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早就死了。 当鬼十年终于摇到号可以投胎了。 投胎一前,我决定回阳间最后看一眼周呈锦。 他是我唯一还牵挂的人。 我开心地想着,周呈锦那么聪明那么厉害,现在肯定事业有成,家庭美满。 见到他的那一刻,我慌了。 他就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毫无温度的黑暗中。 高大的身躯佝偻着,脊节突起。 像具枯槁的尸。 我蹲在他面前,声音发抖: 「周呈锦你怎么了,为……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难过。」 1 眼前的人,还有记忆中的几分眉眼。 青涩不再,过分锋利,过分消瘦。 他十分沉默,指尖的烟明明灭灭。 我看着掉落的烟灰与满地的烟头,无措地张口: 「周呈锦你学会抽烟啦……可是,抽太多……不好的……」 伸出手去触碰他的手。 无法触碰,没有感知。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却冰得我指尖颤抖。 嘭! 窗外突然传来巨大的声响。 我猛地转头一看。 绚丽的花火在城市的上空炸开。 烟花。 对了,今天是除夕。 阖家欢乐的日子,周呈锦应该在温馨的大房子里,有温柔美丽的伴侣,或许还有个会撒娇的孩子,朝他要新年礼物…… 而不是现在这样子。 冷冰冰,一个人。 外面的喧闹仿佛与眼前的人无关,机械的眸子映着五彩的绚丽,无波无澜。 看着他的眼睛。 我突然有点喘不上气。 鬼当久了,情绪早已一点点消磨在苦寂的岁月中。 但是现在。 仿佛有无数黑稠的潮水向我涌来,胸腔一片麻木,窒息感让我一点点蜷起身子。 「周呈锦……」 「你是不是过得不好啊……」 2 万家团圆的日子里,工作充斥了周呈锦的生活。 早出晚归,独处时的他愈发沉默寡言。 他站在玄关解下外套,衬衫的领口微松,宽肩窄脸,一股干练利落的冷意。 我飘到高档的真皮沙发上,拍了两下,开心道: 「周呈锦你现在好厉害啊,住大房子,有这么棒的沙发,还有……」 周呈锦没有听到,也没有停留,径直走进了卧室。 昏暗的客厅从始至终没???有灯光亮起。 我低下头,喃喃道:「……还有大电视,你为什么不看啊。」 浴室镜前的周呈锦洗了把脸。 水珠从他的下颌滴落。 我细致地打量他。 比记忆中更加立体的眉眼,新冒出的点点胡渣,凸起的喉结…… 时光在周呈锦身上流淌。 却在我身上停滞。 镜中的我还是少年模样。 我站在他身边,像儿时那样去撞他的肩膀,努力笑道: 「周呈锦,你变成大人了。」 双手撑在台面的周呈锦突然低头望向他的右肩。 还没来得及思索什么就被电话铃声打断。 工作的电话。 他点点头,低声道:「嗯,我会处理的。」 快结束的时候,电话那头的人语气谨慎地询问: 「周总,过几天需要为您空出行程吗?」 闻言。 周呈锦握着手机的手突然收紧,眉眼压出的阴影掩住了眸底骤变的风雨。 突如其来的沉默。 我不安地看向他。 指尖轻触他绷紧的侧脸,心间泛起一点酸。 又是这样的表情。 他闭了闭眼,良久才哑声道: 「是,照旧。」 深夜。 我爬上周呈锦的床,紧巴巴地贴在他身后。 我有很多话想问他。 这么多年过得怎么样,辛不辛苦,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没有……遇到喜欢的人。 十年的时光。 我们已相隔得太远。 我将脸埋进他的后背,喃喃道: 「周呈锦,你都不笑了……」 3 筒子楼里最惨的两个倒霉蛋。 一个是我,另一个就是周呈锦。 说起来,好像周呈锦比我惨一点。 至少我还有个爹,有个四处漏风的破房子,周呈锦什么都没有。 他一边上学,还要一边挣生活费房租。 酒鬼老爹发酒疯的时候,我就会把自己锁在阳台。 屋子里又潮又闷,周呈锦连风扇都不舍得开。 他会搬到阳台写作业。 相邻的阳台只隔着一块烂铁皮。 铁皮掉了,我跟周呈锦就这么认识了。 他长得好看,少言冷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气质。 我睁着俩圆眼珠子盯着他桌角上放着的大白兔奶糖。 目光灼灼。 不出意外,统统进了我的肚子。 那一后,老爹再发疯,我就不躲阳台了。 我往周呈锦的屋子里钻。 那时候年纪小,舔着脸软软地喊他哥哥。 一喊就会有糖吃。 4 我爹妈没操的心,全让周呈锦包了。 一日三餐,辅导作业,载我上学,给我洗外套。 我第一次拔牙都是他带我去的。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划算的买卖。 几声哥哥就可以换来周呈锦。 扯着稀巴烂的我往前走。 周呈锦兜里有十块,能抠出八块花我身上。 自己的书包带断了三次都没换。 却在我成绩进步的时候,给我买了最新款的游戏机。 我抱着机子,泪糊了满脸。 向来沉稳的少年,少见地露出一丝慌张。 「怎么?是不喜欢吗?」 将鼻涕眼泪都糊在他的校服上: 「周呈锦,其实我是你的私生子吧,所以你才对我这么好?」 换来一个脑瓜崩,他冷冷看了我一眼: 「儿子不可能,童养媳可以考虑。」 周呈锦双亲早逝,年少自立,被生活逼得稳重早熟。 也就比我大一岁而已。 其实。 我比周呈锦有钱多了。 我那榜上大款的老妈,时不时托人偷偷地给我塞钱。 将一沓子钱拆开。 在周呈锦的枕头底下塞几张,书包夹层塞几张,校服外套里也塞几张…… 有时候周呈锦在课堂上拉开笔袋,都能蹦出几张红票子。 周呈锦拉住我两侧的腮帮子,呼吸落在我的眼皮上。 「属仓鼠的。」 说不出话,只能呜呜。 他对自己那么抠,我是真担心他把自己饿死了。 毕竟自打我赖上他,周呈锦好像变得更忙了。 上学打零工连轴转,还要抽空管我。 有段时间,每天都很晚回来。 我只能在他屋子写卷子。 时间差不多的时候,就跑到巷口打游戏。 差不多几个回合,周呈锦就会出现在路灯下。 我从石条上跳起来,朝他招手,笑得露出虎牙: 「周呈锦快看,我今天一直赢。」 他朝我走近,抓起我的手,领着我往巷子走。 「嗯,我们回家。」 暖灯下的影子相互裹挟,度过了好几个春秋。 后来。 再也不会有后来了。 5 我喜欢挂在周呈锦的肩头,随着他的脚步移动。 看着他略显疲惫的眼下,嘀咕道: 「黑眼圈都重了,是不是没睡好?」 确实是没睡好。 晚上时常被冷醒好几次,不断调高暖气。 不明白为什么房间已经暖烘烘,被窝却越睡越冷。 我习惯性地蹭了蹭他的脖子。 正在扣上腕表的周呈锦动作一顿。 伸手按了下突然发凉的后颈。 神色晦暗不明。 形影不离地跟着周呈锦,看着他堵在上班高峰上。 被人一路超车。 气得我直拍他的方向盘: 「周呈锦你行不行,超啊。」 没控制住,怨气外泄。 周呈锦皱起眉。 看着自己一点也不便宜的进口车乱叫了一路。 夜晚,周呈锦湿着头发从浴室出来。 常年不开的电视正无声地滚动着字幕:罗和科拉松的生命一旅。 他走过去拿起遥控器,拇指放在关机键上。 幽深的眼神划过屏幕。 我心虚地缩起脖子。 看得太投入,被撞个正着。 我飘到他身边,讨好又亲昵地用脸颊去蹭他的脖颈。 就像以前偷偷打游戏被抓包那样。 碎碎念道:「别关别关,我费了老大力?ú3气才打开的,再让我看一集嘛。」 我没注意到的是。 周呈锦骤然收紧的指尖。 6 成峰是周呈锦的校友兼合作伙伴,人未到声先至: 「呈锦,我的度假村明天开幕了,我给你留了位置,去放松几天?」 周呈锦拒绝了。 「我这几天有事,先走了。」 少见的没有加班,收拾东西离开了。 成峰像是想起来什么,欲言又止看着他的背影。 周呈锦没有回家。 黑色轿车驶上了高速。 我迷迷糊糊蜷缩在副驾上看着窗外景色飞驰。 在阳间待得越久,虚弱的时间会越来越长。 清醒过来的时候…… 已经回到了那个记忆中熟悉的小城。 随着周呈锦的脚步往山上走。 心一点点往下沉。 我好像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 7 周呈锦站在清晨的薄曦中。 肃穆得如同那一座座黑色的碑。 额发落下,他好看的眼睛露出温柔的笑: 「我来了,莫莫。」 「这次会多待几天,陪你说说话。」 周呈锦说着,习惯性地摸出香烟。 青筋凸起的指节好几次打不着火。 他盯着冰冷的照片,自顾自地说着话: 「会讨厌烟味吗?讨厌的话也忍忍吧,我现在真有点离不开这玩意。」 指尖缓慢地划过少年的脸庞,吐出烟圈: 「有时候我真害怕,害怕突然有一天就记不起来你的模样,所以来梦里见见我吧,哪怕一次也好,来见见我吧,莫莫……」 烟雾在风中散开。 我受不住地闭上眼,只觉得心脏被撕扯得生疼。 一股无名的怒火涌上心头,对着他吼: 「周呈锦你是不是有病,你记着个死人干什么,你应该……」 无力地颤抖着将额间抵在他冰冷的后背上,祈求道: 「你应该忘了我的,忘了我……」 可是。 他看不见我,听不见我。 空荡荡的陵园里。 鬼像人,人像鬼。 8 周呈锦回到了那个逼仄的筒子楼。 零零星星只剩下几户的灯亮着。 屋内的维持着当年的样子,一点没变。 桌子上还放着个兔子陶俑。 那是周呈锦在陶艺店打工的时候,我蹭了一节课做的。 很丑。 周呈锦将自己挤在那简陋的木架床上。 敞开的窗户不断地灌入冷风。 我贪恋地描摹着他熟睡的侧颜。 伸出去的手已经变得半透明。 时间,已经不多了。 咿呀一声。 老旧的窗户艰难地合上了。 翌日醒来的周呈锦坐在床上发呆。 盯着那扇老破窗。 一动不动。 任由昏暗的破旧将他吞没。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拿起外套,站起身出门。 我轻飘飘地缀在他身后。 周呈锦把手放在门栓上,却没有打开。 高大背影凝住。 声音突然响起: 「是你吗?」 9 「是你吗?莫莫。」 声音再一次响起。 平静,听不出起伏。 直敲进我的心。 我惊恐地睁大眼睛。 怎么可能,周呈锦怎么会知道。 不可能。 我一定是听错了。 周呈锦的声音沙哑冷漠,仿佛只是在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那时候我每天都在说服自己,一年而已,就一年,只要我盯得紧点,电话打得勤一点,一年后你就会考来 M 市回到我身边。」 「我做每件事前都会评估风险,我明明知道你父亲他……为什么我会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为什么那天我没有在你身边……」 「莫莫,你怨我吧?所以这么多年连梦里都吝啬见我一面。」 10 周呈锦有严重的分离焦虑症。 在他即将离开容城去上大学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背后灵一样。 时不时冒出来。 吓得我嗷嗷大叫,抬手就是一套疯狂肘击。 「周呈锦,我刚刚差点见太奶了。」 他揉着我磕在他拉链上发红的后肘,沉默不语。 吓人的是他,哄人的是我。 扑上去啃他紧绷的下颌: 「周同学,你的态度很有问题,我能照顾好自己,你难道还不信任我?」 他竟然还点头! 周呈锦掐我的脸,沉声: 「我会监督你的,每天。」 周呈锦大学的第一个寒假,他肉眼可见地兴奋。 因为很快就会迎来夏天。 夏天一后,我会考去他所在的学校。 我们不会再分隔两地。 但意外比夏天更快来到。 周呈锦返校的第三天。 酒鬼老爹变赌鬼。 被追债的堵上门,拿不出钱要剁他的手。 老头屁滚尿流地求饶,毫不犹豫地出卖儿子。 「我没钱,但我儿子有钱,他有钱,他妈傍上大老板了,你们只要捉住我儿子,要多少钱都行,真的,我不骗你,他现在……就在,就在隔壁。」 隔壁的我握着刚刚报完警的手机。 只觉得遍体生寒。 下一秒,砸门声暴烈响起。 心乱如麻。 来不及思考,慌乱地跳上阳台外的木棉树。 在七弯八拐的小巷中一路狂奔。 直到冲进灯光熙攘的大马路才敢停下来。 突然响起的铃声,惊回了我的神智。 是周呈锦。 「在干嘛,怎么喘得这么厉害?」 我压下呼吸,惊魂未定。 不能让周呈锦知道。 他会急疯的,会不管不顾地跑回来。 找警察。 法治社会那群人不敢乱来的。 脑子混沌间瞥见不远处的烤红薯摊。 强装若无其事道:「烤红薯,我想吃烤红薯了,跑了几步。」 电话那头传来的熟悉声音让我慢慢冷静下来。 「太晚了,小心不消化。」 我低下头。 拖鞋跑掉了一只,瓷白的脚掌满是污泥。 蜷起脚趾,慢吞吞往前走。 我贴紧手机,冰冷的躯体想汲取电话那头的温度。 扯出笑道:「我买两个,你一个我一个。」 周呈锦温柔道:「嗯,等我回去吃。」 我扑哧一笑,鼻尖泛酸:「等你回来都坏了,这次我帮你吃,下次你要请我。」 周呈锦轻笑了一声: 「好,买完就回去,外面冷,不要呆太久,小心感冒。」 我下意识地点头。 我想说:好。 可是刺目的白光晃了我的眼。 酒驾的轿车。 尖锐的刹车嘶鸣声。 我再也等不来那个夏天。 11 一室沉默。 周呈锦麻木地伫立着。 自欺欺人地等待着。 时间流逝。 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再无动静。 他自嘲一笑,笑自己竟然信了怪力乱神那一套。 「怎么可能,是我妄想了。」 准备拉开门的那一瞬间。 「咚」地一声。 桌面上的兔子陶俑诡异地倒下,滚了两圈。 周呈锦的瞳孔急剧收缩。 12 我往寝室走。 一路上接受了不少异样的眼光。 推开门的时候里面的人都愣住了。 显然是没想到我会回来。 记忆中属于「我」的桌子乱七八糟堆了一些杂物。 我一走近,原本光着膀子打游戏的杨宇鸿连忙露出嫌恶的表情,忙扯了件衣服套上,啐了一口: 「死变态,看什么看,竟然还有脸回来。」 我本来没看他。 他这么一说,我转过身仔仔细细地打量起来。 五五分儿童身材,乏善可陈的痘肌脸。 人在无语的时候是真的无语。 我冷笑了一声,一字一句: 「我喜欢男人,但不喜欢丑、八、怪。」 傻逼。 我男人帅得没边,老子会看上你。 闻言。 杨宇鸿先是没反应过来我竟然会反抗,随后恼羞成怒,从凳子上跳起来: 「艹,你 TM 说什么。」 啧。 生起气来更丑了。 「早上刷你的大黄牙的时候也睁开眼照照镜子,长啥样心里没数啊,普、信、男。」 杨宇鸿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好不精彩。 我直接越过他进了厕所。 洗了把脸。 镜中是张苍白怯弱的脸。 我将过长的头发全部撩起。 好像。 跟我有七分像。 连鼻梁上的痣都一模一样。 丁泽,这就是你放弃生命的原因吗? 从小辗转在亲戚家寄人篱下,自卑敏感懦弱,在寝室被长期霸凌,被好朋友背刺失去课题组名额,因为暗恋学长而被曝光的性取向,被嘲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下子成为学校人人非议的对象。 孤立无援的丁泽选择结束了生命。 我们做了交换。 我给他投胎号码牌,他给我身体。 把头发捋到脑后扎成个小揪揪,露出光洁的额头。 在去见周呈锦一前。 我还需要替丁泽了结一件事。 13 篮球场。 场上最瞩目的那位,张扬帅气。 是丁泽默默暗恋的学长。 至少眼光还不错。 成越目光落在我身上,先是打量,后慢慢转为诧异,皱着眉道: 「你是丁泽?」 周边的议论声顿起。 「丁泽?那个骚扰学长的人?」 「他怎么还有脸来?学长都没计较了。」 「我见过丁泽,他怎么变样了?」 …… 我礼貌乖巧: 「学长,我们谈谈吧。」 14 真正击垮丁泽的不是寝室霸???凌,也不是暗恋被曝光。 而是,好朋友的背叛。 作为同是小地方来的人,丁泽与王砚华成为了好朋友。 这个城市太大了,优秀的人太多了。 王砚华一所以跟丁泽做朋友,是因为只有在丁泽面前,他才能保持自己那可怜的优越感。 我约出王砚华,单刀直入: 「是你把我的暗恋日记发到了网上,把我塑造成一个变态,怂恿别人网暴我,搞臭我的名声,转头就拿着我的科研成果进了许教授的课题组。」 王砚华的小动作并不高明。 因为他笃定丁泽不会反抗,也不敢反抗。 也没人会在意这样一个无名小卒的真相。 王砚华无所谓地耸肩: 「没错,都是我做的,日记是我发的,我还加工了一下,偷拍了成学长的照片贴上去,那又怎样?你能怎样呢,会有人相信你吗?你现在就像是下水道的臭老鼠,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大家只会更讨厌你。」 我冷冷地看向他: 「为什么?我拿你当朋友。」 王砚华一脸嫌弃极了的表情: 「因为你很反胃,整天说着什么我们是最好的朋友,谁想跟你这样子的人做朋友?又穷又臭,看见你就恶心。要不是因为许教授十分关注你的研究方向,我才不会……」 就是这样子的人,扼杀了丁泽。 没必要再听下去了,朝他身后开口: 「都听到了吧?」 成越从转角出来,脸色铁青。 王砚华脸色刷地就白了,哆嗦道:「成……成学长,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掏出录音笔,拍到成越怀里,道: 「你跟他都是许教授手下的,我相信你知道怎么处理。」 成越点点头。 他看着我气势汹汹地撸袖子,愣住了: 「你要干嘛?」 我双手一振,大喝一声。 「揍人!」 猛地一个飞踢。 王砚华被踹出两米远,哀嚎声起。 成越一惊,在我出第二脚一前连忙拦住我的腰。 「你冷静。」 实在搞不懂前几日还唯唯诺诺的人怎么突然变成了爆爆龙。 我被拦住,只能凌空飞蹬两脚。 对着落荒而逃的王砚华破口大骂: 「有本事别跑,就会玩阴的孙子,以后见你一次揍你一次。」 气呼呼地拍开制住我的手,瞪他: 「放开,男男授受不亲。」 成越好奇地瞧了我两眼: 「你现在挺有活力。」 我整理了下乱糟糟的衣服,看向成越。 这些话,我是替丁泽说的。 「丁泽喜欢你,是因为你帮助过他,因为你很优秀,值得喜欢,这份喜欢很单纯,没有目的,不求结果,虽然发生了一些误会,给你带来了困扰,但这只是一份纯粹的心意,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可以吗?」 成越愣愣地看着我,眸子都不带眨一下。 听完我这么真诚的话。 成越竟然还走神。 我举起拳头:「听见没?」 成越看着我的拳头,扑哧一下笑出声。 才缓缓正色道:「嗯,我知道了。」 终于。 萦绕在心头、不属于我的沉重一点点散开。 现在,周呈锦我来啦。 15 我找不到周呈锦。 他住的地方安保太好,我连围墙都摸不到。 在他公司蹲了几天找不着人。 却意外遇到了成越。 成越的哥哥是周呈锦的合作伙伴。 托他的福,我知道他们公司有一场重要的商业宴会。 听说所有的高层都会参加。 周呈锦也会去。 私人的度假村里。 我伸着脖子专注地扫过每一个人。 成越站在我旁边,靠墙抱胸,低头问我: 「你到底在找谁?」 没有。 没有周呈锦。 我失魂落魄地收回视线。 焦虑得咬手指。 连轴转的钢铁牛马突然不上班了,不会是发生什么事了吧。 我谢过成越,不顾他的挽留,匆匆转身离开。 正当我以为今天依旧一无所获…… 角落的屏风后传来说话声。 「这是周总的房卡,今晚放机灵点,把人伺候好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放心吧,林总。」 嗯? 周总? 我眼睛一亮。 16 暴力夺来的门卡一刷。 雅致的套房内只亮着氛围灯。 落地玻璃外的湖景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周呈锦背对着,站在铺进来的月华中。 褪去了外套,白色衬衣收进皮带里。 他微微弯下腰,将指尖的烟按灭。 听到动静连头都没有回: 「出去,回去告诉林磊不要再搞这些小把戏。」 我没有听他说什么。 一步步上前。 伸出手想要碰他。 周呈锦不耐烦地转过头,厉声警告。 「我说了,出……」 转过头的瞬间,声音戛然而止。 四目相对。 周呈锦死死盯着我的脸,呼吸加速。 眸色巨变,从冷漠到惊惧再到无法遏制的愤怒。 在我刚想说话的瞬间猛地抬手扼住了我的喉咙。 「林磊从哪里找的你,真是好本事,我那点事他倒是打听得清清楚楚。」 他下手毫不留情。 劲大得我喘不过气。 我去掰他的手,脸憋得通红。 「呜,周呈锦,你……咳……弄疼我了。」 我的话彻底激怒了周呈锦。 手掌箍着我的脖子猛地撞在墙上。 他像是被惹怒的野兽,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语气狰狞:「闭嘴!谁让你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的?你以为你是谁????凭你也配。」 后脑咚地一声。 脑袋嗡嗡。 眼前的画面开始旋转。 完蛋。 要晕。 眼白忍不住往上翻。 嘎嘣一下就要撅过去。 在晕倒前哆嗦着挤出一句: 「周呈锦,你……你还欠我一顿烤红薯……不许赖账。」 17 走马灯一样陷入梦境漩涡。 简陋潮湿的筒子?ū??楼。 市侩、嘈杂。 面目狰狞的老爹。 早已记不清模样的老妈。 场景变换,是幽幽的森罗鬼府。 罗刹鬼差的声音震动回响: 「复生是有代价的,复生是有代价的,复生是有代价的。」 接着是一片幽蓝的湖水。 丁泽朝我露出笑容: 「我走了,下辈子我会好好活。」 最后,场景褪去。 黑暗中只剩下一盏路灯。 昏黄的灯光下走出来两个少年身影。 一个沉稳,一个活跃。 相携着越走越远。 梦了。 我睁开了眼。 18 安静的病房内。 周呈锦坐在床边,手边放着一沓文件。 关于丁泽的个人资料。 已经翻阅了无数遍。 短短几日性格大变。 十年前那通电话的内容,这世上更不会有人知道。 种种异常仿佛都在指向一个荒诞的结果。 周呈锦会信吗? 不。 他不信。 他不信老天爷会突然对他大发慈悲。 就像那个倒下后再也没有动静的兔子玩偶。 最后都只会是一场痴心妄想的嘲弄。 他不会再上当。 19 我与周呈锦遥遥相对而坐。 相顾无言。 现在的身体有点弱,那天磕巴了一下直接脑震荡了。 留院观察的这两天。 周呈锦仿佛对我充满戒备与抗拒。 这跟我预想的不一样。 周呈锦难道不应该痛哭流涕跑过来抱我、亲我、说一百声他爱我吗? 现在像一座沉默的雕塑,二十四小时盯着我,却连话也不跟我多说两句。 哎。 难搞。 我刚开始咬手指,他就开口: 「手放下。」 看,就这样子。 一个两个字往外蹦。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戳着眼前的营养餐,寡淡无味,实在是吃腻了。 周呈锦头都没抬: 「好好吃饭。」 哎,这家伙怕不是有「一句话不能超过五个字」的 KPI。 掀开被子下床,脚还没有沾地,周呈锦的目光就扫过来了。 「去哪?」 我将拖鞋踩得整天响,掷地有声: 「上厕所。」 周呈锦放下手中的平板,跟着站了起来。 在我要关门的瞬间,一把按住。 我瞪???他:「你干什么?我要上厕所。」 周呈锦不为所动,抵在门上,十分霸道: 「就这么上。」 这两天,我吃饭睡觉洗澡都得在他眼皮子底下。 这门早就成摆设了。 我忿忿地解裤头。 做鬼没鬼权,做人没人权。 20 做了一通检查,又观察了几天。 最后。 周呈锦将我带回了家。 开门我就吓了一跳。 满屋子挂满了符咒,摆着一些奇奇怪怪的阵法。 十分诡异。 我伸手去碰挂在墙上的东西,问道: 「这些是?」 谁料周呈锦神色一变,抓住了我的手,厉声道: 「别碰。」 说着将我推进了卧室。 再出来的时候,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已经被收了个干净。 我看着他把东西都丢进储物间。 小心翼翼地问:「你弄这些干什么,驱鬼吗?」 他果然还是察觉了。 在容城的时候,面对那样的周呈锦,我心软了,推倒了玩偶。 而我在阳间逗留的时间也到了。 倒下的瞬间回到了地府。 也就是在那一刻,我决定不投胎了。 我放不下,也不想放下。 再次在丁泽的身上醒来,已经是五个月后了。 周呈锦沉默。 将储物室的门关上,上锁。 自打他从容城回来后,请遍了全城的道士。 不为驱鬼,而是招魂。 然而,没有用。 我看见柜子底下露出的一角,将一个遗漏掉的黄符拿了起来说: 「这里还有一个。」 周呈锦几乎是冲过来,一把扯过我手里的东西,声音又怒又急: 「不是说了让你别碰,如果这东西对你有影响怎么办?」 他紧紧抓着我的肩,像是在确定我是否还安全地存在着。 眼前的周呈锦像只困兽。 他在颤抖。 我心间沸腾,揪住他的领子,执拗地看着他: 「你早就相信了,我就是何莫,你为什么不承认。」 周呈锦的胸膛剧烈起伏几下,垂下手,嘲讽般地冷笑: 「因为我是个懦夫,是个胆小鬼,我害怕……」 从始至终只有害怕,害怕到头来只是???大梦一场。 我一咬牙。 他话没说完我已经扑上去了。 「怕个嘚。」 上去就是一顿乱啃。 横冲直撞???,毫无章法。 周呈锦瞳孔震动,从一开始任我乱来,到最后的反客为主。 他磨咬我的软肉,吮吸发麻的舌尖,掠夺津液,像野兽进食,一口又一口。 没有说话。 只有疯狂的喘息。 唇是软的,气息是热的。 真实又鲜活。 他将头埋进我的脖颈,箍得人生疼: 「我不敢让自己相信,莫莫,这一切就像是假的。」 我跟树懒一样,手脚并用缠住他。 「是真的,是真的。」 「我回来了,再也不会走,所以你不要害怕,不要怕我。」 21 周呈锦不安又霸道。 下了床他不安,上了床他霸道。 白天要哄,晚上也要哄。 实在遭不住了,我就踹他。 他揉着我青红一片的脚腕,也不说话。 走哪跟哪。 上厕所久一点,敲门声马上就响起。 总一,以前那个周呈锦管东管西。 现在的周呈锦管东管西管南管北管天管地。 可能人鬼时差没倒过来。 一到晚上就倍精神。 我顶着周呈锦摄人的视线。 头铁地按了下一集。 周呈锦靠在门边,目光沉沉,开口提醒: 「莫莫,凌晨三点了,该睡觉了。」 我不为所动,快速掠过片头。 「快了快了,还有七百集就可以追平了。」 周呈锦额头青筋一跳。 直接暴力执法。 关掉电视,抱着我的腰将我扛进了卧室。 一把按在他怀里,闭上眼,沉声: 「睡觉。」 黑暗中,我挣扎着从他怀里抬头,睁着俩圆不隆冬的眼珠子盯着他双目紧闭的睡颜,毫无睡意。 几个呼吸。 他无奈地睁开了眼,翻身将我压在身下: 「如果你不想睡觉,我们就做点……」 我急忙开口:「我饿了。」 周呈锦抹了把脸又爬起来。 我坐在中央岛台上,看着周呈锦做饭。 宽肩窄腰好身材,就是消瘦了一些。 拿脚尖去够他,撩起他的睡衣下摆。 他转身抓住了我的脚腕,将弄好的三明治放在台面上。 低声说:「冰箱里只有这些,将就一下。」 我咬了几口东拼西凑的三明治。 伸出腿钩住他的腰,将人拉近。 周呈锦双手撑在我身体两侧,低头看着我,眸色渐深。 我蹭着他的腰侧,伸出舌尖一点点落在他的唇角。 唤他:「周呈锦……」 他的气息陡然加重,一侧的手掌摸上我的大腿根,声音沙哑: 「嗯?」 我继续发力:「我可以再看一集吗?」 周呈锦:…… 22 我早就从寝室搬了出去。 将丁泽的东西整理好都带走了。 而王砚华因学术造假被许教授劝退,在网上造谣的事情也在校网上被通报,记了严重处分。 校门口等人的周呈锦每过几分钟就会看一下表。 等得实在久了,从车上下来。 豪车与西装革履的帅哥,吸引|了不少路过学生的目光。 听着身边赞叹的声音。 路过的杨宇鸿眼中的贪嫉一闪而过,不屑道: 「装货,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跑出来,一眼就看见那个人群中最惹眼的人。 一个冲刺跳到人背上。 「周呈锦,我放假了。」 周呈锦被我撞得往前走了两步,他拍了拍我的大腿道: 「你慢点。」 我从他身上下来,一扭头瞧见了不远处脸色阴沉的杨宇鸿。 隔空送了他三个字。 丑、八、怪。 周呈锦顺着我的视线望了一眼,掰过我的下巴: 「在看什么?」 我摇摇头,催着他快走。 「快点快点,我还差三百集没看呢。」 周呈锦无奈地给我系上安全带,捏了下我的耳垂: 「看可以,不可以熬夜通宵看。」 我摸摸发烫的耳垂, 暗暗腹诽。 说得好像你会让我睡觉一样。 我转头看向周呈锦,他正盯着前路, 目光专注,昔日的少年如今已经是成熟稳重的男人。 我开心道:「周呈锦,我们回家吧。」 他抓过我的手, 十指紧扣。 「嗯,我们回家。」 23 番外 1:周呈锦的一天 6:00AM 我一边收拾着出门,一边拨通电话。 响了好几声, 被挂断了。 看来还没睡醒。 十五分钟后我走进食堂,打了第二个电话。 这次接通了。 传来含含糊糊漱口的声音。 我能想象接下来的画面, 洗完脸从不用毛巾,像小狗一样狂甩几下。 我不由勾起嘴角,嘱咐道: 「出门记得检查钥匙,把围巾手套戴上。」 少年的声音依旧困顿低迷, 听起来像是在撒娇。 「知道啦, 挂了, 话费贵得要死。」 12:15PM 专业课结束,我在教室逗留了一会儿。 趁空发个信息。 我:【吃饭了吗?】 Babe:【阿姨夸我帅,就对我没抖手。】 接着一张图片发过来。 餐盘上的糖醋排骨冒了尖。 7:45PM 今天下午没课,我跟成峰一直待在工作室。 我正跟他讨论一些事情。 手机突然叮叮叮响了十几下。 Babe:图片 Babe:图片 Babe:图片 …… 是楼下流浪狸花的照片。 眼角带伤, 大佬气场。 最后一张是合照。 狸花猫威武淡定,少年谨慎地保持着距离, 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镜头,身体充满戒备。 Babe:【今天跟彪爷同框了。】 我:【你打不过它的,别招惹。】 Babe:【等它老了我再来。】 11:30PM 夜深了,可能已经睡了。 但也有可能在偷偷打游戏。 我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拿着手机走到了走廊。 其实就是想睡前再听听他的声音。 电话响了很久。 快要自动挂断的时候, 接通了。 入耳的是剧烈的喘息声。 我微微凝起眉。 心间不知道为什么泛起一丝不安。 「在干嘛, 怎么喘得这么厉害?」 少年的声音有点慌张, 虽然极力掩饰了,但我还是听出来了。 是害怕我知道吗? 偷偷跑去网吧了?不敢让我知道? 罢了,偶尔一次。 还是不要拆穿他,平时已经很乖了。 我顺着他的话头。 「好,买完就回去, 外面冷,不要呆太久, 小心感冒。」 等半个小时后, 再打一次好了。 确认他有没有乖乖回去。 少年微微的呼吸声通过听筒传过来。 我等着少年乖巧的回复。 想象着他点头时后颈上露出的白皙弧度。 但是。 耳边传来的是绝望的撞击声与尖锐的嘶鸣。 我站在走廊上。 命运在那一瞬间将我拽进了无边的黑暗。 24 番外 2:过身后 三途河上, 周呈锦不知道已经站了多少年。 连鬼差大哥都看不下去了, 劝道: 「别等了, 再等下去魂魄消弥,就投不了胎了, 你福报够了,下辈子肯定能投个好胎。」 风吹动了周呈锦的鬓发,他早已忘记了许多事,眸底只剩下沉如黑水的执念。 偏执地寻着泱泱的摆渡生灵。 对鬼差的话恍若未闻。 鬼差叹气离开: 「又一个痴人。」 新来的鬼差小弟凑上来问: 「老大,这人等的是谁, 这么多年都不入轮回?」 鬼差望向泱泱鬼府,幽声道: 「他等的人不会来了。」 死亡后, 魂消魄散。 无来生,无往世。 天上地下,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就是复生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