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爸妈不是人。
是以折磨我和妹妹为乐的怪物。
又一次因客厅花盆摆向大吵半小时后，二人默契转身。
一个走向我的房门，一个逼近妹妹的卧室。
啪挞一声。
我闭紧双眼，尽量让呼吸平稳舒缓。
有人大大咧咧进来，一屁股坐在了我床头，伸出手在我眼前试探。
「平时玩到半夜，今天睡这么早？」
是妈妈。
她嘀咕完，有些失望地起身。
隔壁传来爸爸暴怒的质问，
「明天就上学了，都十一点了，你怎么还没睡？」
「我跟你妈起早贪黑地供你读书，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
妈妈啧一声，满意地坐回床边凝神听着隔壁的动静。
我屏住呼吸。
一场他们心照不宣的午夜猎杀，开始了！
1
爸爸的质问还在继续。
「你哭什么？我问一句都不能问？我跟你妈就应该往死里干，再安安静静把心都掏给你？」
「你看看你也读初三，是大人了。家长问一句就哭，你怎么这么脆弱？」
「你将来怎么在社会上立足?我跟你妈怎么指望你？」
墙壁太薄，妹妹低低的呜咽清晰穿到我耳里。
这个时候不能哭呀，得认错。
怪物也得顺毛捋。
我跟妹妹分享过。
可她现在情绪上头，压根想不起来那些经验，哭个不停。
果然爸爸越发气恼，
「哭哭啼啼地算什么样子？」
「你看看你的头发，又长又乱，刘海那么长，三千烦恼丝呀。你从小就有哮喘，情感上又这么脆弱，你明天给我把头发剪了，先从形式上坚强一点！」
我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妹妹长发及腰，她很爱惜自己的头发的。
别反驳！
先道歉，再保证听话，找机会吹捧撒娇。
我默默祈祷。
可惜祈祷没有生效，妹妹打着哭嗝祈求，
「我不要，我不剪头发。」
「爸爸，我不要剪头发，我马上就睡觉，我坚强，我好好学习报答你和妈妈，我不要剪头发！」
「求求你了！」
爸爸像找到制胜法宝一样提高了声音，
「好呀，我跟你说那么多都没有你那三根毛重要。一天到晚梳你那几根毛，心思都不在学习了。我现在就给你把头发剪了！」
他扔下一句，风风火火地摔门出去。
他踩过客厅，翻进厨房，又冲进卫生间。
粗重的喘息，沉重的步伐。
『剪刀呢』一声声重复如梦魇般的低语。
全砸进我耳里。
爸爸带着剪刀回到房间。
妹妹崩溃地四蹿大喊，
「不要，不要，呜呜呜呜，救命呀，我不要剪头发…」
我捏紧被子，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醒来？
2
早几年，我就发觉爸妈不对劲。
他们看上去处处正常，可总能让你冷不丁汗毛四起。
真正让我确定的，是妹妹哮喘发作那次。
妹妹呼哧呼哧喘不上气，我哭喊着敲开爸妈的房门。
迎接我的不是关切，是妈妈的不耐烦、爸爸的捂嘴偷笑。
他们指着我脸上的泪撇嘴，「装什么好姐姐…」
他们啧声满天地拎起妹妹。
他们出了门瞬间变脸。
爸爸满脸焦灼。
妈妈眼眶泛红，对着路过的邻居哽咽，
「小的哮喘犯了，急死我们了…」
我浑身冰冷地跟在后面。
我终于确定，他们就是怪物。
两个被困在「人皮」里，以折磨我们为乐的怪物。
掉落的头发、成绩单上的数字、不够及时的笑容，都成了他们心照不宣开启『猎杀』的借口。
他们还精于『连坐』。
妹妹撒了牛奶被骂，我调解一句，那就一起罚跪。
我月考没考好被训，妹妹只是路过，两人都没了晚饭。
我们总结经验。
怪物单线程作业，只折磨已犯错活物。
另一个不管不顾反而会作为对照组得到优待。
于是我们约定，独自面对风暴，绝不牵扯彼此。
妹妹的哭声一声高过一声，我的心也提到嗓子眼。
她濒临崩溃，可一句也没提我。
我握紧手。
妹妹不想我去！
她十五岁了，情绪又激动，爸爸一时控制不住她。
爸爸拿着剪刀，会因为怕伤害妹妹有所顾忌。
想着想着，我放下心来。
再等一会吧，等妹妹哭到脱力或是犯哮喘，爸爸就会心满意足又勉为其难放过她了。
怪物记忆刷新快，明天他们就会忘记这件事。
再等五分钟吧。
就五分钟。
我竖起耳朵静静听着隔壁的嘶吼。
小͏·͏虎͏b͏o͏t͏文͏件͏防͏·͏盗͏印͏，͏找͏丶͏书͏·͏机͏器͏人͏选͏小͏·͏虎͏，͏稳͏·͏定͏靠͏谱͏，͏不͏踩͏·͏坑͏！͏
͏
忽然一双手落到我肩上，
「语安，你没睡呢？」
3
被子猛地被掀开，妈妈眼睛亮得惊人。
「好呀你，你妹妹被你爸惩罚，你就这么看着是吧，有你这么当姐姐的吗？」
她提高声音，
「老谢，你快来看看你的好女儿！长本事了，在这装睡看你笑话呢!」
爸爸喘着粗气，迈着愤怒的步伐从妹妹房间过来了。
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我边打哈切边揉眼，
「妈你进我房间做什么？我明天还要上学呢！」
「爸你怎么也来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上学是个绝对安全词。
兴奋的妈妈、暴怒的爸爸表情凝滞了一秒。
我不敢露出丝毫不对，顺势倒下，裹紧被子嘟囔着，
「好困，我睡了。」
「妈，你出去的时候关下门。」
下一秒妈妈冷哼一声，猛地揪住我耳朵，
「谢语安，你妹妹在哭你听不到吗？」
「果然在装睡，你还是人吗？」
拎着耳朵的手越发用力。
爸爸看我的眼神像在看垃圾一样。
我心跳快到要从嘴里蹦出来，绝不能承认在装睡！
一手护住耳朵，我急切问:
「妹妹怎么了？我困迷糊了没注意。」
「她受伤了吗？她没事吧。」
我憋着嘴，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眼泪忍不住啪啪往下掉。
不就是让我们难受让我们哭嘛，我满足你们！
「我是真睡迷糊了，妈你怎么这么想我？」
「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人的…」
我哭得太伤心，妈妈的表情有点尴尬。
她放开我耳朵，语气冷硬，
「你最好是。」
我瘫坐在床上，继续伤心的抽泣。
爸爸从喉咙里重重挤出一口气，一句话没说，转身大步走了。
片刻后，他拖着还在抽泣的妹妹进来。
妹妹头发凌乱，脸上全是泪痕。
对上我的视线，她眼神一颤，迅速低下头。
爸爸把我从床上拽起来，推到妹妹面前，
「你妹妹心思不在学习上，成天摆弄她那几根毛。」
「你是最心疼妹妹的人，那你来帮帮她吧。」
他将剪刀塞进我手里。
「动手。」
4
我握着冰冷的剪刀，手忍不住颤抖。
妹妹眼睛红肿，嘴唇哆嗦，朝我不住摇头。
爸爸站在我身后，双手怀胸，
「剪啊！你不是心疼她吗？我让你亲手帮她『坚强』起来！」
妈妈又盘腿坐到床边，嘴角轻轻牵起。
我握紧剪刀，脑袋一片混沌又无比清晰。
剪，妹妹会伤心。
不剪，爸爸会亲自动手，而且会变本加厉地折磨我们两个。
「我数三声，」爸爸的声音像铁锤一样砸下来，「三……」
我看向妹妹。
她不再看我，滴滴泪珠滚落。
「二……」
我抬起手。
妹妹认命般闭紧了眼，身子微微颤抖。
「一。」
尖锐的剪刀擦过妹妹头顶，我一个转弯将剪刀藏在身后。
转身努力朝爸爸笑着，
「爸，这剪刀太钝了。剪难看了，丢的是你和我妈的脸。」
「我明天带语宁去我同学家剪，不要钱。」
爸爸愣了一下，忽然笑出声，
「就你想的周到。」
我低着头不敢说话。
妹妹紧贴着我，细细的胳膊一片冰凉，抖个不停。
哐当一声。
爸爸忽然双膝重重砸在地上。
他朝我们跪下了！
5
爸爸死死盯着我们，忽然抬起手。
一下又一下重重扇在自己脸上，
「就我是坏人！」
「是我贱！喊你睡觉是错！替你修剪头发是错！」
「我是全天下最贱的父亲！」
…
爸爸脸颊瞬间红肿，手指印清晰可见。
他不是第一次下跪扇自己巴掌了。
我起迟了没赶上早读，妹妹不愿意让出礼物给表弟表妹，我锁了房门…
什么事都可能是爸爸下跪的缘由。
早几年他都是扇我的。
从我学会跟所有人哭诉，又撞过一次墙后，他下跪扇自己了。
他倒是没扇过妹妹，妹妹体弱又有哮喘。
可他会恐吓、辱骂、冷暴力，一套流程还没走完，妹妹就先投降了。
等爸爸发现下跪有奇效，他也对妹妹用这套了。
妹妹这次还是吓蒙了,她慌乱瞎比划着，
「我剪…」
「哇呜呜呜…」我哇一声哭出来，抱住她脑袋，掐了下她脖子。
一向迟钝的妹妹这回懂了我的暗示。
她止住话头，搂紧我，跟着大哭起来。
顺势拽妹妹蹲下，姿势有点难受，我放下一条腿，半靠在墙上。
我抽噎着语不成调，
「爸爸，我错了…」
妹妹跟着说『对不起』。
姐妹俩无助搂在一起哭着认错。
爸爸一下下掌掴自己，自我谴责。
相当惨烈又滑稽的场面。
我有点想笑。
『噗嗤』…
是妈妈。
她笑出了声。
6
爸爸妈妈又吵起来了。
他们从我房间吵到客厅，又到二人卧室。
妹妹攥着我的手，眼里满是惊恐与信赖，
「姐，怎么办？」
我拍拍她，轻轻关上门，
「折磨我们够本了，他们不会再来了。」
「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抽出纸巾擦了擦脸，涂上厚厚的面霜，我和妹妹上床睡觉。
怀里瘦弱的身子不住颤抖，我轻拍妹妹，
「上大学就好了，再忍几年吧。」
「等明年你上高中，也可以赚钱了。」
环着我的胳膊微微收紧。
想到妹妹的性格，她大概没法像我一样靠给住校的同学搞代购赚钱。
我揉揉她的头发，语气轻松，
「我攒的钱够多，小孩子不要担心太多。等你工作了都要还我的！」
好一会后，妹妹轻轻嗯了一声。
果然一夜安眠。
次日中午一放学，我就跟妹妹汇合。
昨晚事态严重，不做出行动，怪物会翻旧账，惩罚加倍。
很贵的理发店里。
Linda 总监将妹妹头发修剪成刚过肩的齐直发。
刘海也修剪了，美人尖部分夹起，两侧掖在耳后。
披发甜美。
束起清爽，额头无遮挡。
都很好看。
妹妹照了又照很满意。
一路上，她又是兴奋又是紧张，生怕爸妈还是不满意。
一开门。
妈妈笑容满面，
「怎么才回来，快洗手吃饭。今天做了牛腩土豆。」
爸爸端着酒杯，温和注视着我们娘三，
「香迷糊了吧，你妈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他比了个大拇指。
妈妈嗔怪地点点他。
爸爸哈哈笑出声。
7
「姐…」妹妹捏紧了我的手，声音颤抖，「怎么回事…」
我深吸一口气，回握她。
带着她洗手坐下，端碗夹菜。
笑着回妈妈的问话，仿佛昨天什么也没发生。
此时露出一点疑惑，一丝质疑，爸爸妈妈就会摔了饭碗。
怒骂我们『小小年纪就胡说八道』、『见不得爸妈好』…
我勾起唇角夹菜扒饭，还不忘跟妈妈眼神互动。
妈妈拨弄着桌上的玫瑰，又是甜蜜又是嫌弃地，
「我上班呢，你爸一个电话叫我下去。楼下来来往往都是人，他就这么将花递给我了。」
「哎呀，都是老夫老妻了，还送什么玫瑰花。」
说着她瞪爸爸一眼。
爸爸放下碗筷，指尖虚虚一掐，摇头晃脑，
「夫人呐，此言差矣~」
不伦不类的唱腔逗的妈妈哈哈大笑。
我忙跟着鼓掌，跟着笑。
胳膊肘杵一下妹妹。
她反应过来，迅速加入了欢乐一家人。
一连几天家里欢声笑语，好吃的好玩的买了一堆。
妈妈送爸爸鱼竿，爸爸给妈妈挑了新大衣。
妹妹被硬塞了一双新鞋。
轮到我了。
我不敢扫兴，不敢要太贵的，寻摸半天，要了双新手套。
几天后，我下了晚自习一推开门。
凝重的气氛瞬间淹没了我。
妹妹跪在餐桌旁。
爸妈各坐沙发一边，谁也不理谁。
妈妈率先开口，
「语安回来的刚好，我和你爸要离婚了，你要跟谁？」
亏的我经验丰富，我先瞟向跪着的妹妹。
她朝我细微地摇了摇头。
我攥紧衣角，小声问：
「爸妈，到底怎么了？我们一家人心里都有彼此，就算有小矛盾，也瑕不掩瑜啊。」
「瑕不掩瑜？」妈妈冷笑着站起来，手指几乎戳到妹妹鼻尖。
「你看看她！初三了，每天早上要三催四请才肯起床，哪点让人省心？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新运动鞋刚穿就脏了，假精致！」
她顿了顿，胸口剧烈起伏着转向爸爸，
「还有你！赚不了几个钱，回家就把自己当老爷，等着我端茶倒水伺候！这狗屁日子，我受够了！」
爸爸猛地拍桌站起来，
「你好意思说？我天天在外面跑业务，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不是为了你们娘仨？你在家做个饭就成大功臣了？一分钱不挣，口气倒比谁都大！」
争吵声像炸开的炮仗，震得我耳朵疼。
吵了一会，他们却突然停了，异口同声地喊：
「离婚！」
妈妈的目光又落回我身上，
「语安，你跟谁？」
爸爸也跟着问：「语宁，你选谁？」
两双眼睛像带着重量，死死压在我和妹妹身上。
妹妹肩膀瑟缩了一下，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我脑子飞快运转。
是钱！
8
是前段时间花超的开支。
花的时候挺豪气，冷静下来憋了一肚子火。
而妹妹弄脏新鞋瞬间引爆这邪火。
不能说钱的事，爸爸妈妈的威严不容冒犯。
但我需要表态、表演直戳他们爽点。
我酝酿感情，眼泪夺眶而出。
扑过去拉住妈妈的手，声音发颤，
「爸妈，别离婚好不好？都是我的错，是我没看好妹妹，没管好她。我跟妹妹以后一定乖，我们会更努力学习，养成良好的生活的习惯。」
「我们以后不吃零食了，零花钱、衣服、鞋子都不要。我只要你们不离婚，我们一家四口永远在一起。你们别离婚，求你们了…」
妹妹立刻反应过来，红着眼圈点头，
「对，我们会乖的，别离婚…」
我补充，
「爸妈这么辛苦，我周末也去打工补贴家用…」
一番表演下来，爸妈爽了，脸色缓和了一些。
妈妈瞪我一眼，
「打工？高三了你打什么工？好好学习就是给我们省钱了！」
爸爸轻『哼』了一声。
一场风暴，似乎有了平息的迹象。
妈妈烦躁地挥挥手，
「行了行了，滚回屋里去！看着就烦！」
我和妹妹如蒙大赦，相互搀扶着，几乎是踉跄地逃回我的房间。
门一关上，妹妹就软倒在我怀里，身子还在颤抖，
「姐，他们真要离吗？」
我紧紧抱着她，注意着外面的动静，冷静分析，
「不会。他们是情绪上头钱花超了，现在平静了心里憋着火呢，你弄脏鞋正好撞枪口上了。」
我顿了顿，郑重道：
「但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要格外小心。任何一点不必要的花费，都可能称为他们找茬的由头。」
妹妹在我怀里轻轻点头。
接下来几天，我和妹妹格外乖，格外节俭。
该安生几天了。
最好能挺过即将到来的月考。
妈妈却凑过来问我，
「语安，你更喜欢我还是你爸爸？」
我瞬间愣住。
又想什么新招了？
妈妈却紧盯着我，故作轻松说：
「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快说呀，你就是更喜欢爸爸我又不会怪你。」
我差点维持不住含笑的表情。
好想推开她！
想尖叫！
想不管不顾永远逃离这个鬼地方！
可是不能。
暗自一个深呼吸，我搂住妈妈，将所有神色藏进她臂弯。
我听到自己做作的声音，
「妈妈~,这让我怎么选嘛？我好爱你和爸爸的，你和爸爸也都好爱我和妹妹，没选任何一个，我都会好伤心的。」
飞快在妈妈脸上亲了一下，我奔回自己房间。
轻掩上房门，使劲擦了下嘴唇，我坐在书桌前，静坐良久。
猛地翻开卷子，我要学习！
我一定要考的远远的！
「呜呜呜…」妹妹的哭声幽幽穿到我耳里。
9
妈妈声音一下子拔高，
「就是随便一问，我都说你选谁我都不会生气的，你哭什么？」
妹妹学着聪明一点吧。
我看着试卷，努力投入进去。
低低的哽咽直往脑子里钻，我干脆翻出耳机带上。
再看时间，已经是一个半小时后。
妹妹哭声停了。
眯着眼发了会呆，我起身去看妹妹。
她已经睡了。
心头涌上莫名的庆幸和无力，我给妹妹留了纸条回房间继续复习。
第二天就是月考，我还是早早出门，给几个大客户采购。
考了整整一天，晚自习照旧。
晚上十点半到家，我脑子昏昏沉沉的。
一推开门，昏暗的客厅里，妈妈竟然坐在沙发上抹泪！
「语安…」她抬起头来，声音沙哑，「语宁，她说她更喜欢爸爸。」
「妈妈心里真的好难受。」
妈妈透着罕见的脆弱。
我却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搅，差点干呕出来。
主卧和妹妹的房门紧闭。
一丝烦躁涌上心头，这么简单的陷阱，谢语宁你为什么要往里面跳？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拿出最温顺的语气，
「妈，你别难过。妹妹还小，她不懂事，胡说八道的。你为我们这个家付出最多，最辛苦，我和妹妹心里都清楚的。」
妈妈感动地拉住我的手，
「还是语安你懂事，知道心疼妈妈。」
握紧我的手渐渐收紧，妈妈逼近我，
「那你呢，你更喜欢妈妈对不对？」
笑容收紧，我说：
「虽然爸爸也很好，很辛苦，但您怀胎十月，做女儿的天生就该更喜欢妈妈的。」
「语安…」妈妈动容地喊着我的名字，将我拥入怀里晃了又晃。
陪了妈妈一会，她终于催我去洗澡，早点睡。
我配合地行动。
等我回了房间，妈妈还是坐在沙发伤怀。
我没敢再出去，更别说去看妹妹了。
月考第二天中午，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
饭桌已经摆好，气氛却不对劲。
妈妈拨弄着饭粒，状似无意地开口，
「语安，你昨天说更喜欢妈妈，妈妈很高兴。」
她顿了顿，
「可是一想到你爸这么辛苦，为这个家做了真么多，你却没那么喜欢爸爸，我就替你爸委屈！」
10
爸爸放下碗筷，看向我。
我心猛地一沉，急忙辩解，
「我不是…」
「你爸他多不容易！」妈妈打断我，满眼失望，「他天天在外面奔波，赚的都是辛苦钱。他是你亲爸啊！你怎么能不喜欢他呢？我真的对你太失望了！」
爸爸他看向妈妈，脸上露出一丝动容。
妈妈像得到鼓励般，火力立刻转向一直低着头的妹妹，
「还有你！谢语宁。我生你养你，把你捧在手心里，你就这么回报我？说你更喜欢爸爸？你还有没有良心？知不知道感恩？！」
她越说越激动，眼圈也红了，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养你们两个不知感恩的东西有什么用！」
说着妈妈猛地砸了筷子，推开碗碟。
瓷片四溅，餐桌和地上狼藉一地。
一片死寂中，爸爸过来，握住了妈妈挥舞的手，
「好了，别气了。跟孩子生这么大气做什么。我们出去吃。」
妈妈愣住了。
她回握住爸爸的手，喃喃道：
「老谢…」
「走吧。」爸爸揽住她的肩膀。
他们相互依偎着离开了家。
我站在原地，脑子像被灌满了浆糊，昏沉一片。
妹妹的哭声终于压抑不住地爆发出来，瘦小的肩膀剧烈耸动。
我走过去，拉起她。
「别哭了，」我的声音干涩，「先收拾一下。」
我们机械般清理碎片，擦拭污渍。
「姐,」妹妹试图解释，「我…我不是…」
脑子生疼，我没力气在听什么解释，也没力气再安慰她。
「没事，不怪我们的，我都懂得。」
妹妹打着哭嗝轻嗯一声。
看她那副可怜样，心疼和愧疚瞬间席卷了我。
她又有什么错？
那么小身体又弱。
我拍拍妹妹，努力笑着，
「今天考完不用上晚自习，我带你去吃麻辣烫。」
妹妹看了看我，重重点头，
「好。」
我拍拍她的肩膀，
「先去午睡吧，下午还考试。」
她顺从地回了房间。
硬逼自己睡了会，我起来继续下午的考试。
状态一般，但发挥的还不错。
计算着大概得分，我出了校门，四处寻找妹妹的身影。
没找到，又等了会，我决定先回家。
单元楼楼下围着一圈人，指指点点。
「是个小姑娘，从十二楼跳下来的。」
「还算幸运，有延伸雨棚还有晾的被子缓冲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拨开人群。
然后，我看到了。
妹妹躺在血泊里,长发像海菜一样散开。
她眼睛紧闭，一动不动。
世界一片安静。
只剩哮喘喷雾在地上滚动着…
「叮铃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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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铃…」
…
11
「小谢醒醒，着火了，快跑！」
我被一阵猛烈的摇晃惊醒。
叫我的人穿着白大褂。
见我醒了，立马转身冲向隔壁房间。
窗外，橘红色的火光蹿动着，浓烟滚滚。
我猛地想起，妹妹跳楼那天，我好像晕倒了。
没时间细想。
我赶紧翻身下床，右脚踝传来一阵刺痛，大概是晕倒时崴到的。
我忍着疼，踉跄地加入疏散的人流。
隔壁病房的小姐姐抱着个兔子玩偶，焦急地招呼我：「快点呀！」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没跟着她往主楼梯去，反而在下一层拐弯，摸进了护士站。
裹上椅背上挂着的长款羽绒服，内衬口袋里有个红包，里面有几百块钱。
换上角落里的旧棉鞋。
我转身下楼。
楼下乱成一团，救火的，逃生的，没人注意我。
因为火情，主干道封锁，我走了很久才拦到一辆车。
我得先回家。
不亲眼确认妹妹安然无恙，我无法安心。
很快回了小区，摸出地毯下的备份钥匙，我开了门。
家里一片死寂。
「语宁？」我冲进妹妹的房间。
没人。
我这才猛地反应过来，妹妹这时候应该在医院的。
颓然坐在床上，身后却忽然传来细微的动静。
我猛地掀开被子。
被子下是个小小的婴儿，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茫然地看着我。
我悚然一惊，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哪来的孩子？妹妹呢？
妹妹残疾了？爸爸妈妈不要妹妹了吗？
还是故意借个孩子刺激我和妹妹？
我正头脑风暴，顺便思量各种情况的应对办法。
还要跟妹妹打好配合。
客厅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接着是爸爸妈妈的说话声。
他们回来了！
12
我瞬间慌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趴在床底。
灯啪一声开了。
一股烧烤味随之飘了进来。
「哇哇哇…」
小婴儿哭了起来。
妈妈的脚步声靠近床边，有些不耐烦，
「死丫头怎么看见我就哭？我怀你多辛苦，没良心的东西！」
爸爸的声音懒洋洋的，
「是不是饿了？」
妈妈嘟囔着，
「吵死了！刚喂过怎么又饿了？一点规律都没有！」
爸爸不满地指责，
「就是你老是惯着，一哭就喂！我看她就是故意的，想让人抱！」
他们就这样站在婴儿床边，为了「喂奶的时间」激烈地争吵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争吵声忽然停了。
妈妈冷硬地总结，
「不能一哭就抱，会养成坏习惯。」
爸爸散漫地回：
「没错，得从小立规矩。别像大的一样，最后养废了。」
提起「大的」，妈妈激动起来，
「都怪你基因不好！谢安宁是神经病又瘸，敢在家里跳楼，我的脸都丢尽了！」
「你怎么知道不是因为你那边的基因？」爸爸立刻反唇相讥。
两个人越说越气，互相埋怨着，「啪」地一声重重摔上门出去了。
我趴在冰冷的地板上，一个小小的念头冒起。
寒意像无数细小的蚂蚁，从脚底瞬间爬满全身。
我愣愣从床底爬起，拿起一旁的日历摆件。
已经过去两年了！
右脚踝一阵无力，让我几乎摔倒。
我愣愣看着脚踝，不是扭伤，我瘸了？
我半瘫在床上，浑身血液剧烈涌动，震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从来都没有妹妹！
没有谢语宁，也没有谢语安，只有我！
谢安宁。
受尽凌辱的谢安宁。
软弱无力反抗的谢安宁。
跳楼的谢安宁！
从来都没有怪物。
只有拿我当畜牲一样对待的亲生父母！
我瘫在那里忘记了哭泣，忘记了呼吸。
喉头发痒，胸口发闷。
好熟悉的感觉。
有哮喘的也是我！
谢安宁！
没有妹妹，独自承受一切，我要怎么活下去？
手上忽然传来陌生的触感。
我茫然抬头，是小宝宝抓住了我的手指。
像抓住什么救命稻草，小婴儿哭声渐渐弱了下去。
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不是什么陌生的婴儿。
这是妹妹。
最原始、最脆弱、尚未被他们彻底摧毁的，真正的妹妹！
我抱起宝宝，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良久我打开门。瘫在沙发上的爸妈像见鬼一样弹了起来。
13
「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自然露出温顺无害的笑，
「爸爸妈妈，医院着火了，我就自己回来了。」
「不要再送我去那里了好不好？我没有攻击性，状态稳定，我想跟你们在一起.」
晃晃怀里的宝宝，
「我可以做很多事情的，洗衣服做饭打扫卫生，带宝宝，我都能做的。」
爸妈脸上的戒备松动了。
我知道他们心动了，两人相互拉扯回了房间
声音一会大一会小。
『重度抑郁』、『精神分裂』、『神经病』这类词语不断飘进我耳里，我充耳不闻，一心哄着怀里的宝宝。
我留下来了。
像最专业的保洁，最耐心的月嫂。
地板光可鉴人，饭菜准时上桌，宝宝的衣服永远带着阳光的味道。
爸妈享受着这一切，他们几乎不跟我说话。
偶尔，他们吃着我精心切好的果盘，看我熟练地拍哄着宝宝，会赞叹一声，
「谢安宁，你还是有点用的。」
我低着头，只乖顺的笑。
妈妈有点不想我带宝宝。
我听到她跟爸爸咬耳朵，
「她脑子有问题的，别把小宝也带坏了。」
爸爸不以为然，努努嘴，
「谢安宁你还不知道，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妈还要在说，爸爸一句『那你去带呗！』堵住了她的话头。
但家里多了监控，连我的床头也装上了。
我像什么也没看见一样继续忙，没人跟我说话，爸妈对我态度越来越差。
小宝宝作为他们口中的新希望，待遇也没多好。
喂奶、清洁这些最基本的爸妈都没满足她。
没有拥抱，没有互动，没有夸赞。
只有爸爸冷笑着要锻炼她，别跟我一样软弱。
妈妈嫌她烦，想扇又忍住了，干脆掏出了安眠药。
我站的远远的，浑身颤抖，仿佛我又被凌辱了一遍。
这个家我是不能贸然说话的，得到的只有「再废话就送你回精神病院」的威胁。
可小宝宝很好。
爸妈不在的时候，我唱歌哄她，给她洗澡，引导她爬。
她都做的很好，圆溜溜的眼睛满是光彩。
她笑起来咯咯咯的，很可爱。
我抱紧小宝宝，为了这份童真，我愿意付出一切。
在爸妈使唤我更得心应手，巴掌、腿脚发展到随意上身时，元旦来了。
是个表现的好时机。
14
我做了一大桌子菜，全是硬菜，还做个苦瓜炒鸡蛋爽口。
上班的爸，打麻将的妈回来了，笑容满面地落座。
我乖巧的给他们倒好酒，识相地抱着宝宝坐到一边。
爸爸抿一口酒，朝我努嘴，话却是跟妈妈说的，
「我说的没错吧，留下她才是神仙日子。」
「要我说，谢安宁这样比她有出息划算多了。」
妈妈拍着爸爸哈哈大笑，
「还是你聪明。谢安宁过来倒酒。」
我嗯一声，给他们都斟满，坐回去继续哄孩子。
很久后，我将醉醺醺的两人扶回房间。
脱掉鞋袜和外衣、喂了蜂蜜水。
擦脸、仔细涂上面霜。
确认被子都盖严实了，才轻手轻脚退出来。
收拾满桌狼藉的杯盘，洗碗，擦拭厨房，拖地。
等我终于直起酸痛的腰，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小宝宝一直安安静静地在婴儿床里看着我忙碌。
我抱起她，亲了亲她柔软带着奶香的脸颊。
她咯咯地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为了怀里这个纯洁的小生命，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再次走进爸妈的房间，他们鼾声均匀，睡得正沉。
我欣慰地带上门。
仔细检查了一遍所有窗户，确认都关严实了。
我将小宝宝裹成球。
不顾她瘪下来的嘴，关上门，进了厨房。
宝宝，别看！
我拧开了燃气灶的开关。
没有点火。
轻轻的嘶嘶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最后环视承载了我所有记忆的『家』。
我抱起小宝宝，她失而复得地紧紧环住了我。
轻柔晃着宝宝，我关上大门离开。
天蒙蒙亮时，我独自回到小区。
15
没坐电梯，一阶阶向 12 楼爬去。
我想起妈妈温暖的指尖，想起她递过来的糖。
想起爸爸快活地抱起我，胡渣扎着我的脸蛋。
右脚有些疼，扶着墙壁，我休息了会。
那些温馨的快乐的时光像蒙着纱，短暂又让人担心受怕。
更多的还是压抑、痛苦。
还有等待。
等待快乐结束，痛苦降临。
有没有安宁平静的日子，我使劲想了想没有搜寻到。
反而在精神病院的日子，安静平和。
嘴硬心软的护士小赵姐姐。
隔壁为情所伤的兔子姐姐。
轻叹一口气，我继续爬。
我又想起我跳楼那天。
那是两年前的冬天，同样临近元旦。
不是初三的元旦，也不是高三。
我大一了。
我以优异的成绩考上离家 1500 公里的理工大学，读着爸妈选定的专业。
我兼职赚钱。
我努力学习为转专业做准备。
我糊弄着爸妈。
一切都发展的很好，除了偶尔自残, 我一步一步脱离爸妈。
可惜，我自杀被叫家长了。
我被父母带回了家。
辱骂、体罚、不承认我得抑郁症。
连哮喘药都被禁止。
又一次哮喘发作, 妈妈嫌弃地踢开喷雾，
「明天就是元旦了, 用什么药真是晦气。」
爸爸看我一眼，像被脏到一样迅速挪开视线。
他说了很多。
说我体质差。
说我承受能力差。
说我头发太长。
说他仁慈才留我在家。
说妈妈基因不行。
说他在外有多辛苦。
胸口如同针扎，眼前阵阵发黑, 我忽然意识到。
我一辈子都要活在我亲爱的爸爸妈妈掌控下！
我无法挣脱！
我无力挣脱！
我爬起来, 从阳台一跃而下。
妈妈的尖叫被呼啸的寒风吞噬。
我自由了！
窗台遮拦、床单挡了下，我没死。
右腿落下终身残疾。
十二楼到了。
16
站在门前，我闻着门缝里飘出来的腥甜，扫过走前夹在门缝里的纸。
我捏着钥匙，犹豫着是否要插进去。
天然气泄露一夜，开门、打开电器开关的举动都会导致爆炸。
会殃及上下楼的。
颓然收了钥匙, 我摸出手机拨通 110，
「您好，我要自⾸…」
17
经鉴定，我患有重度抑郁、精神分裂多项精神疾病，在犯案时处于解离状态，限定刑事责任能力。
相当⻓的流程后，我被送往安康医院强制医疗。
我很乖，很配合, 可我还是在那里渡过浑浑噩噩的三年。
之后我辗转回到原先呆的精神病院。
熟悉的环境, 熟悉的⼈，我的⼼灵渐渐安稳。
在小赵姐姐鼓励下，我学着画画。
我沉浸在⾊彩的世界，竟然也获得了一些荣誉和⾦钱。
时间在这里仿佛静⽌了, 我拒绝了出院，依旧呆在这里。
我属于这里。
直到我放风的时候遇到⼀个⼩女孩。
她小脸红扑扑的，眨着⼤眼睛，指着我的画,
「姐姐，你画的真好！」
手指滑到我的脸上,
「哇, 姐姐你长得好像我呀！」
对上她的眉眼, 我愣住了。
匆匆朝她笑笑，我落荒⽽逃。
是妹妹。
是妹妹！
那天我将她送给了兔子姐姐的⽗母。
兔子姐姐因男友去世住进了精神病院。
她的父母时常来看她。
他们善良、朴实, 爱兔子姐姐。
确定父⺟还是跟以前一样，我就决定将妹妹送给他们扶养。
最重要的是, 兔子姐姐的叔叔有点能量，他能留下妹妹。
不至于让妹妹进⼊领养系统，也不⾄于被原亲属扶养。
我从没考虑由我扶养妹妹。
在那个家⾥, 要么成为怪物，要么被怪物吞噬。
没有第三种可能。
将妹妹放在窗台上，我砸了窗户，躲在暗处。
看夫妻两抱起妹妹，看他们争吵, 看他们犹豫。
等他们看完我写的纸条，他们留下了妹妹。
我安然回家, 奔赴我的结局。
泪⽔流了满面。
小姑娘有些害羞，但眼神直率，笑容灿烂。
一点也不像怪物。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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