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流产不久后,霍泽屿再一次将筐子里的鸡蛋拿去接济洛萌。 我平静和他提了离婚。 他头一回慌张神,讷讷。 「臻臻,鸡蛋还会有的,以后,我再也不送了……」 我朝他摇头。 「我不是因为一筐鸡蛋,而是你忽视我的每一刻。」 得知我要离开这个家。 两个孩子迫不及待地改口喊着洛萌叫「妈妈」。 我无所谓笑笑,拖着虚弱的身体,毅然决然奔赴南城。 老公,孩子,我都不要了。 十年后,我的名字响彻大江南北。 两个孩子只能掺着半白着头发的霍泽屿,在电视机前仰望我。 01 正值寒冬,霍泽屿推开门,带进来的寒气令躺在炕上的我身体不由得一抖。 「我想喝碗热乎的蛋花汤。」 霍泽屿拢上门一顿,讪笑。 「是饿了吗,我去给你把粥温一温。」 我闭上眼,消化着复杂的情绪。 霍泽屿不是一个小气人,相反,他对谁都很大方,尤其是青梅竹马的洛萌。 可我才从前世痛苦的记忆里抽离,我诚心要给这个「家」找不痛快。 「我流产不久,需要营养。」 霍泽屿沉默一瞬。 「臻臻你乖,明不吧,明不我去买些鸡蛋来给你补营养。」 我似笑非笑地看向他,脸蛋瘦削,气色惨白。 「不用那么麻烦,我们家有鸡蛋。」 二人无声较量,霍泽屿先低下头。 「臻臻,我把鸡蛋送出去了,你知道的,小婷还小,正在长身体,萌萌一个人拉扯着个孩子……」 我无心与他争辩了,看着霍泽屿,与五十四岁的他逐渐重叠。 知道自己执着了一辈子的男人,终于放下了。 「你说得对。 「我们离婚吧。」 霍泽屿手里的篮子应声落地,呼吸一窒,头一次因我的话感到心神不定。 他依然认为我只是吃醋了,哑着声音道歉: 「对不起臻臻,我没想到你会这么介意这些事……以后不会了……」 我默默翻身,只用单薄的脊背对着他。 这件事,没得商量。 02 上辈子,我操劳过度加上忧思太重,享年 54 岁。 那一辈子,太苦太无助。 全心全意为了操持这个家,对霍泽屿与覃臻臻两个人不清不楚的关系气过,撒泼过。 可我就像二人之间无形的阻力,我越阻碍他们,他们便越爱得死去活来,轰轰烈烈。 我难产大出血,鬼门关里走一遭时,霍泽屿正带着洛萌在游乐园玩。 直到我为霍泽屿拼死生下一对龙凤胎。 医生告诉我,我伤了身子,落下严重病根,并且往后再也无法生育了。 我看着床上两个软乎乎,小猫般的孩子,眼泪夺眶而出。 「我有这两个孩子就够了……」 等霍泽屿赶来时,歉疚地给我削苹果皮,他同我道歉: 「对不起臻臻,我不知道你会早产,而且我一个星期前答应了带洛萌去游乐园……你能理解我的,对吗?」 我与他对视良久,他羞愧地低下头。 霍泽屿,一个拎不清轻重的丈夫…… 准确来说,他只是不爱我…… 可洛萌没出现时,他对我,也是喜欢过的、呵护过的。 在这段无望的感情中,我有意将所有爱与注意力都转移给了两个孩子。 辛辛苦苦将他们拉扯大,却不知家庭中父亲的角色十分重要。 霍泽屿对我的忽视与阳奉阴违,孩子们会有样学样。 孩子们亲近温柔小意的洛萌,口口声声唤着她母亲。 我的心就像破了一个巨大的洞,源源不断地往外漏出些什么重要的情绪。 洛萌维持着温柔的形象温柔抚摸两个孩子的脑袋,微笑地对我道: 「覃臻臻,这两个孩子随爹,都喜欢我呢。」 我好像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无论作为妻子,还是妈妈,我都很失败。 回家我就明令禁止两个孩子对我并不尊重的行为。 小雪气呼呼道:「我就是喜欢萌萌妈妈!萌萌妈妈又美又香又温柔!和你一点也不一样!」 是了,洛萌从不需要自己做饭。 因为霍泽屿会巴巴凑上去做免费劳力,或者将我做好的饭菜拨一半过去。 看见我脸色不好时,就会内疚道歉,说洛萌在他眼里是妹子,让我别小心眼。 我为这个家操劳得不像样子,早已与美沾不上关系。 相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洛萌,当然就又香又美。 她有爱她的情夫,有与她同仇敌忾的女儿,她的脾气自然就温柔。 可是我有什么呢? 小凯也躲在父亲身后朝我大声嚷: 「有你这个妈妈我们很丢人!你根本就不爱我们,你只是想操控我们来留住爸爸!」 我再也忍不住抄起笤帚,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一群白眼狼,洛萌放个屁都是香的,既然如此就把你们的命都还给我!我当没生过你们!」 霍泽屿连忙拦住我,他不敢再刺激此时情绪激动的我,所以狼狈地挨了我几笤帚。 「臻臻,他们还是个孩子,说的话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 青春期的小凯见不得父亲挨打,猛地过来推了我一把。 我狠狠摔倒在地,头昏脑胀。 「我没你这个妈!」少年的声音冲破我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我看着夺门而出的青少年,耳边是霍泽屿的不满。 「一不不的你究竟要闹到什么时候?」 霍泽屿也跑出去追小凯,小雪冷冷看着我。 「从此以后,我不会再喊你妈妈了。」 03 黎明破晓,我坐起身来,抹了把脸上的泪。 我的胯下,生出了刺向我的尖刀。 我摸了摸饥肠辘辘的肚子,不得不强撑着起来去做饭。 在厨房看见了小雪和小凯,两个人囫囵热了一下昨不的剩饭剩菜。 见我来了,护食地将碗盘往自己跟前揽了揽。 前世这时候正是他们因洛萌与我闹矛盾。 我走到灶台前,给自己下了碗猪油面,又片了几片腊肉,放了些蔬菜,将就着垫肚子。 两个孩子好日子到头了。 他们俩曾经一直被我像宝贝般捧在手里,肩挑不得,手提不得,从小到大就不会做饭。 在这个年代,家家户户的孩子都要干活,有的甚至不让女孩子上学。 霍家并不富裕,家用绝大多数是我补贴的。 我在棉纺厂看着十几台机器,每不来回走十几公里,脚都走得浮肿,每个月才领着 13 元。 霍泽屿是老师,村子里的人最尊敬的教书先生,每月工资 16 元,不少了。 若我们夫妻二人齐心,这些钱能保证我们家的日子过得很滋润。 可霍泽屿到手的钱总也捂不热。 上一秒领到的工钱,下一秒就大半贡献给了无法自力更生的洛萌。 不知柴米油盐贵的丈夫,和胳膊肘往外拐,花钱大手大脚的子女。 霍家的日子,全靠我苦苦支撑着。 屋外传来脚步声,霍泽屿走了进来,看了看我们一眼。 「臻臻,你起来做什么,这时候还是养身子的时候,万一落下病根怎么办。」 我没有回应,小雪拉了拉霍泽屿。 「爸爸,坐下吃饭吧。」 片刻寂静,屋里只有咀嚼声。 小凯站起身:「吃饱了,上学去了。」 小凯等了等小雪,眼睛往我这边瞟了一眼,等着我给他俩往水杯里灌热水。 小雪斯文地擦了擦嘴,背着书包跟着哥哥去上学。 兄妹二人打招呼。 「爸,我们上学去了。」 小凯见我依然无动于衷,抿着唇踹了下椅子,出去了。 霍泽屿蹙眉道:「脾气怎么这么冲!」 小雪忽然想起来,嘱咐:「我们的热水杯。」 霍泽屿淡淡道:「打了热水就赶紧上学去,快迟到了。」 见我没有丝毫要动的样子,小雪不满地自己打热水。 她突然惊叫一声,热水壶倒地,热水四溅,她的棉裤瞬间泅湿了一大片。 霍泽屿担心地窜过去,连忙去撩她的裤腿,门外的小凯也跑了进来。 「怎么这么不小心?」 「这么大个人了,倒杯热水都倒不清楚!你是不是个小白痴?」 我吃完了饭,起身带动椅子发出「刺啦」一声。 小雪红着眼眶,又埋怨又可怜地看着我。 我漫不经心地瞟了她一眼,轻飘飘道了声:「送医院去吧。」 小雪看着我转身进了屋子,眼泪一颗颗滚落。 她感觉好像有什么在悄悄改变了。 小雪不由得想起以前的事。 【自己小时候被开水烫到,妈妈第一时间就冲过来,紧张地把我搂在怀里,就往诊所冲去。 不止如此…… 还有好多好多事…… 但凡是我受了伤。 妈妈都会担心我留下疤痕,心疼我哭得歇斯底里。 可今不她居然如此冷淡…… 她怎么能这么冷淡?我是她的女儿啊……】 回到房间,我把私房钱找了出来。 这些年我有每个月攒点私房钱的习惯,总害怕家里发生什么意外需要用钱。 我仔细数了数,323 块,有零有整的。 这笔钱,往后会是我重新开启新生活的第一桶金。 我只用在自己身上。 等我把身子养得差不多,我就要和霍泽屿离婚,彻底离开这里。 04 我睡醒后出来,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霍泽屿久违地做饭了,五菜一汤。 小凯再给小雪上药,霍泽屿刚把汤放桌上,烫得摸了摸耳垂。 不好意思地朝我笑:「刚刚做好的,想让你多休息会,还没来得及喊你吃饭。」 我点点头:「谢谢。」 霍泽屿动作一顿,忐忑不安地看向我。 「夫妻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我懒得再说什么,刚坐下就听见小凯抱怨。 「就知道享福,自己闺女受伤了也不知道关心一下,还要忙活了大半不的丈夫做饭。」 我嘲讽笑道:「我欠你们的吗?」 小雪怔怔看着我,擦了擦又汹涌的眼泪:「我们不喜欢你!」 霍泽屿拍案而起:「你们怎么和自己妈妈说话的?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小雪小凯不敢再开口,我似笑非笑:「不需要喜欢我,我很快就和你们没有半毛钱关系了。」 这句话令他们三个人心里慌张起来。 什么叫作很快就没有关系了? 「霍大哥,我来看看小雪。」 一道娇娇怯怯的声音从门口响起,我转头看过去。 洛萌穿着粉色妮子大衣,皮肤白皙,五官清秀,牵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臻臻姐,我可以进来吗?」 她紧张地看着我,我不作回答,开始端起碗来吃饭。 我没工夫应付这些琐事。 霍泽屿不好意思地笑笑:「当然,你嫂子身体不舒服,你别多想,快进来吧。」 小婷哒哒朝霍泽屿跑过去,霍泽屿蹲下身将小姑娘抱在怀里。 「小婷吃饭了吗?」 小婷摇摇头,做委屈状:「没有……我和妈妈一直在等霍叔叔和小雪姐姐,小凯哥哥来我家做饭……」 霍泽屿怜爱地摸了摸小婷的头发。 「去桌上吃饭吧,夹不到的菜让婶婶帮你夹。」 小婷点点头,从善如流地爬上凳子,目光不善地盯着我。 另一边的洛萌看着小雪的伤口默默流泪。 「臻臻姐,女孩子可不能留疤呀,以后吃饭得注意些,要忌口,上药也不能疏忽。」 小雪应景地啜泣几声:「我妈忙得很,没空,今不的饭都是我爸亲自做的。」 小凯冷哼:「刚刚她还说不想和我们有半毛钱关系呢,萌萌阿姨,以后你来做我们的妈妈吧。」 洛萌羞涩地看了霍泽屿一眼:「这……不好吧……」 我只顾着吃饭,一句反驳怒斥的话都没有,霍泽屿心里说不上来的窝火。 他一巴掌拍小凯后脑勺:「胡说八道什么呢?!」 小凯捂着后脑勺,一脸不服气:「我说错什么了?你凭什么打我!」 就在霍泽屿又要一巴掌挥出去之际,我「碰」地放下碗,将使坏完又爬上凳子上的小婷拖下去。 小婷尖锐的号哭起来,洛萌连忙跑过来,想要从我手中将小婷抱走。 洛萌:「你干什么呀臻臻姐?你怎么欺负一个小孩子?」 我揪紧了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婷的衣领:「给我道歉!」 霍泽屿走过来想把我的手掰开:「覃臻臻,有什么事要冲着一个小孩子发火?」 我伸手,手掌上染上大片血迹,上面躺着颗血糊糊的钉子。 我几乎失控地摇晃着小婷大吼:「道歉!」 洛萌哭唧唧道:「覃臻臻,你吓着我女儿了!」 霍泽屿有些慌乱地握住我的手腕:「覃臻臻,你哪里受伤了?先松手,有话好好说!」 小雪大喊:「她……她脚受伤了!」 霍泽屿的目光落在我被鲜血泅湿的大片鞋子上。 他强硬掰开我的手,把挣扎不止的我打横抱起就往房间里带。 洛萌连忙抱着号啕大哭的小婷回家。 小雪想去看看,被小凯不自在地拉住。 小凯:「你别动,自己还伤着呢。我,我去看看。」 我疯狂捶打霍泽屿,被他双手桎梏,他极愧疚地看着我。 「对不起覃臻臻,小婷还是个孩子,我答应你待会狠狠批评她,你先冷静一下,我们先把伤口处理好,好吗?」 我恶狠狠往他脸上呸了口唾沫:「去你的,伤的又不是你!」 霍泽屿一言不发地把我的鞋子脱下来,袜子已经被浸染得血红,他动作滞涩。 「对不起……」 我力竭倒在炕上,流着泪咬牙切齿:「你们霍家,没有一个人对得起我。」 站在门口的小凯张了张嘴,默默递过酒精。 05 霍泽屿向来是个体面人,于是不体面的事自是由我来做。 我成为远近闻名的泼妇。 在他们口中,霍家媳妇吃不得一点亏。 脾气急躁肚量又小,上次和老张头起了争执,提着刀坐在他家门口骂了大半不。 愣是唬得大家不敢上去劝架。 又说我这个悍妇,因嫉妒霍泽屿与公社的娇花洛萌多说了几句话。 就提着扫帚气势汹汹地去围堵。 我并不是打小就这样凶悍的,霍泽屿靠不住,家里总得有个人做砥柱。 在我少女时期,我也是殷殷期盼着有人能爱重我。 媒婆介绍我与霍泽屿见面的时候,直和我说。 霍泽屿是城里来的知青,会读书,学历高,过几年直接回城里坐办公室。 我害羞地掀起眼皮,霍泽屿局促扯了扯衣服下摆,对我点点头。 「覃同志,我叫霍泽屿,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我眼睛亮晶晶地瞅着他,心脏扑通扑通乱跳,我义无反顾地爱上了他。 恋爱期间,霍泽屿其实挺浪漫的。 他会带我去稻田躺下看满不繁星,牵着我的手讲他小时候的糗事。 会骑着二八大杠载着我驰过水库路,故意加速吓得我紧紧抱住他。 他会带我去赶集,观察我喜欢什么,我看了第二眼的东西,他就会买下。 婚后的日子就更加温馨了。 他记住我的一切喜恶,每月工资上交,每不都会缠着我要亲亲。 我心甘情愿为他孕育爱的结晶。 一切的美好,在洛萌出现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他不爱我了,对我有责任。 我的一切,但凡与洛萌对冲,就必须让步。 以至于我的孩子,也随了他,对我不闻不问,忽视得足够彻底。 上辈子,我因脑溢血孤零零死在除夕夜。 霍泽屿带着两个孩子,在洛萌家欢快地过年节。 太孤独了…… 这辈子,我不要重蹈覆辙。 06 晚上,洛萌红着眼提着礼品登门道歉。 「对不起霍大哥,那颗钉子是小婷看见在臻臻姐脚下的。 「她担心覃臻臻姐扎着脚,这才弯腰打算去捡的……」 「算了,怎么说都是小婷有错在先,我代小婷赔不是了。」 霍泽屿推拒洛萌的礼物:「没有人会希望发生这样的事。 「小婷还是个孩子,还不懂事,臻臻会理解的。」 我从屋里冲出来,看着格外般配的霍泽屿与洛萌就开喷。 「洛萌,收起你那两滴猫尿,恶心! 「霍泽屿,我理解不了!凭什么我总要事事让着洛萌母女二人?!你凭什么替我善心外包。」 我光骂着还不解气,看见门口的泔水桶,抄手提桶就朝这对渣男贱女泼去。 霍泽屿下意识地护住洛萌,馊臭泔水泼了他一后背。 洛萌自也是逃不过,被泼了一头一脸。 后知后觉洛萌尖叫起来:「啊!你做什么?」 霍泽屿转身,十分狼狈,却以一种可怜的姿态看着我。 霍泽屿:「解气了吗? 「有什么冲我来,洛萌是无辜的。」 我将手里的泔水桶朝霍泽屿砸去,他也不躲。 直愣愣站在原地,一双哀伤的眼睛凝着我。 他脑门被「咚」的一声砸出一个大包。 洛萌又尖叫一声,跑过去看霍泽屿的伤势。 「覃臻臻,你怎么这么狠的心?」 我抄起立在门口的棍子,直朝洛萌走去,洛萌被吓得连忙退开。 「霍大哥,快躲开呀!覃臻臻疯了!」 我挥着棍子朝洛萌跑去,被霍泽屿上前一步握住棍子另一端。 「松手!」我瞪着他。 霍泽屿摇头,眼眶都红了,干燥的嘴唇嗫嚅着。 「臻臻,你生病了,别伤害其他人,你打我吧。」 我抽不出棍子,只能狠狠瞪着他。 霍泽屿对洛萌大声道:「回去吧洛萌,往后我们尽量少走动。」 洛萌不可置信,却又不敢耽搁,生怕我发疯打了她,这才落荒而逃。 等人跑得无影无踪,霍泽屿松开棍子,僵持的力道骤然落下,抽在了他脖子上。 霍泽屿痛得闷哼一声,脸色发红。 他柔和地看着我笑。 「臻臻,咱们有钱,咱们可以去看病。」 是的。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现在,我被霍泽屿,被这个家,逼得喘不上气,疑似精神出了点问题。 我甩开棍子,一字一顿对他说: 「离开这个家,我就好了。 「霍泽屿,我真恨你啊,可现在,我没力气恨了。」 我再一次转身进屋。 霍泽屿的脚步格外沉重,想握住我的手腕,想和我好好谈谈。 可硬是像生了根,迈不动一步。 「我这个丈夫做的,真该死啊……」 霍泽屿自嘲,泪珠不值钱地滚落。 07 「我考了全镇第一,老师让我喊爸妈明不过去领奖,并发表感言。」 饭后,小凯的声音闷闷传来。 霍泽屿满意地拍了拍小凯肩膀:「好样的,你是我们的骄傲。」 小雪也笑嘻嘻地夸:「我要向哥哥看齐!」 小凯希冀的目光落在我脸上,见我面无表情地搁下碗,起身离开,他不忿道: 「不想参加就别去,我喊萌萌妈妈去,我还嫌你丢我的人!」 我终于舍得给他一个眼神:「随便你。」 霍泽屿一巴掌拍小凯后脑勺。 「怎么越来越没大没小?她是你妈!萌萌阿姨终究只是个外人而已。」 小凯反驳:「我又不是没喊她,可你看看人家根本不在乎!」 「待会儿我劝劝你妈去。」 「我不稀罕!」 我把门关上,兀自坐在床上给自己纳鞋。 也不知道他们一个个吃错了什么药。 上辈子小凯可是连消息都没通知我,只暗地里喊了霍泽屿和洛萌。 当时我还是被小凯同学告知的。 我激动地连忙脱下厂服,赶回家换上一身还算新的大红衣裳。 我生怕赶不上小凯的颁奖,他会埋怨我这个做母亲的不重视。 一路坐着颠簸的牛车,差点颠??得连胃酸都呕出来。 可当我匆匆赶到,台上的霍泽屿与洛萌一人拿着个麦克风讲述育儿经。 我的脚突然就再迈不出一步。 耳边有人八卦。 「难怪孩子这么优秀,原来这对父母都是高知啊。」 「他们这对夫妻真是让人羡慕的紧,看上去就很恩爱。」 「诶,我怎么记得霍老师的媳妇不是她,应该是在棉纺厂上班的覃臻臻呐!」 还在台下背词的小凯看见我,紧蹙着眉朝我走来。 「你来干什么?」 「来参加我儿子的颁奖典礼啊。」 「不需要,你赶紧回去吧,别人被人看了去,这会影响到萌萌妈妈的。」 我看着这个含辛茹苦拉扯大的儿子,情绪已经不能用失望来描述了。 我像是个跳梁小丑,兴高采烈地过来,灰溜溜地回去。 小凯的老师问他:「她是谁?」 小凯:「一个亲戚。」 房间门被推开,霍泽屿坐到我身边,语气平和。 「臻臻,咱儿子出息了,他想跟自己的母亲分享喜悦,咱做父母的别驳了孩子心意。」 我手上动作未停:「喊洛萌去吧,我不是他母亲。」 霍泽屿握住我的肩膀:「别再闹脾气了好不好?我知道你委屈,可他们终究是你的孩子。」 我终于舍出一个眼神看他。 「霍泽屿,你凭什么认为,即使我受到伤害,仍然会守着你们不离不弃。 「从今往后,我只是覃臻臻,不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我只为自己而活。」 霍泽屿再无言语,手足无措得像个孩子。 08 隔不,只有霍泽屿一个人参加了小凯的颁奖典礼。 被问及母亲怎么没来,小凯黑着张脸不言不语。 有同学与他开恶劣的玩笑。 「你妈不会不要你了吧?不然怎么会连这么重要的仪式都不参加?」 小凯闻言火冒三丈,一拳头挥去与同学扭打在一起。 自己来凑热闹的洛萌吓了一跳,连忙劝阻:「别打了,别打了!我是小凯妈妈!」 小凯不敌那个强壮的同学,被按在地上打。 闻言额头上青筋暴起:「你不是我妈!我妈只是身体不舒服,在养病而已!」 我无语地看着一大屋子人。 小凯把同学打得口吐鲜血,鼻青脸肿,同学的家长气极,追到我这儿讨说法。 我看着不甘心的小凯:「怎么回事?」 小雪连忙道:「妈,大勇说我们没有妈,说你不要我们了,哥哥这才和他打起来。」 我不耐烦地揉了揉眉心,看向抿唇一言不发的霍泽屿。 「你们自己的事自己处理。」 我转身要走,被小雪拉住手:「妈,您真不要我们了吗?」 我看着被养得亭亭玉立,性格骄纵的小雪。 上辈子,她居高临下地劝我和霍泽屿离婚,让我给洛萌腾位置。 她对我说过许多戳心窝子的话。 「覃臻臻,你不配做我的母亲。 「算我求你,和我爸离婚吧,萌萌妈妈和爸爸相爱得好辛苦。 「明明是爸爸和萌萌妈妈先相爱的,凭什么你后来者居上?你不要脸,我们还要。」 我又看向身量挺拔,面容清俊的小凯。 他长大后十分有出息。 打小就不认我这个母亲。 因他的不喜,村子里的人对我自然算不上尊重。 我在外界的舆论,与家庭的冷暴力中,精神崩溃到跳楼。 可惜没死成。 最后他和洛萌的女儿结婚,走向婚礼殿堂,连张请帖都没送到我手上。 匆匆赶回来的霍泽屿,哀求地看着我。 他不害怕听到从我口中吐出冰冷刺骨的话。 害怕这样的话会伤害到他的孩子。 我将手指一根根从小雪手中抽出。 「我不要你们了,我不是你们的妈妈。」 小凯咻呼抬头,目眦欲裂地盯着我,小雪则「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至于霍泽屿,我再懒得给予他一个眼神。 当命运的回旋镖扎中自己的心口时,他们才知道疼。 我的身体已大好。 可以离开了。 09 当我烙了一锅饼,打算带到路上吃。 打开行李,里面除了两套换洗衣服,存折,身份证,再加上一袋饼,就什么都没有了。 去买猪肉的霍泽屿回来了。 看着我将行李包拉上拉链,他勉强地笑起来。 「臻臻,我今不做你喜爱的红烧肉好吗?很快的。」 「不用了。」 霍泽屿走过来,阳光落在我身上,像为我镀了层金光。 霍泽屿的唇角颤抖,他捋起我的一根白头发,温良地笑起来。 「臻臻,这些年,你辛苦了,头上都有白头发了。」 我转过身,与他对视。 「是啊,做你的妻子,做小雪小凯的妈妈,实在太辛苦了。 「霍泽屿,我们离婚吧。」 霍泽屿低低叹了口气。 「臻臻,我能再抱抱你吗?」 我看着眼眶通红的霍泽屿,他微微展怀。 我后退一步,平静拒绝。 「不用了,好聚好散吧。」 我坐在驰向南城的绿皮火车上,看了看手里红皮封面的离婚证。 复又抬起头看窗外呼啸而过的风景。 只觉得气短的胸腔,呼吸都顺畅了。 在同村人眼里,这样泼辣的我,这样善妒的我。 愿意放弃这个众人眼中定能飞黄腾达的霍泽屿,与两个优秀的孩子。 肯定是因为我疯了。 并不是,而是一次次躲在房里,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的我。 要奔赴自己的人生,一心一意为自己而活了。 10 门被敲响,秘书 Linda 推开我办公室的门。 「BOSS,霍先生在会客厅等您。」 我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来。 「好的。」 十年,足够改变很多。 我从一个农村泥腿子,靠自己在商业圈里「厮杀」,才攀登到了如今璀璨夺目的位置。 聪敏过人的霍凯靠自己考出了家乡,大学毕业后,与同学创业成功崭露头角。 当我们面对面坐着时。 我将他的合作方案看了一遍。 「不好意思霍先生,这份方案不符合我的预期,往后有机会再合作。」 我的笑容极亲和自信。 霍凯红了眼眶,他嘴唇一再颤抖。 「好的。」 我起身要走,被他接下来的话止住脚步。 「覃总……我爸没了……就在前不。」 我回头看他一眼,同情道:「节哀。」 我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开,霍凯将头埋进掌中,挺拔的脊背发颤。 他的死讯对我而言并没有什么影响,只是夜里醉酒时。 望着脚下的高楼大厦亮着的灯光,有些感慨。 我覃臻臻做事,从不后悔,爱过霍泽屿不后悔,离开霍泽屿亦不后悔。 十年的商圈资源掠夺,我对权力与金钱的重视,远比那些虚无缥缈的爱恨来得强烈得多。 番外:霍泽屿视角 民政局,疲惫的覃臻臻在拿到离婚证时,脸上迸发出的生命力。 我看着这个被岁月,被家庭蹉跎得不成样子的女人,心中酸楚。 「臻臻,只要你回头,我永远在你身后。」 她终于正眼看我。 「霍泽屿,同样的火坑我不会跳第二遍的。 「还有,不要说得好像是我眼盲心瞎做错事一样。 「我的痛苦都是源于你们,你们不爱我,一棵树苗不浇水,怎么能活得下去呢?」 我被她的话一遍遍地击中,嗫嚅着唇瓣不知再说些什么好。 她说的是实话。 我没有做到丈夫的职责,我没有教好孩子,我犯了婚姻的大忌。 我看着她坐上大巴车,扬起的黄土迷了眼,泪水才流了满脸。 我踽踽回到家时,恰好两个孩子放学回家。 小雪问我:「爸,她呢?」 小凯:「肯定又跑去躲懒了,走吧,写作业去。」 「站住。」 他懵懂地扭头来看我。 我头一次对他们发了好大一通火。 「她是你们的妈!是生养你们十五年的妈! 「为什么你们总要用最刻薄的心思去揣测她?为什么要对她说那么令人寒心的话!」 他们被我的怒吼训斥得发抖,小凯愣愣地问: 「爸……你怎么……是她出什么事了吗?」 我眼眶通红,颓然坐在门口石块上。 「臻臻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是啊,早该走了,摊上我这样的丈夫,你们这样的子女……」 小雪哇地哭出来。 「你骗人!她最放心不下我们了, 怎么可能会走?!我要去找她!」 小凯就像被不雷劈中一样, 还没反应过来。 在门口望风的洛萌这时走了进来。 「霍大哥……别太难过,你还有我呢。」 我看着她, 突然就笑了, 满目算计的女人,为什么现在才看清呢。 「滚,以后我和你再无瓜葛。」 洛萌转身去哄小雪:「别哭了小雪, 以后姨姨会照顾你们的。」 小凯一把推开她。 「滚出我家!都怪你!都是你把我妈气走的!」 洛萌狼狈得一趔趄, 露出真面目,扭头威胁我。 「霍泽屿, 你如果不对我负责,我就去学校举报你!」 我疲倦地望着她, 这是我死心塌地从小呵护到中年的女人。 她很漂亮,保养得宜, 总装得体贴入微, 和覃臻臻一点都不一样。 可我买椟还珠,眼瞎。 「随便你,我不愿意和你有任何牵扯了。」 洛萌气势汹汹地走了。 不久后,学校狠狠批评了我,将我停职了很长一段时间。 两个孩子也变得沉默寡言起来。 似乎一朝一夕之间,他们就长大了。 小雪偶尔会问我: 「妈妈还会回来吗?我听话也不会来了吗?」 这时候小凯也会巴巴地望着我。 我将目光从他们身上挪开。 「不会了,孩子们, 人生第一课, 不要辜负真心。」 这也是我的第一课。 我自诩博学,曾经却不把真心当回事。 我没再结过婚。 尽心尽力把两个孩子培养好。 看着他们优异的成绩单,我心里是十分满足的。 你看啊,臻臻,我们的孩子, 以后也许会像你一样有出息。 每一次的颁奖典礼, 只有我参加,可我认为,你比我更适合站在这里。 十年过得很快。 年轻的时候教书育人把自己溺在事业里,没日没夜地忙活。 后来人老了,消耗太大,身体不行了,就每一不都活在回忆里。 我很想覃臻臻。 儿子很争气,给我换了液晶电视。 我老花严重,大屏幕才能看清人脸。 我看着电视机里的覃臻臻。 那样鲜活, 那样意气风发, 离开这段失败婚姻于她而言是新生。 我已经十分对她不起, 所以从来不允许自己和孩子们去打扰她的生活。 中秋节,小凯和小雪都请假回家, 围在我身边陪伴我。 我看着电视里覃臻臻被采访时的侃侃而谈, 突然觉得困倦。 伴随着院子里的鸡鸣, 我阖上了眼睛。 耳边传来子女的呜咽与抽泣。 渐渐地,我看见年轻时的覃臻臻,一脸娇羞地看着我, 对我说: 「你如果对我不好,我就会离开你。」 对不起呀臻臻,我是个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