最时兴的衣裳料子,或是几样别致的首饰。 更多时候,只需他在我铺子门前静静站上一会儿,那些往日滋事的无赖便不敢再闹事。 我原以为,这些关照已是极限。 却怎么都没料到,他竟真的带我去见了长公主。 那位素来矜贵的长公主殿下,细细闻了我新调的「雪中春信香」。 她眉眼舒展,含笑道:「这香气清冽有骨,恰好配我们秦家的门风。」 这亦是我没料到的。 那段日子,秦舟说得最多的便是: 「母亲又念叨你了,今日可得早些收摊。」 他总在黄昏时分等我忙完,然后一同去秦府。 长公主待我极好,常拉着我话家常,甚至会说起秦舟儿时的趣事。 秦舟总说:「母亲说与你投缘,我许久未见她这样开怀了。」 日子便在这份得来不易的安宁里,静静流淌。 这样的安宁,让我几乎要相信,往后的岁月能如此安稳静好。 直到立春那日,秦家那座气派的临河大宅,一夜之间人去楼空。 街坊们聚在我的铺子门口,探头探脑,议论纷纷。 卖豆腐的王婶嗓门最大,斜着眼睛对我说: 「早就说了,那样的皇家贵人,哪里真会瞧上一个和离经商的女子?」 「就是!我听说是进京去了,要跟宰相家的千金议亲呢!」 5 我越想,越觉得委屈。 秦舟垂眸看着我,等我说些什么。 可我什么也说不出口,只是咬着唇一个劲儿地落泪。 半晌,他低低叹了一声。 方才那副冷硬的轮廓终是柔和下来。 温热的指腹擦过我的脸颊:「我秦舟此生还没这般哄过人……真是败给你了。」 「那……你还走吗?」 「走什么,」他将我冰凉的手拢进掌心,「你这副模样,叫我如何放得下心?」 我仍是不敢信,只攥着他衣袖不肯放。 哭得倦极了,眼皮越来越沉。 模糊间感觉被他轻轻抱起,放到了榻上。 这一觉竟睡得意外安稳。 再睁眼时,房中空荡荡的。 我心里猛地一坠,赤脚下榻就往外走。 没走两步,却正撞上进门的秦舟。 他手里拎着还冒热气的桂花糖糕,见我这般情状先是一愣,随即蹙眉: 「何事这般着急,连鞋都不穿?」 我怔怔地望着他,喉间哽得生疼。 「我以为……这次又是梦。」 他离开的这两个月里,我总是梦见他回来的场景。 可每次欣喜若狂地奔向他时,梦就醒了。 醒来后,我总要独自坐上好一会儿,却怎么都填不满心里缺掉的那一角。 即便是后来收到他的书信,那空落落的一角依然没被填补。 甚至更加惶然,怕这封信是他哄我的。 他在信上说:【祖母急症复发,药石罔效。家父深夜决意,举家星夜赴京。临行仓促,未及面别,此心耿耿,日夜难安。待祖母病势稍缓,必当赴京西别院相候。】 而那时,我已收到谢云舒的亲笔信。 京城那个地方,我原是一步也不愿再踏进去。 可秦舟在信末写了【静待卿至】。 就为这四个字,那些旧人旧事,忽然就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好在,他终究没有失约。 秦舟将我抱回榻上,声音里透出些许无奈: 「不过是去给你买点心……顺便听了些闲话。」 他拿了褥子裹住我冰凉的脚,这才道: 「外头如今传得热闹,都说你这次回来,是要抢谢云舒的夫君。」 顿了顿,他抬眼时眸色有些深。 「有趣的是,谢云舒在茶楼里当众替你辩驳,说你不是这样贪慕虚荣的人。」 见我沉默不语,他握住我的手: 「若你不想回那个家,便不回去。有我在,没人能强迫你。」 我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摇了摇头。 「有些事,终归要亲自去了断的。」 6 那日,本是与秦舟约好一同回谢家。 清晨,宫里来人传召长公主与他入宫。 他让我先回,他晚些到。 我回到谢家,刚踏进后院月洞门,便听见花厅里传来阵阵嬉笑议论声。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飘进耳中。 「谢昭如今可真是攀上高枝了,连秦家那位眼高于顶的少主都被她……」 「什么攀高枝!分明是她使了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听说在江南时她就……」 一片嘈杂里,谢云舒温温柔柔的嗓音格外清晰: 「诸位姐妹莫要这般说。昭儿当年也是身不由己,那几年颇为不易,还望大家口下留情。」 她总是这般体贴。 若真有心维护我,便该在那些话刚起头时就出声制止。 可她没有。 「我们谈谈。」 萧执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侧。 他一袭玄青绣金蟠龙锦袍,矜贵又夺目。 「无甚可谈。」 我垂眸欲绕开,他却身形一动,拦在了我面前。 「为何一直避而不见?」 「近日琐事多。」 「何事能让你连我遣人送去的帖子都原封退回?」 我抬眼,平静地望向他:「与秦公子在一处,自然有许多事要忙。」 他面色骤然一沉。 「你可知秦舟是何等门第?岂是你能轻易攀附的。」 我目光未动:「当年你我又是何等复杂的身份,我不也嫁了。」 「那怎能混为一谈!」 「有何不同?」我不待他反驳,便径直说道,「是了,与秦舟往来,出自我本心。」 许是这话里透出的疏离与讥诮太过明显,萧执的面色骤然沉冷。 我转身便走,手腕却被他一把攥住。 「你与秦舟,是何时牵扯上的?」 「与你何干。」 我试图抽手,他反而攥得更紧。 「谢昭,」他嗓音沉了下去,眼底暗流汹涌,「当年你那般决绝要和离,就是为了他?」 「简直荒谬。」我冷声道,「松手。」 他纹丝不动,声音压得极低:「谁都可以。唯独他,不行。」 「你疯了不成!」 我气急,抬脚狠狠踩在他锦靴上。 他吃痛松劲,我趁机抽身后退数步。 「姐夫还是好生筹备明日长姐的册封之礼吧。」 「姐夫」二字一出口,萧执脸色骤然失去了血色。 他薄唇微启,却未能吐出半个字。 一丝快意在那一刻拂过心尖。 但那感觉转瞬即逝,随即漫上来的,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太子殿下。」 我定定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当年欠你的救命之恩,我用三年错嫁已还清了。从今往后,两不相欠。」 他瞳孔骤然收缩,面上竟掠过一丝全然空白的茫然。 那神情不像作伪,倒像是听见了什么荒谬的言辞。 「……救命之恩?」 他眉头紧蹙,声音里透出真切的困惑,目光落在我脸上,仿佛审视一个突然说疯话的陌生人。 这反应,倒让我怔了一瞬。 「你……记不得了?」 7 十岁那年,我和谢云舒偷偷溜到城外玩。 回城时遇到了山匪。 紧急时刻,我将吓傻的谢云舒推开,转身朝反方向跑,引走山匪。 可终究没能快过那些悍匪。 我被掳上马背,最后被扔进一间昏暗的柴房。 角落里,还有一个比我年长几岁的男孩。 我瑟瑟地缩在一旁,目光戒备。 「别怕。」他声音压得极低,「我也是被掳来的。」 是他先挣脱束缚,在昏暗中摸索着帮我解开绳索。 那天的夜色很浓,云层很厚。 他小心翼翼地撬开窗棂,带着我爬了出去。 一路上,他紧紧地牵着我的手,跌跌撞撞地在崎岖的山路上狂奔。 临近城门时,天色已微亮。 一队衣着华贵的人马疾驰而来,将我们包围。 见我要跑,他连忙解释:「这是我母亲的亲信。」 然而那群人并未给我们太多说话的时间,将他抱上马。 我未来得及问他姓名,他便消失在城门深处。 我回到秦府门前时,太阳早已高高挂起。 母亲听闻我回来,匆匆赶来,见我满身尘土,登时拉下脸。 「怎就生了你这样的野丫头,姑娘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父亲暴怒,呵斥我:「为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同样是女子,怎地跟你长姐一点都不像?」 我惨白着脸,越过他们,望向躲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谢云舒。 在我引开山匪时,她向我保证,一定会回去让父亲带人来救我。 不曾想,她竟连实话都没有对父母亲说。 那一夜,我被罚跪祠堂。 夜里寒气重,我衣着单薄,因此大病一场。 高烧数日后,关于那日的记忆便成了零散的碎片。 只牢牢记住了那男孩模糊的背影,和那一句坚定的: 「别害怕,我一定带你回家。」 直至及笄那年,偶然听说靖王萧执在那年遭山贼掳走,几经周折方得脱身。 我便坚信地以为,带我脱险的人是他。 「抱歉,我来晚了。」 秦舟的声音将我猛然拉回。 他站定在我身侧,极其自然地替我拂去肩上的花瓣。 萧执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 偏偏秦舟恍若未觉,同我讲他在宫中遇到的趣事。 末了他说:「外祖母听说你回来了,让我改天带你去见她。」 我点了点头。 他这才转向萧执,语气熟稔: 「说起来,自当年被山贼掳走之后,便再未与殿下见过。殿下回宫后,可挨了陛下的教训?」 他顿了顿,又含笑补充:「我第二日便被母亲带往江南,走得仓促,也没来得及与你道别。」 我怔怔地看向秦舟,脑中一片轰鸣。 旁边忽有女眷低声惊呼: 「早就听闻,当年是秦家小公子智计拖延山贼,才为殿下争取了脱身之机!」 秦舟闻言,摇头失笑,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我,意味深长道: 「倒也说不上智计,不过是我那时年纪小,耐不住性子。没等到殿下的救兵赶来,就自己先带着人跑了。」 他的话音听似平常,却像一块石子投入我沉寂多年的心湖。 一种绵延的震颤,从心底深处一丝丝蔓延开来。 原来…… 这么多年来,让我在无数个模糊梦境里迫切想要看清的影子,竟是他。 8 旧事重提,院中氛围逐渐活络起来。 有人笑着接话:「是了是了,当年秦公子回家后,立马又跑到将军府,与陆将军一同去剿匪。这份胆识,京城里也找不出第二个。」 「何止胆识,」另一人补充道,「听说脱身时,还顺手救了个被掳走的小姑娘,这事儿后来在京里传了好一阵呢。」 有人顺势转向谢云舒,语气带着熟稔的恭维: 「欸,我怎么记得,当年被救的那位姑娘,不就是云舒吗?因着这事儿,圣上还特赐了云舒入皇家书院就读的恩典呢。」 「……」 这话像一根细针,毫无预兆地刺破了记忆里某个尘封的角落。 是了……我想起来了。 那年我病得昏沉,依稀听见前厅有官家模样的人来访。 那段时日,常听府上的人提及「剿匪」、「救人」、「论功行赏」。 母亲好几次来我院子,总是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气: 「你如今这般模样,出去见人也是失礼……罢了。」 而门外,谢云舒正乖巧应答着什么。 后来我才断续知道,因剿匪有功,谢家得了一份不小的恩赏。 谢云舒更是因此得了入读皇家书院的资格。 「我就说嘛,云舒和太子殿下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不是凭八字就能拆散的。」 「说得好!某些人呐,该歇了不该有的心思了。」 「山雀再怎么装扮,也变不成真凤凰。骨子里的东西,可骗不了人。」 「……」 庭院内的谈笑,渐渐变了味。 起初只是追忆往事,如今却字字句句都带着刺,明里暗里地朝我扎来。 在这些嘈杂声中,一道清冽的嗓音不急不缓地插了进来。 「可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么。」 秦舟唇角微扬,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毕竟,当年我与那位小姑娘在匪窝里苦等救兵时,殿下与谢夫人脱险了,也不曾想起要折回去搬个救兵。」 他语气和气,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可谢云舒的脸却骤然失色。 「可见二位不仅是缘定三生,」他微微一顿,转向一旁面色紧绷的萧执,「连明哲保身的默契,都如出一辙。」 满园死寂。 谢云舒的脸血色尽褪。 萧执则下颌紧绷,目光如刀射向秦舟。 就在这死寂中,秦舟忽然朗声一笑,仿佛方才那诛心之言不是出自他口。 他端起酒杯,向着主座方向虚虚一敬: 「陈年旧事,提它作甚。秦某在此,祝太子殿下与谢夫人——百年好合,白首同心。」 言罢,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手放下杯子。 然后,在一片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他极其自然地牵起我的手。 不等任何人反应,从容地离开那一片死寂的庭院。 9 母亲遣人送口信来时,我正与秦舟在别院的回廊下,说起当年旧事。 「你既早已认出是我,为何从不告诉我?」 我攥着他的衣袖,打从心底感到委屈。 秦舟正欲开口,侍从已将谢府的人带到跟前。 「二小姐,夫人请您即刻回府。夫人还说……」 来人在秦舟的注视下,抹了一把虚汗: 「说若您执意不回,便……便当谢家没有您这位小姐了。」 秦舟闻言,只将我往身后带了带,声音平静无波: 「我说过,不想回便不回。明日一早,我们启程离京。」 我望着他清隽的侧脸,心头暖流涌过。 但有些事,还是得做一个最后的了断。 我轻轻抽回了手:「我去去就回。」 他眸色深邃:「好,我等你。」 我刚踏进谢府前厅,就听到谢云舒在哭诉: 「女儿知道二妹妹心里一直怨我,怨我与殿下旧情复燃。可她……万不该在那么多外人面前,那样说我啊……」 「眼看着册封大典就在眼前了,今日之事若传开,女儿往后还如何在京中立足?」 母亲愁容满面,正低声安慰。 一抬眼,看见我立在门边。 她脸色霎时沉下来,几步便走到我面前,斥责声劈面而来: 「你这孽障!今日在外头,是要将你姐姐、将谢家的脸面往泥里踩吗?」 她的胸膛起伏,满面怒容: 「我生你养你,就是让你这般来气我的?你瞧瞧你长姐,哭成什么样了?这双眼要是有什么好歹,你拿什么跟她换?」 我垂首静立,一言不发。 任由那些尖锐的话从耳边飘过。 许是见我始终沉默,母亲的语气愈发着急: 「当年的事云舒也不是存心冒认,她那时自己也还是个孩子,慌里慌张的,如何顾得周全? 「况且她是真吓坏了,才将搬救兵的事忘在了脑后。你是妹妹,合该体谅些。」 她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如今你姐姐马上就要册封太子妃,你去外头,多替你姐姐说几句话,将今日之事圆过去,莫要影响了她的前程。」 我抬起眼,轻声问道: 「母亲,若当年忘了回去搬救兵的人是我,您今日……会这样为我着想,让我姐姐替我说好话么?」 母亲愣住了。 随后眼神闪烁,嘴唇嗫嚅了几下,却终究没能说出什么。 望着她脸上那无从掩饰的慌乱,我忽然笑了。 其实在回府的马车上,我还抱了最后一丝幻想。 我想着,如果母亲能在这时为我说一句话,哪怕是一句,或许我都能再犹豫片刻,推迟南下的行程。 可当她为了维护谢云舒而说出那番话,我心底最后的希冀也终于幻灭。 紧接着涌上来的,不是难过,而是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与释然。 「我不会去替她澄清的。」 我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当年的事实如何,母亲您心里比谁都清楚。是你们选择了扭曲它,才有了今日。这个果,合该由你们自己来尝。」 「你……你这个孽障!」母亲勃然大怒,手指颤抖地指着我,「我当初就不该生下你!」 「那便如您所愿。」 我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在桌上摊开。 「断亲书」三个字在烛光下异常刺目。 「签了它吧。从此,您就当从未生过我这个女儿。」 一直沉着脸坐在上首的父亲猛地拍案而起。 震怒之下,挥手便是一记耳光掴在我脸上。 「逆女!你今日踏出这个门,便永远别再回来!」 他在断亲书上落下谢家家主的印鉴,声音冷硬如铁: 「从此往后,我谢家,再无你这等不孝之女!」 脸颊火辣辣地疼,我却在这刺痛中,感到一种奇异的清醒与平静。 我拾起那份文书,仔细折好放入怀中。 而后,我端正地朝着他们,行了此生最后一个屈膝礼。 转身离开,再未回头。 第二日清晨,我便随秦舟的车马离开了京城。 临行前,秦舟带我入宫向太后辞行。 老人家听完所有缘由,拉着我的手,眼中满是复杂与歉疚: 「好孩子,这些年,终究是皇家亏欠了你。」 她赐下不少珠宝绸缎,又反复叮嘱: 「往后得了空,定要常回京来看看哀家。」 南下的路很顺。 回到了江南,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因着秦舟的归来与明显的袒护,当初那些说闲话的人家,又纷纷寻着由头前来拜访示好。 我来者不拒,客气周到,顺势便将江南铺子里的精致香料推荐一番,生意反倒比以往更红火了几分。 10 再见到萧执,是在两年后,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 我在铺子门前清点新到的货样。 抬眼间,却瞧见萧执立在熙攘的人群中。 他衣着朴素,风尘仆仆,早已不见昔日储君的半分矜贵。 这些时日,我陆陆续续听到些传闻。 据说册封大典才过去不到半月,萧执便迎了周宰相家的千金入东宫,封了侧妃。 谢云舒哪里容得下旁人,自此整日与侧妃争宠,闹得东宫鸡犬不宁。 有一回,她竟拉扯到太后跟前,想求个公道。 岂料太后半分颜面未给,当即便下了懿旨: 「太子妃谢氏,德行有失,不堪主理东宫。念其旧劳,降为良娣,移居别院静思己过。」 那些时日,母亲曾给我写过几封信。 信上说,谢云舒在别院吃尽苦头,萧执却对此视而不见。 她让我想办法把谢云舒带到江南,离开那个吃人的地方。 那几封信最后都被我烧了。 母亲得不到回信,时间长了,她便知我这条路走不通。 后来,那周侧妃在太子府上受尽冷落,也未得到萧执的一丝垂怜。 周宰相爱女心切,一怒之下,在朝堂上弹劾萧执「私德有亏,不堪为储」。 陛下震怒,数罪并罚,最终下旨: 废黜太子,贬为庶人,流放岭南。 若细算路程,这江南并不在萧执南下的必经路上。 他为何会在此处? 是途经绕道,还是特意寻来? 但这疑惑只在我心头轻轻掠过,便消失无踪。 无论是何缘由,都与我再无瓜葛。 此刻,他就那样静静站着,隔着人群望过来,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 我原以为他只停驻片刻便会离开,不料待到日影西斜,他终是撩开竹帘, 走了进来。 「你……近来可安好?」 他声音有些涩然。 「一切都好。」 他目光掠过整洁的铺面, 低声道:「此处清幽雅致,你打理得挺好。」 「多谢。」 终究是客, 我搁下手中的账册,起身去沏茶。 刚一动, 秦舟便从内堂疾步出来,一手稳稳扶住我的胳膊。 「大夫叮嘱要静养,怎的又起身了?」 他眉头微蹙,语气是不容置喙的紧张,「要做什么,唤我便是。」 我无奈笑道:「不过一盏茶水, 哪里就这般矜贵了。」 「如何不矜贵?」他看向我时眼底尽是郑重, 「若因旁的事, 累着你和腹中的孩儿, 我该如何自处?」 话音才落, 便听见萧执微颤的声音: 「你……有身孕了?」 他怔怔地望着我尚未显怀的腹部, 面上血色褪尽。 秦舟侧身半步, 将我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抬眸望向萧执时,神色疏离:「阁下如此直视内子, 怕是不合礼数。若想看,回府上看你的小妾去。」 未等萧执开口, 他又淡淡道: 「哦,是在下失言,想来阁下如今……也无人可看。」 在萧执南下前, 早已遣散了后院, 如今他是孤家寡人一个。 我轻轻拉了拉秦舟的袖角。 他却顺势握紧我的手, 十指相扣。 「内子需静养, 不便久待客。阁下请便。」 萧执却恍若未闻, 只紧紧盯着我,话却是对秦舟说的: 「放弃京中的锦绣前程,心困守着江南水乡……你当真悔?」 秦舟闻言,极轻地笑了声。 「京华锦绣, 前程万里, 确实诱人。」 他回望我,眼中澄澈温柔,字一句却清晰比, 「可于我们, 这才是最好的归宿。」 是夜。 我倚在榻边, 终是忍不住轻叹:「秦,你此举……未免太过任性。」 若不是萧执一言点破,我或许至今还不知道秦舍弃了条世人眼中的康庄大道。 「那又如何?」他唇角含笑, 烛光在眸中摇曳, 「母亲幼便教我,当为自己心中所珍重之物,活得恣意悔。」 他的手轻轻覆在我微隆的腹上, 「何况,妻在侧,岁安宁,这已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神仙日。」 我握住他的手, 也笑了起来: 「是,自己选的夫君,任性也得纵着。」 还能如何? (全文完) 备案号:YXXBLak1r4WX1KF7xBR98cGg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