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妹妹生日,想要一个洋娃娃。 爸爸说:「你去打姐姐一巴掌,我就给你买。」 于是我狠狠挨了一巴掌。 十七岁,爸爸送妹妹出国留学,但不准我读书。 我求了好久,他甩给我 300 块:「陈榆,老子不欠你。」 二十七岁,妹妹回国,看上我的丈夫,有意无意勾引。 爸爸讽刺我:「留不住男人是你没本事。」 是啊,他们都喜欢高学历又嘴甜的妹妹。 连我的儿子也是。 儿子五岁生日,想去游乐场,但不想跟我一起,因为我总管他。 丈夫跟他开玩笑:「你去打妈妈一巴掌,妈妈生气了,就不去了。我们就跟你妍妍阿姨去。」 儿子真的过来扇了我一巴掌。 那一巴掌打得脆响。 我怔怔愣住好久。 直到儿子的声音再次响起:「爸爸,她生气了吗?我是不是可以跟妍妍阿姨去游乐场了?」 1 宋衍带儿子去游乐场,没通知我。 回来的时候,儿子拿了一个小小的玩偶,小心翼翼地递给我。 不跟我说话。 眼神却是在看宋衍。 好像在说:「我明明已经哄她开心了,她为什么还不理我?」 我在餐厅分装今天刚做好的甜品。 宋衍走进来看到这一幕,不满道:「陈榆,因为一个玩笑跟儿子置气这么久,合适吗?」 他揉揉儿子的脑袋:「他今天去游乐场玩,还在想着你,你又甩什么脸色?」 我垂眸看了一眼宋与诚手里做工粗糙的廉价玩偶。 放在一旁的手机里,是妹妹陈妍在父子俩进门前就发过来的信息:【你又因为诚诚吃我醋了?你怎么从小到大就爱跟我搞雌竞?】 【不过我不跟你计较。我们去游乐场玩的时候,碰到扫码送娃娃的活动,我让宋衍扫了一个送你。你见好就收啊。】 宋衍把娃娃拿给我:「陈榆,别当着孩子的面不懂事。」 我将最后一袋曲奇饼干封口,然后才看向宋衍:「我没有生气。」 又拿出一小块饼干递给宋与诚:「帮妈妈尝尝味道好不好?」 宋与诚看着兔子形状的曲奇:「妈妈,你以前不都是只做我喜欢的小熊饼干吗?」 「哦,腻了,想换个样子。」 我准备出门。 宋衍问我:「这么晚了你去哪里?」 「有点私事。」 我穿上鞋子,没像往常一样去哪里都要跟他报备,只是跟宋与诚说:「吃完甜品记得刷牙,妈妈今天不陪你了。」 2 宋衍给我发消息:【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按灭手机屏幕。 看向正在品尝甜品的闺蜜:「味道如何?」 闺蜜浅浅尝了一口,目露惊艳:「宝贝,我很早就想跟你一起开甜品店,你现在能想通,我可太开心了。」 她欣慰地看着我:「我以为,你要做一辈子家庭主妇呢。」 「不过,我的甜品店要开在隔壁市,你能舍得诚诚?」 我没回答她的问题。 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宋与诚五岁生日。 我早早起床准备。 做了一桌子他喜欢吃的饭菜。 就连蛋糕上的装饰品——他最喜欢的奥特曼,都是我花心思一笔一画雕刻出来的。 可宋与诚没看一眼。 他早就吃惯了我的手艺。 花样再多,味道再美味,也不如外面的炸鸡可乐吸引他。 所以他只是看了一眼,就去问宋衍:「爸爸,我今天生日,可以让妍妍阿姨带我去游乐场吗?」 「不想吃妈妈做的,我都吃腻啦!」 然后宋衍就对他说了那句话——「你去打妈妈一巴掌,妈妈生气了,就不去了。我们就跟你妍妍阿姨去」。 …… 这些,我要怎么跟闺蜜说呢? 丈夫是我自己选的。 儿子是我亲生的。 说再多都是徒劳无功的诉苦罢了。 我只是看着桑晚,轻轻叹息:「人的想法真的是会变的,以前我总想有个自己的家,觉得老公孩子才是我的归宿。但你跟我说,事业才是自己的底气,我不赞成,还劝你早点结婚。」 「桑晚,谢谢你不计较,还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桑晚看着我。 十几年闺蜜,有些话我不说,她也能懂。 她握住我的手:「只要愿意改变,一切就都来得及。」 3 跟闺蜜聊完甜品的事情已经晚上九点。 回到家,却看到妹妹陈妍,她穿着清凉,跟宋衍坐在沙发上。 两人彼此贴近。 见我回来,宋衍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但更多的是不耐烦。 以往,只要我看到他跟陈妍待在一起,就会歇斯底里地发脾气。 闹得大家都很不愉快。 所以他习惯性地先指责我:「你又在瞎想什么?诚诚没人哄不肯睡觉,我才让你妹过来的……」 「哦,那诚诚睡了吗?」 我打断他的话。 不质问,不计较,不发脾气。 他反倒不自在了,张了张唇,闷闷地回了我两个字:「刚睡。」 「好,那我洗漱去了。」 我越过两人往里走。 宋衍脸上的不满越来越浓。 他猛地攥住我的手腕:「陈榆,我说了,我跟你妹妹……」 「我有问什么吗?」 我看着宋衍。 搞不懂,怎么我不质问,不计较,他也要发火? 陈妍突然尖叫。 宋衍的注意力又被吸引:「陈妍,你先回去吧。」 陈妍期期艾艾地看着他:「姐夫,我脚扭了,你能送我回去吗?」 宋衍回头看我的脸色。 我推开他的手:「这么晚让她一个女孩子回去也不好,你送她吧。」 宋衍紧盯着我的脸:「陈榆,你……」 「我怎么了?」 他紧皱着的眉头舒展:「你能这样想,我很欣慰。是我叫你妹妹过来的,我得对她负责,不过你放心,我送完她就回来。」 「哦,不要紧的。」我不想再继续跟他聊下去,「我困了,没什么事情我就先睡了。」 4 宋衍说是送完就回来,但我还是在陈妍的朋友圈里,看到宋衍跟她去酒吧的动态。 陈妍玩得很疯。 宋衍寸步不离。 我心生疲惫。 将陈妍的微信设置成仅聊天。 同时,宋与诚抱着玩偶,睡眼惺忪地来找我:「妈妈,你今天不跟我一起睡吗?」 「不了,妈妈今天在客房睡。」 我对着梳妆镜。 看着自己脸上那道化了妆也没能遮住的巴掌印。 桑晚看着都心疼。 可我没听到父子俩一句诚心的道歉。 他们当作无事发生。 宋与诚撇嘴:「妈妈,你不陪我睡觉,那我明天也不让你送我上学!也不吃你做的饭!」 宋与诚有夜盲症,从小就怕黑。 我在梳妆镜里跟他恼怒的眼神对视上:「宋与诚,既然怕黑,为什么不找爸爸陪你?」 「爸爸要忙工作,你每天什么事情都不做,就花爸爸的钱,哄我睡觉不是应该的吗?」 「那我不花爸爸的钱,是不是就不用哄你睡觉了?」 宋与诚冷嗤,他连嘲讽的语气都跟宋衍一模一样:「别开玩笑了,妈妈,你又不像妍妍阿姨那样高学历有本事,你不花爸爸的钱,你哪里来的钱?让外公给你吗?可是外公也说,你是家里最没用的孩子呢!」 5 从小到大,这样的话我听过无数次。 我不如陈妍优秀。 我没陈妍学历高。 所有最好的都应该给陈妍。 正如我跟陈妍的名字一般。 她是美好。 我是榆木。 我习惯了,也麻木了。 但我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些话会从我十月怀胎,冒着生命危险生下的儿子嘴里说出来。 我双手颤抖。 冷意从脚底板直蹿天灵盖。 我愤怒,委屈。 最后情绪变成一潭死水,再也荡不起半点波澜。 我轻轻地跟宋与诚道:「好啊,那你明天记得早点起,妈妈就不给你做早饭了。」 5 不用给宋与城做早饭。 也不会因为宋衍的再一次彻夜未归而难过。 我睡得很好。 凌晨五点,我起床收拾一些必需用品。 拖着行李箱离开的时候,宋与诚到了上学时间还没醒。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精心呵护了很久的家。 阳台上晾晒着我清洗的衣服。 精心打理的绿萝枝条蜿蜒。 盆栽里的绿植也枝繁叶茂。 只是旁边几颗小多肉的盆里,有宋衍随手丢弃的烟头。 关于把烟头丢花盆里这件事。 我跟宋衍吵了很多次。 但他从没听过。 宋与城也有样学样。 无聊的时候就喜欢拔我那些花花草草玩。 长势极好的绿植花草被扯得七零八落。 再怎么跟他们生气都没有用。 现在想来,这些花又何尝不是我呢? 都是可以被随意对待的存在啊。 我静默看了好一会儿。 我想,我再也不会回来这里。 而宋衍父子也不可能照顾好它们。 沉默半晌,我给也喜欢种花的邻居发消息:【如果不嫌弃的话,我可以把家里的这些花送给你们养吗?】 6 九个小时后。 飞机降落 A 市。 我打开手机。 几十通未接电话跟短信。 宋衍的。 【你在哪儿?】 【你怎么当妈的?诚诚上学迟到了,你不管吗?】 【陈榆,你不会又在跟我计较我跟你妹妹陈妍的事情吧?你疯了不成?那是你亲妹妹,我能跟她发生什么?】 【你多大人了,闹失踪?你爸的电话也不接?】 【呵呵,也不怪你爸不喜欢你。】 【你就是比不上你妹妹陈妍。】 …… 我看着手机里的信息。 早就掀不起任何波澜的情绪,还是因为宋衍的这些话泛起丝丝涟漪。 那些涟漪好像长了带刺的手脚。 争先恐后地扎进我的四肢百骸。 连带着心脏也开始细细密密地疼。 我回了电话。 宋衍宿醉后的嗓音还很沙哑:「你因为昨天那事生气?一个玩笑,你连儿子都不管了?」 「宋衍,」我语气疲惫,「玩笑要对方觉得好笑才算玩笑。你被打一巴掌,你会开心吗?」 宋衍沉默。 我轻轻回道:「我最近很忙,诚诚就由你来照顾吧。」 7 说是让宋衍照顾诚诚。 但我忙完甜品店的事情后,还是放心不下。 当晚,又仔细编辑了一份注意事项发给宋衍。 我叮嘱他:【诚诚水杯里的水要每天换新的,让他在学校里也要记得喝水。】 宋衍发来一条视频。 我敲击屏幕的动作停下,点开。 是陈妍带宋与诚吃肯德基。 宋与诚啃着汉堡:「妍妍姨姨,妈妈不回来就不回来呗,我觉得你刚好可以做我妈妈。」 陈妍有些羞涩地看了一眼正在录制视频的宋衍:「别瞎说,这事得你爸同意。」 视频到此为止。 宋衍问我:【陈榆,后悔吗?难过吗?你外面那些破事有什么好忙的?你看,你才刚走一天,儿子就不要你了。】 我一点一点删除编辑好的信息,给宋衍回道:【一天就能抵掉我这么些年的好,是我做母亲的失职,我没有教会他感恩。而你身为父亲,不阻止,还纵容,甚至享受被女人争夺。宋衍,我想我该好好考虑一下我们之间的关系了。】 8 难过吗? 从陈妍回国后一点一点渗透我跟宋衍父子三人的生活开始,我难过的。 歇斯底里有过。 质问争吵也有过。 我无数次像是个疯子,跟宋衍闹,晚上抱着宋与诚,偏执地问他,为什么喜欢陈妍不喜欢我。 最严重的时候,宋与诚不让我接送他上下学。 他背着书包,冷漠的眼神跟宋衍相似到骨子里,他问我:「妈妈,你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吗?」 我贫瘠匮乏的人生,在以为拥有宋衍父子后,会开出我想要的花来。 所以我竭尽所能,毫无保留。 我以为只要我付出,那些我想要的偏爱总会到来的。 就像我的人生。 它总会开花的。 可最后我才发现。 我为月亮种花。 为大海撒满星星。 但月亮掩埋我。 大海吞噬我。 人这一生,只有明目张胆地偏爱自己,才是救赎。 10 我不再关注跟宋衍父子有关的一切。 将所有时间、精力,都花在我跟桑晚合开的甜品店上。 她出钱,我出技术。 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一个月后,宋衍来甜品店找我。 他一身黑色西装,跟甜品店梦幻的少女风格格不入。 见到我,他英俊好看的眉眼是惯有的褶皱:「你就为了这么个破店,一个月都不回家?」 我尽力让自己心态平和地跟他沟通:「你来找我,有事吗?」 宋衍显然很不满意我问话的态度,眉头皱得更深:「你是我老婆,没有事我不能来找你?」 我嘴角扬起讥讽的笑。 整整一个月,才想起来要找我? 是不重要,还是根本不关心呢? 宋衍扯了扯领带:「行了,不跟你废话,诚诚生病住院,你这个当妈的也该回去照顾他了。」 11 听到宋衍的话,我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 我对宋与诚的感情,不像我对宋衍那样,可以拿得起放得下。 男人变心,我就换。 但儿子是我亲生,又亲自带在身边养大的。 我生过宋与诚的气。 也总吃陈妍的醋。 上次争吵那么厉害,「离婚」两个字就在嘴边。 但想着宋与诚还小,我到底是不忍心。 如今听到宋与诚生病,我的一颗心好似被针扎一般难受。 我握住宋衍的手臂,红着眼眶问他:「他病了?他怎么会病?」 从小到大,在我的精心照料下,宋与诚抵抗力很好,鲜少生病。 宋衍挑了挑眉:「这得问你,怎么当妈的啊?」 12 我忙不迭地跟桑晚请假,坐上宋衍的车回家。 因为太担心宋与诚,我都没注意到,这辆宋衍平时常开的座驾,从头到尾都被换了新的装饰。 不再是我从前为迎合宋衍喜好,而精心挑选的黑白色调。 它变成了淡粉拼灰。 低调中又带着雀跃。 像极了少女跃跃欲试,想要跨越边界的心。 我太难受了。 母子连心的痛苦让我没有多余的精力关注其他。 也根本等不及宋衍停好车再一起去病房。 我先跑着上了楼。 等电梯的时候我还在想,如果可以的话,我什么都不要了。 我只要我的孩子平安顺遂,健康快乐。 我愿意拿一切来换。 可我到了病房,刚要推开门,就听到陈妍的声音:「完了,完了,诚诚,阿姨真是不会照顾小孩,害你生病不说,还习惯性点了一堆辣的食物,你刚输完液,这怎么吃啊?」 宋与诚的声音稚嫩又虚弱:「没事的,妍妍姨姨,我爸爸说,他会把妈妈带回来,这种照顾人的事情本来就不适合你做。等我妈妈来了,让她做就好了。」 「你不要难过啊,你在这里陪我,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13 宋与诚的话像是一把匕首。 一片一片剜下我的血肉。 我几乎要站立不稳。 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淋下。 我急切想要见宋与诚的心冷却,冻结。 再也跳动不起来了。 眼泪砸落手背,烫得我窒息。 宋衍从电梯口出来。 我慌忙擦掉眼泪转身。 不想让宋衍看到我如此狼狈的一幕。 他不会心疼的。 爱情早就在经年累月中消耗殆尽。 我听见他在接电话:「陈榆放心不下孩子,她舍不得。」 不知道电话那边又说了什么。 宋衍的嗓音清清冷冷,疏离中带着凉薄:「我的妻子并不需要多优秀多完美,我只要她能照顾好家庭,照顾好我跟孩子就行,至于具体是谁,重要吗?」 14 我又回到了 A 城。 宋衍出乎意料地没在病房里见到我的人,又给我打电话。 「陈榆!」 他几乎是用咬的方式喊出我的名字。 这是他动怒前的表现。 以前他只要一生气,我就会很慌张。 会追根究底地问他到底为什么生气。 然后想尽办法给出解决方案。 但这次,我站在甜品店门口。 想起过往一整个月。 其实我真的舍不得也放不下。 婚姻不是恋爱。 不是说丢就丢,说走就可以走得洒脱的。 我试着离开,试着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试着不去过度关注宋衍父子。 但我发现,没有用。 我在夜里痛哭,在空闲下来后时时刻刻自我怀疑。 每天都在纠结地想,为什么我的亲生儿子不要我? 为什么我付出了所有的好,却得不到一点关爱,甚至连尊重都没有? 我舍不得。 真的舍不得。 但握不住的东西在手心里长出尖锐的刺,将我刺得遍体鳞伤。 我歇斯底里也好,平静冷却也好,都激不起宋衍父子内心的半点波澜。 这太令人绝望了。 「宋衍,」我沉吟半刻,最后缓缓道,「我们离婚吧。」 我想试着好好爱一次自己。 我想知道,抓不住的东西扬了它,会不会让我好受一点? 15 托了桑晚帮忙,离婚协议书在三天之后寄给宋衍。 彼时的他刚从家里出来。 拿了换洗衣服要去医院照顾宋与诚。 离婚协议书就这么毫无征兆地,被快递员在半路投递给他。 宋衍拆了快递。 连续多日的加班,下班后又去医院连轴转。 他吃不好,睡不好,眼窝下一片青色。 身后的家里也是一团乱。 看着突然出现的离婚协议。 宋衍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揉着眉心。 很疲惫。 为什么要离婚? 他不理解。 甚至觉得荒唐。 就像那天,邻居来跟他要那些绿植盆栽那样,让他感觉荒唐。 陈榆怎么可能不要这些盆栽啊? 她精心呵护,每次都因为他跟宋与诚没好好对待盆栽而发脾气。 她不可能不要的。 她只是赌气。 她爱那些盆栽。 就像爱他们父子俩。 她不会不要的。 但…… 她真的不要了。 离婚协议书上静静签着陈榆的名字。 笔迹干脆,果决。 像是她要丢掉他们父子俩的决心。 她真的不要他们了。 干脆得像是扔掉那些她精心呵护的绿植。 说不要就不要了。 16 甜品店的生意蒸蒸日上。 离婚冷静期最后一天。 宋衍带着宋与诚来找我。 刚好是六一儿童节。 为了吸引客户,我在现场用面粉复刻生日那天给宋与诚制作的奥特曼。 桑晚负责揽客。 越来越多的小朋友走进店里。 他们毫不吝啬地夸赞我:「哇!姐姐好厉害!」 「是阿姨。」 我戴着透明口罩,笑着纠正他们。 小朋友们很捧场:「姐姐!可以做一个冰雪女王吗?」 「可以啊!刚好今天有优惠……」 我顺势给小朋友的父母介绍店里活动。 客人越来越多。 我将做好的饼干跟宣传单一一分发下去。 意外看到了宋与诚。 他被宋衍牵着,站在人群之外。 一个月不见,他瘦了不少。 眼泪汪汪,很是委屈地看着我。 我手上的托盘里还剩下最后一块小熊曲奇。 而宋与诚前面还站着一个安静乖巧的小女孩。 我将曲奇递给小女孩。 小女孩甜甜地感谢我:「谢谢姐姐!」 宋与诚见托盘空了,脸都被气得涨红:「那是我的小熊饼干!我的!」 17 跟宋衍提离婚后,我其实还会很没出息地想念宋与诚。 为了不让自己重蹈覆辙,我近乎自虐地打开陈妍的朋友圈。 然后将陈妍发的,每一条关于宋衍父子俩的动态都截图保存。 包括陈妍挑衅我的那些聊天截图—— 【又不是我要跟你抢老公孩子,是他们不要你的啊。】 【你看,诚诚喊我妈妈诶,看来你这个亲妈真的不讨喜。】 …… 每次,只要我心软,我就解锁手机,给自己做脱敏治疗。 没关系的。 不爱我的人,我也不要他们。 我将精心雕刻的奥特曼送给一个购买甜品最多的家长。 宋与诚在人群之外哭天喊地地号叫:「那是我的!爸爸!那是我的奥特曼!」 动静太大,引来人群围观。 宋衍俊脸阴沉地喊我:「陈榆,你不管管?」 我走向宋与诚。 他哭得肩膀都在抽搐。 好像最心爱的东西被抢走一般。 真可笑。 从前捧到他面前,他弃之如履。 如今真正失去,他倒是珍惜上了。 男人的劣根性都是先天自带的吗? 我弯下腰,看着这个我曾经无数次不舍、心软,最后只会让自己遍体鳞伤的儿子。 我问他:「宋与诚,我给你做过同样的奥特曼,是你自己不要的。你现在在哭什么呢?」 18 宋衍带宋与诚过来是跟我谈离婚事项的。 「不再考虑考虑?」 「没什么好考虑的。」 我点开锁屏。 屏幕亮起又熄灭。 宋与诚跟桑晚在一边吃甜品,眼神可怜巴巴的,时不时地往我这里看。 宋衍沉默半晌:「因为你妹妹陈妍?」 我没回答他。 他揉着眉心:「我觉得你没必要。首先,她是你妹妹,我不会跟她发生任何事情。我要脸。其次,你妹妹照顾不好诚诚,她根本不会带小孩,你真的舍得把诚诚……」 他喉结滚动,嗓音低哑,盯着我道:「你真的舍得把诚诚、把我,交给别人?」 19 我没说话。 手指敲击屏幕。 它点亮,熄灭。 熄灭,又点亮。 宋衍没等到我的回答,被我敷衍的态度激怒,愤怒地夺过我的手机:「陈榆,哪怕你真的要离婚,也该好聚好散,我跟儿子都亲自上门求你,你在干什么?手机有什么好玩的?」 他说着,垂眸去看我的手机屏幕,又沉默。 那里全都是他跟宋与诚不尊重我、忽视我,又为此沾沾自喜的证明。 他的愤怒像是被浇了一盆水,不用我做什么,就只剩下一堆灰烬。 他在灰烬中灰头土脸地哀求我:「我跟诚诚不能没有你。我们可以改,你能不能不离婚?」 20 「不能。」在宋衍哀求的目光中,我静静地看着他,「宋衍,我只是回答你的问题慢了一点,你就如此生气。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无数次歇斯底里,到底有多委屈?」 「你跟宋与诚,其实都不爱我。你们只是舍不得一个会全身心照顾你们父子俩的保姆,不然,时至今日,你们有因为诚诚生日那天的那一巴掌跟我道歉吗?」 宋衍喉结滚了滚:「那只是个玩笑。」 「……」 我的愤怒在胸腔翻滚。 最后,我彻底放弃跟宋衍沟通。 抬手,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宋衍的脸被扇至一侧。 我用了十足的力气。 手被惯性震得又麻又疼。 看着男人脸上迅速升起的巴掌印,我狠狠吐出一口浊气:「宋衍,我也跟你开个玩笑,你觉得好笑吗?」 21 我跟宋衍的婚姻还是没能走到最后。 从民政局出来那天,天空下了好大的雨。 宋衍撑着把伞站在我身边:「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他目光所及之处,是牵着宋与诚的陈妍。 后者脸上的表情得意又挑衅。 我毫不犹豫地走进雨里:「宋衍,如果我没有能力给自己撑伞,我也不会寄希望于别人,尤其是男人。」 宋衍眉头一挑。 下一秒,几辆跑车呼啸而至。 车门打开,桑晚带着甜品店的姐妹们,动作井然有序地拉出一条横幅,礼炮拉响。 她们齐声冲我喊道:「女人会独立!闪耀又美丽!热烈庆祝陈大美女脱离苦海!重回白富美人生巅峰!」 淅淅沥沥的雨水中,她们欢快又热烈地抱住我。 桑晚六岁的小侄子捧给我一束向日葵:「榆榆姨姨,世上男人千千万万,这个不行咱就换!」 众人笑成一片。 桑晚拿起礼炮。 故意对着宋衍跟陈妍的方向拉响。 两人手忙脚乱。 根本顾不上一边的宋与诚。 宋与诚被撞倒在地,掌心擦破,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但我再也不会给他任何回应。 我牵着小侄子的手。 桑晚玩够了,扔掉礼炮,捂住小侄子的耳朵,冲宋衍冷笑:「恭喜我们陈榆大宝贝,这个 B 婚终于离了!」 22 离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充实快乐。 三个月后,我拿到甜品店第一笔小十万的分红。 恰逢父亲六十大寿。 我身为大女儿得回去帮忙。 于是联系酒店、安排司仪。 致力于要将父亲的六十大寿办得风光体面。 那天宋衍带着宋与诚出席,身侧跟着陈妍,俨然像是一家人。 宋与诚看到我,眼睛陡然一亮。 但我只看他一眼,就转移视线。 他的神色又灰败下去。 陈妍似乎很忌惮我,紧紧攥着宋衍的手臂,看我的眼神满是警惕。 宋衍冲我微微颔首。 我也体面地点头回礼。 整场酒席,陈妍注意力都在宋衍身上。 好像生怕宋衍被人抢走。 也是,光看宋衍的外表,他确实是比在场所有男人都优越。 再加上宋衍的公司即将上市。 严格来说,宋衍算得上帅气多金的类型。 陈妍喜欢他,我也能理解。 但陈妍大概不知道。 宋衍能专心工作,又有时间健身保养身材,那是因为家里有一个任劳任怨的妻子。 我在内井井有条,他在外才能风光无限。 但是凭什么呢? 离婚后我最大的感悟就是—— 奉献自己投资别人是一场豪赌。 这场豪赌十赌九输。 但专注自己,绝对能百战百胜。 23 酒席过半,我注意到宋与诚没动几口筷子。 他身形过小,有想吃的也夹不到。 陈妍对他并不上心。 宋衍也不会在意这些小事。 我想了想,还是去厨房做了一碗他平时爱吃的面条。 然后让服务员端过去。 宋与诚看到那碗熟悉的面条,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在所有人都在交谈的时候,只有我注意到他。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过往有多不对,哭着冲我跑过来:「妈妈,对不起妈妈,我知道错了。你别不要我好不好?」 满场寂静。 所有人都朝我们看过来。 宋与诚是从陈妍身边跑来的。 陈妍脸色很难看。 有不少宾客在窃窃私语:「搞半天这才是小孩亲妈啊?」 「啧,你们不知道吗?大女儿离婚,小女儿是后来的。」 「不是吧?姐姐的男人妹妹上赶着?不嫌丢人吗?」 「要我说,最苦的还是孩子。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爹,你看,大家都快吃完了,小孩子还没吃饱,谁关心了?也就亲妈能关心。」 窃窃私语的交谈声越来越大。 我拉开宋与诚的手:「抱歉,我不是你妈。」 宋与诚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你就是我妈妈!只有你会关心我!只有你会注意到我难受!妈妈!我真的知道错了!」 24 晚了。 我对宋与诚的爱意,早就在他跟着所有人一起偏心陈妍的时候被消磨掉了。 为什么还要给他做一碗面条? 因为我不想因为任何人失去我自己。 我错在没有长出棱角保护自己。 而不是错在对一个人真诚。 任何一个小朋友没有吃饱,我都会准备一碗面的。 但宋与诚就是抓着我不放手。 面对周围人的非议,陈妍只能去拉宋与诚:「诚诚,过来。」 宋与诚甩开她:「你是坏女人!我不要你!你只想嫁给我爸爸!你根本不管我吃不吃得饱!」 这下在场的议论声更大了,惊动一旁的父亲。 他拄着拐杖出来。 我担心他高血压,连忙安抚他:「没关系的,我来处理就好。」 却猝不及防被他敲了一棍。 我疼得当场要跪倒在地。 是宋衍扶了我一把。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父亲。 连推开宋衍都忘记了。 父亲将拐杖重重地敲在地板上,浑浊苍老的眼里,只有对陈妍的维护:「瞎说八道些什么?陈榆离婚是陈榆无能!跟妍妍无关!」 25 是的。 从小到大,父亲都偏爱陈妍,不喜欢我。 哪怕我竭尽可能地为他付出所有。 明明这场寿宴是我花钱办的。 但我没得到父亲一声夸奖。 有人说了一句陈妍不好。 父亲就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斥责我。 从结婚到离婚,他没维护过我一次。 从小到大,他都没维护过我一次。 我狼狈地站起身:「爸爸,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小时候的那一巴掌是横亘在我心里的刺。 长期被忽略、被精神 PUA。 让我在后来的工作、交友、组建家庭中,都习惯性地忽略自己,讨好别人。 我以为我已经走出来,建立自己的内核,努力往上走。 但是得不到的父爱又将我轻易摧垮。 「你难道不该被讨厌吗?」父亲冷漠地看着我,「我说你怎么花钱给我办寿宴,原来想的是这一出!你这如意算盘都崩我脸上了!你得不到的男人喜欢妍妍,你怪妍妍干什么?!」 26 拐杖重重地敲在餐桌上。 他宁愿毁掉自己的六十岁寿宴,也要为陈妍正名。 我从最先的心痛冷静下来,叫来酒店经理。 我指着陈妍:「账单记得找她支付。」 众人面面相觑中,我朝父亲深深鞠躬:「无论怎么做也得不到您的喜欢,既然如此,麻烦后续事项交由您的妍妍处理。另外,给您买的保险,约的体检,也全都取消了。以后,有事请找陈妍,不要再来找我。」 「哦,对了。」我又转头看向在场年长的亲戚,「刚才不小心听见您在恭喜父亲拉扯两个女儿长大,终于有回报。在此我想纠正一下,我 17 岁就不读书了,父亲并没有对我进行任何管教。我赚到的钱也会被他拿来供妹妹出国读书。」 「所以,麻烦以后请别说我是我父亲拉扯大的,我担不起。」 「至于我的婚姻,离婚是我自己的选择,各有过错,无意再提。」 说完,我转身离开。 再也不会因为父亲的偏袒而感到任何心痛。 褪去一身旧枷锁,今朝方知我是我。 我的人生,又何尝不是一场对亲情、对血缘祛魅的过程呢? 27 想通这一切后,我的脚步变得轻盈。 即使再一次独自站在漆黑夜色下。 我也没有半点难过。 我抬头看着头顶枝繁叶茂的梧桐树。 童年无数次被忽略、被父亲逼着不准再读书的时候,我都会躲在这里偷偷哭泣。我隐隐知道,父亲是因为母亲背叛他逃离家庭,而对我有偏见。 因为我与母亲有过分相似的容颜。 我将母亲的罪孽揽在自己身上,害怕不被父亲喜欢。 可如今,我终于失去从前畏惧失去的东西。 我的心反倒变得踏实。 我的人生倒逐渐开始丰盛。 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宋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难过的时候总会来这里。」 我回头。 他咬着根烟,靠在车头,没点。 宋与诚在后座睡着了。 眼角还带着未干涸的泪痕。 我又多看了一眼。 宋衍嗓音低哑:「陈妍不在。」 他像是在跟我解释:「我跟你妹妹从未发生过任何实质关系。」 他安静又沉默地注视着我,眸色漆黑。 我注意到,他的座驾装饰又换成了我从前给他买的样式。 但有些东西,变了是换不回去的。 「我们之间,真的再没可能吗?」 28 他打破沉默,低磁的嗓音隐隐带着颤意:「我跟你家里那边亲戚说,离婚是我的错。我没有在乎你的感受,也连带着让儿子不尊重你。你嫁给我七年,为我生下宋与诚,将家里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我以为这是你应该做的。所以我不珍惜。」 「我不珍惜你什么都不图,不珍惜你是真的爱我跟宋与诚。」 「我现在后悔了。」 「陈榆,」他喉结滚了滚,「我现在真的愿意改。我保证以后跟诚诚不动你养的花草绿植,也不用你每天做家务,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也会跟异性保持距离。你能再给我跟诚诚一次机会吗?」 他的眼神真挚又诚恳。 我无端想起我 19 岁第一次跟他交往那年。 他也是这样的眼神。 他说爱我。 说不会像我的父亲那样让我受委屈。 但 27 岁,他跟别的女人在酒吧通宵后指责我,他说,怪不得你父亲不喜欢你。 …… 以上种种,他说的哪句话不真呢? 爱与恨都发自内心。 才更让人痛苦。 「算了吧,宋衍。」我摇头道,「我现在的生活挺好的。甚至,比从前跟你在一起的日子还要好。」 我指着头顶的梧桐树:「网上总说,梧桐虽立,其心已空。我觉得很奇怪。」 「为什么会空呢?」 「我跟这棵树一样,永远枝繁叶茂。」 「风霜雨雪都不值得我们枯萎。」 29 五年后的夏天,陈妍为宋衍生下一子。 两人没有领证。 宋衍亲口跟我说,他心里承认的妻子还是我。 很可笑是不是? 男人总是沉浸于自以为是的深情人设中。 陈妍生产那天,宋与诚来了我跟桑晚之前的甜品店。 他拿了很多零零碎碎的钞票。 吵着闹着要甜品师给他复刻一个奥特曼。 桑晚没办法,只能给我打电话。 我们的甜品店早就扩大规模。 我在别的城市担任店长。 要回去的话会很麻烦。 桑晚在电话里跟我吐槽:「哎,你别过来了,我就是看他哭得跟死了爹一样,有一点点心软,但一想到当初他跟渣爹怎么欺负你的, 我就又火冒三丈!不是喜欢小三吗?来这找你算什么?」 「今天是他 10 岁生日。」我将手机外放,解掉围裙, 「他估计很伤心吧?宋衍陪陈妍在产房生子, 没有一个人记得他 10 岁生日。」 桑晚沉默半晌:「都是他自找的, 不是吗?」 「是啊!」 所以没什么好可怜的。 再后来,陈妍生下一个孩子, 宋衍还是不肯娶她。 她无名无分,终于崩溃。 她每天在家里闹,闹完又去宋衍公司闹。 她越闹, 宋衍越觉得烦。 有了小三就有小四。 陈妍被抛弃。 得知宋衍宁愿娶小四, 也不肯给她一个名分后, 陈妍拿了把菜刀, 闯进宋衍的办公室, 揭露宋衍所有的恶行,砍了宋衍一刀。 父亲给我打电话,让我去警察局保释陈妍。 我闲着没事, 过去探望。 留学回来的陈妍早就没了从前光鲜亮丽的模样。 她很颓废, 也很狼狈。 她没料到父亲会要我来保释她。 隔着玻璃冲我叫嚣:「你来看我笑话是不是?」 我静静地看着她发完疯后才拿起联络电话:「陈妍,你说得对,我确实来看你笑话的。」 「你说你明明有光明未来,执着于一个男人,你得到了什么呢?」 她愣了片刻后, 捂着脸号啕大哭。 是啊! 她得到了什么呢? 30 我以交保释金为交换,跟父亲断绝关系。 桑晚在警察局门外等我:「为什么心软?你就算不交保释金, 他们也拿你没办法。」 「她是我亲妹妹。母亲没离开前, 我跟她关系特别好。我觉得, 她走到今天,也有我的责任。我没教好她。」 「你又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了, 人要长歪,外力再怎么扶正也没用。」 「好吧。」我耸耸肩,老实道,「其实我是比较想看宋衍的报应。她砍了宋衍一刀,做了我不能做的事情, 我很开心。反正我现在赚得多,就再给她一次机会呗。」 「也是, 」桑晚点点头,「凭什么都是女人争夺男人?凭什么最后得到报应的都是女人?我也要看男人万劫不复。」 「他早就万劫不复了,」我冲桑晚扬起眉梢, 「他人废了, 公司没了,小四跑了,儿子也叛逆期不要他。」 「你怎么知道?你回头看他去了?」 「真女人从不回头看, 」我调出手机页面, 「是宋与诚每天跟我报备他有多惨。」 「啧啧, 」桑晚一阵唏嘘,「也就五年,看来, 多行不义必自毙,都自己作的。」 「是啊!」 我也一阵唏嘘。 他也本该有更好的未来的。 不过,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的人生注定会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全文完) 备案号:YXXBnPDyezEoqycM5jDDEIE1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