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别相思;白团芝麻圆 新帝有夜游症。 每当月夜便到寝殿与我厮混,三月之后,我意外有了身孕。 正惶恐不安时,前朝有?提起后宫妃嫔,新帝神?淡漠:「先帝仁慈,?须陪葬,妃嫔们自归家去吧。」 我松了口气。 对于先帝妃嫔而?,这已是极好的出路。 于是放?那?,我混在其他妃嫔之中,坐上了出宫的轿辇。 却没想到,轿辇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我掀开帘子一看,只?一?龙袍的俊美新帝眉眼阴沉:「朕年轻力壮,难道还不如父皇?」 1 我?宫的第二年,尚未承宠,皇帝就薨了。 按照惯例,先帝妃嫔或出宫修?,或老死宫中。 我?宫那?便料到了会有今?,倒也不意外。 但我没想到,意外这般快就来了。 半夜,梧桐殿。 纱帘晃动,我正躺在榻上假寐,听?动静,警惕地坐起?。 因着我?宫后并不受宠,身边的宫女在先帝死后懈怠得很,各?回屋睡去了。 如今殿内一片寂静。 一道颀?的身影推门?入,脚步声逼近。 我悄悄捏紧了手中尖锐的珠钗。 脚步声在床榻前停了。 我眨了眨眼,隔着一豆烛火,看清男人的模样时,顿时瞪大了眼。 一人之距,男人一身明黄锦袍,黑发如泼墨般披着,眼眸半掩,五官昳丽。 正是先帝的第九子萧从衍???,如今的新帝。 两年前,我们险些定亲。 但彼时他不受先帝重视,又逢太后选秀为先帝冲喜,我被迫入宫,摇身一变成了他的庶母,落在外人眼里,便是贪慕荣华。 此后再见,他看向我的眼神冷漠至极。 现在他怎么来了! 总不是来寻仇的? 我忙起身行礼,小心翼翼唤道:「陛下?」 听见我的声音,男人只定定地看着我,眼眸如墨,抿唇不语。 我被他盯得心脏乱跳。 难不成我脸上有东西? 正要悄悄去摸,忽闻「啪嗒」一声轻响。 我定睛一看,就见系在男人腰间的袍带已落地。 紧接着便是外衫、内衫,露出精壮的上半身。 我:「??」 这是做什么?! 2 不过几息的功夫,男人便已赤条条。 我吓了一跳,脸颊唰一下滚烫,背过身去:「陛下,本宫如今好歹也算你的庶母……」 话音未落,腰身就被抱住了,炽热的吻落在我的唇上。 我又是惊怒又是羞恼,伸手去推,却推不动,反被扣住了双腕。 后膝盖抵在床沿,站立不稳,与他一并跌在榻上。 我正要喊人,抬眼一看,撞进一双暗沉的眼眸,登时不敢唤了。 ……他这状态好像有点不对劲。 衣衫落地,与月光交缠在一处。 男人滚烫的身躯与我相贴,撩拨起浓重情欲。 我脸颊绯红,心跳如鼓,呆望着头顶上方的人。 男人眸色深沉,额角流下薄汗,欲望蒸腾起霞色,衬得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愈发俊美逼人。 当年惊鸿一瞥,我便觉得他生得极好,与他成婚,我是愿意的。 如今两年过去,他的容色愈发出众。 到底是抵抗不住此等无双美色,我闭上眼。 3 梧桐殿里的床榻咯吱响了半夜。 我累得手指头都懒得动,倒是萧从衍慢慢穿衣,兀自又走了出去。 这是去哪? 我在榻上躺了一会儿,眼见他要走出寝宫,到底是没忍住,勉强撑起身,跟着出去。 一路追到了御花园里,他的脚步方停下。 黎明破晓,远处的天空泛起鱼肚白。 男人的眼底清明起来,我正要上前,却见他皱了眉:「朕怎么会在这里?」 只这么一句,我的脚步一僵。 一道灵光自脑海中一闪而过,惊得我浑身战栗起来。 萧从衍这是……有夜游症? 若是让他知道,自己半夜跑到父皇妃嫔寝殿中行云雨之事,还是与厌恶之人! 我怕是活到头了。 这个念头堪堪落下。 萧从衍似有所觉,如炬目光朝着我的方向射来—— 我下意识藏在一丛花后,胸膛因紧张起伏不停,腿脚愈发软了。 直到身后脚步声渐渐远去,这才敢回头。 御花园中已经不见了人影,任由秋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缓缓飘落。 悬在半空的心慢慢安定下来,却无端涌出些许失落。 4 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回了寝殿。 瞧萧从衍方才那神情,想是全然不记得昨夜之事。 思及此,我松懈下来,明明极困乏,却睡不着,思绪被拖拽回几年前。 作为李家嫡女,我曾跟随母亲进宫赴宴。 宴会无趣,我坐不住,借口更衣离席,在宫中转悠。 不知不觉间就转到了一处僻静地,远远便见一位少年背对着我站在那。 听见动静,他回过头来。 墨色发带飘扬,少年眉眼清隽。 我呆愣看着,周遭的事物仿佛静止了一般,唯有心跳过速。 那一眼,我便对他生出些许好感。 此后数次进宫,与他交谈,方知他是宫中不受重视的九皇子萧从衍。 我全然不在意,只揣了满满一袖子的糕点给他:「呐,这是外头湘云斋做得最好的枣泥糕,你尝尝,是宫中的好吃还是这个好吃?」 许是没想到我身为大家闺秀竟然会随身带糕点,他的神情呆滞了下,好半晌,才从我手中捏过去,尝了一口:「……好吃。」 我兴冲冲地:「还有这个,豌豆黄!」 萧从衍一连吃了好几块,忽而被糕点噎住,猛咳起来:「咳咳咳——」 我吓了一跳,忙替他拍背。 两人的距离一下拉近,他下意识偏头,唇瓣擦过我的鼻尖。 双双愣住。 我的脸颊升温,退开一步,支支吾吾道:「好……好了吗?」 少年的眼睫轻颤,偏过头去,耳尖泛红,轻嗯了声。 树影摇晃,两颗心蠢蠢欲动。 但好景不长,那年城中疫病盛行时,我不慎染上,性命垂危。 萧从衍悄悄带着太医来为我诊治,又在得知缺少一味药材时,连夜奔波去了岭城取药,恐迟归延误我的病情,他日夜不休,待回来时,一着不慎摔下马背,摔断了腿。 我醒来后得知事情始末,又心疼又感动。 那一刻,我想,这辈子要嫁给他。 可——世事总不如人意。 5 得知我要入宫那日。 萧从衍立在李府花厅,眉眼焦灼,直直地看着我,颤声问:「你当真要入宫?」 我面无表情地点头:「是啊,选秀之期到了,我尚未出嫁,自当入宫。」 我爹忠心耿耿,听闻太后重开选秀为陛下冲喜,哪怕不舍,也将我的名字呈报上去,他含泪对我说:「李家能有现在全仰赖陛下信任,如今陛下病重,旁人不愿进宫,咱们李家的女儿可不能忘恩负义!」 他固执己见,我震惊不愿,挨?ū?了巴掌,跪了祠堂,仍不能逆转父亲心意。 母亲哭得死去活来,父亲怒极,直道家门不幸,颤着手指着我与母亲,喟叹:「既如此,那我便随陛下一道去了!」 父亲疼我数年,如今以死相逼,我无可奈何。 只得对萧从衍狠心道:「我一进宫就是妃位,将来难保不能当皇后、当太后,这样的荣华天底下哪个女子不想要?」 本以为这样说,他会死心,却不想,少年的眼眶渐渐泛红,却没有甩袖离开,只看着我,低声道:「这些我也能给你,只要你再等一等——」 「你要认清自己的身份,你只不过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将来最多封王离京,如何给我?」 我咬牙吐出伤人之语。 这话一出,少年脸色僵硬:「你当真这样想?」 我点头,冷漠道:「九殿下请回吧。」 待他离开后,我回过身,眼泪簌簌落下。 往事在脑海中翻涌,我轻叹了口气。 终究是我负了他啊。 6 如今新帝登基,朝局不稳,诸多政事需要萧从衍处理。 我本以为昨夜是萧从衍误把我这里当做他的后院,之后不会再来,却没想到,半夜的时候。 我又听见了开门的动静! 睁开眼一看。 男人颀长的身影又出现在了寝殿门口,月光洒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目瞪口呆:「!」 不是,他到底怎么过来的? 身边的太监总管呢? 萧从衍自顾自走进来,眼见他离我越来越近,我将心一狠,翻身下榻,扭头就跑。 可还不等我跑出几步,就被他抓住了,勾着腰按在了梳妆台前。 系带被解开。 一只手顺着裙摆探入,游走过的地方激起酥麻热意。 「九郎!」 我急了,也顾不得许多,唤了一声。 话脱口才反应过来,他现在这状态,大抵不会回我。 却不曾想,男人的动作顿了下,嗯了一声。 我一时惊住。 他他他这是醒了? 颤巍巍抬起头,铜镜中,身后的男人眉眼深邃,看不清眼底神色。 这是醒了还是没醒啊! 我试探着开口:「陛下,本宫是李潇宁……」 这个名字似乎挑动了男人某条神经,他蓦地抬起眼来。 不是吧? 果然还记恨我? 早知我就不提了! 我虽害怕,但话既已出口,覆水难收,所幸将心一狠,破罐子破摔:「你如今成了皇帝,要杀要剐随你,让我给先帝殉葬也行……」 就当…… 就当还他当日救命之恩罢。 说罢,我闭上眼。 可意料之中的讥讽冷语都没有到来,唇瓣又被吻住了。 我霎时间睁开眼,只见面前的人不再言语,只低下头,咬住我的后脖颈。 下一刻,我难耐地闷哼了声。 伴随着动作,铜镜之中的人影晃动,在欲海中沉浮。 一番云雨后。 我的发丝凌乱,目睹他又穿戴齐整离开:「……」 这回我没再去追,慢吞吞回到床榻上,抬手覆在额上。 这是梦吧。 要真是梦,就好了。 7 一连半月,萧从衍时常夜游至梧桐殿。 我从最开始的紧张不安,到后来发现他天亮之后就不记得后,心酸之余却生出些许欣喜。 这样是不是也算嫁过他了? 一念及此,我莫名有些愉悦,但还不等我高兴多久,忽而听见一直躲懒的宫女们在议论。 「听说陛下召见了太医,也不知是不是生了什么病?」 「当真?陛下看着身体康健呀?」 「谁知道呢,或许陛下有隐疾?」 后面的声音很轻,但我却听得清楚,心脏仿佛空了一块,怔在了原地。 忽而又恍然。 也是。 他夜夜离开寝宫,总会有人发觉不对。 萧从衍又不是讳疾忌医的人,定然会寻人治疗夜游症。 思及此,我的好心情顿时消散,也不想再听宫女议论,兀自去了御花园。 可就在我漫不经心地赏花时,迎面走来一群人。 抬头一看,猝不及防间,陡然撞入一双漆黑的眼眸。 竟然是萧从衍! 我一时呆住,再想避退已是来不及了。 旁边的太监总管瞧了我一眼,眼神微变了下,轻声提醒:「陛下,这是先帝的昭妃。」 「朕知道。」 男人的口吻漠然,不带任何情绪。 我的心中一酸,却没表现出来,福了福身:「参见陛下。」 久久没有等到回复。 就在我觉得有些吃力时,萧从衍总算大发慈悲开了口:「起身吧,昭妃娘娘也算是朕的庶母,不必多礼。」 这一句庶母,男人咬字格外重。 像是有锯齿将我的心凌迟,任心脏血肉模糊,我仍面带微笑:「多谢陛下,本宫有些累了,就先回宫了。」 萧从衍没再开口。 我转过身去,却感觉有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如刀如戟,如芒在背。 步伐不由得加快,近乎落荒而逃。 也就没注意到,男人的眸光瞬间暗沉下来。 8 之后的日子里,我没再见过萧从衍。 听太医院说,陛下近来身子不适,在喝药调理。 想来以后再不会发作了。 我坐在院中,深秋的宫墙格外萧条,却不及心中荒芜。 转眼又是两个多月过去,到了隆冬,枝头缀满白雪。 晨起时,我胃里直泛恶心,干呕了好一阵,却没吐出什么东西来。 想到近两月都没有来月信,我白了脸。 总不会是……有身孕了吧? 我坐在床边,惴惴不安,却不敢请太医来瞧。 先帝都薨了四个月了,我这时候有了三个月身孕,定会被扣上一个私通罪名,乱棍打死。 但萧从衍又不记得这事。 我的指尖无意识攥紧裙边,恨不能长出翅膀飞出皇宫去,好过如今叫天天不应的窘境。 正焦灼不安时,宫女萍儿欢喜地跑进来。 「娘娘,陛下圣旨,让您自归家去。」 「什么?」 我一时没听清,忙不迭站起身。 见状,萍儿复述了一遍:「方才前朝有消息传来,说是陛下当着众臣的面道,先帝仁慈,妃嫔不必殉葬,亦不必留在宫中或出宫修行,自归家去!」 自归家去,自归家去。 这四个字在唇齿间来回打转,良久,我垂下眼睫,缓缓松出一口气。 对于先帝妃嫔而言,这已是极好的出路了。 我也没有什么不知足的。 9 「什么时候走?」我听见自己问。 萍儿答:「说是明日就可以走,在宫门外各自备了轿撵,送娘娘出宫。」 这么快? 我微微瞪大了眼,但转念一想。 大抵是萧从衍不想在宫里看见我吧! 罢罢罢。 我不再多想,兀自收拾东西。 进宫的日子虽长,但行李却不多。 进宫时我没带贴身丫头,怕先帝驾崩后要妃嫔殉葬,平白连累了自幼陪我长大的丫头。 想到我进宫时她们满眼泪光的模样,心情顿时好了不少,如今归家,又能在一处了。 日升月落,很快就到了翌日傍晚。 我背着行李,混在一同要出宫的妃嫔中排队往外走。 从前见了面不对付的妃嫔这会儿个个和善得不得了:「真没想到,我们还有能出宫的日子!」 「是啊,陛下真真是个好君王。」 「……」 众人叽叽喳喳地,有哀愁的也有欢喜的。 我自沉默不语。 待轮到我时,无端地,回了下头。 碧瓦朱墙,宫殿重重,不见熟悉身影。 此次一别,此生大抵不复相见了。 我收回视线,坐上了轿撵。 10 伴随着一声「起轿——」 我坐在轿内,算着约莫要半个多时辰就可以到家了。 一时走神,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 蓦地,轿撵停了下来。 这是到了? 不对啊。 出宫经过热闹街市时,总该有声响才对。 这一路上,我都???没听见有什么动静! 想到这,我心中一慌,连忙掀开帘子去看—— 依旧是朱红宫墙。 只不过唯一变化的就是不再是偏僻的西华门,而是东华门! 「哎,是不是走错了?」 我忙叫住抬轿的宫人。 我是要出宫,不是绕一圈啊! 那宫人恭敬地回:「没错的,就是这儿。」 还不等我反应过来,一道颀长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萧从衍一身龙袍迈步而来。 他的神色峻冷,深邃的眸微抬,定格在我明显讶然的面容上,脸色蓦地阴沉下来。 一声呵斥:「都下去!」 「是。」 旁边伺候的宫人哗啦啦一下散了。 不过小半柱香的时间,偌大宫门前就只剩下我们二人。 我莫名觉得尴尬,站立不安,想钻回轿撵里去。 但显然,眼前人不会给我这个机会。 正斟酌措辞,一道阴影覆盖下来。 我错愕抬眼,恰好撞进男人宛若浸润了夜色的黑眸,他近乎是自牙关里挤出一句话来:「朕年轻力壮,难道还比不上父皇?你就这么上赶着要走?」 我:「……」 是你赶的啊。 我张了张口,正要说话,偏偏这时候,胃里一阵犯恶心,没忍住「呕」了一?ü?声。 萧从衍的脸色刹那间变了。 11 「他,碰你了?」 见我弯下身不断干呕,萧从衍在原地站了片刻,眸光几经变化。 听见这话,我忙摆了摆手。 「是……yue……」 我想找借口说是吃坏了东西,但胃里一阵又一阵难受,一句话也说不全。 好容易胃里舒服一点,我抬起头,却见萧从衍脸色极为骇人,像是要吃人,本能地后退了一小步。 可这后退的一小步却对男人造成了极大伤害。 萧从衍的面色倏地难看下来。 忽而想起刚刚的对话。 我的脸色微微变化,下意识道:「没有,应是吃错了东西。」 也不知为何要解释,但这话就那么顺嘴说了。 半真半假。 最是能够糊弄人。 但萧从衍的脸色却没有变好,目光死死地盯着我:「朕让御医给你瞧瞧。」 御医? 那怎么能行! 我急了,连忙摆手:「不用劳烦,天色已晚了,家中父亲应早早得知消息,等我回去呢。」 说罢,我转身就想钻回轿撵里去。 却被扣住了手腕。 「你当真要走?」 耳边传来那么一句。 我的脚步骤然顿住。 刹那间,日晷的影子停止了移动,影子由慢至快地倒退回去,树上的花从颓败到盛开,枝头的树叶黄了又绿,再到嫩芽初生。太阳自西边升起回到半空,向着东边落下,鱼儿自半空蹦跃至湖面,尾巴一曳,了无踪影。 耳边的低沉嗓音与两年前李府门外的那声颤问重叠。 「你当真要入宫?」 「你当真要走?」 我的指尖无意识掐入掌心,心脏跳动得仿佛要蹦出胸腔,自心底涌出一股子强烈的冲动,想要将他夜游与我厮混的事脱口而出。 「我——」 话到嘴边,倏而抬眸,对上男人已恢复漠然的神情,到嘴的话终究是咽了回去。 我如今已是先帝妃嫔,若留在宫中,于他名声不利。 于是我故作轻描淡写地应:「当然,父亲还在家中等我。」 手腕的力道忽然松开了。 我听见男人冷声开口:「那你便自己走回去吧。」 说罢,他拂袖而去。 我望着他的背影离去,抿了下唇。 罢了。 走一走,全当锻炼了。 但我才走出一段距离,就看见一道轿撵匆匆追来:「哎,李姑娘等等奴才们!」 我讶然回头,只见是方才抬轿的宫人们,只微微愣神,便了然了。 ……萧从衍当真是个很好的人啊。 只可惜,镜花水月一场。 12 我回了李府。 母亲大喜,父亲于我有愧,事事依我。 两个贴身丫鬟见我回来,亦是抱头痛哭一场,迭声道:「太好了,姑娘回来了!」 我却高兴不起来,随着时日久了,腹部凸显,俨然要藏不住了。 若被父亲知晓,父亲一准以为这是先帝的遗腹子,将我送回宫去。 冬春和柳枝都是我的心腹,得知事情真相,虽惊讶,但还是给我出主意:「那,姑娘要不,还是不要这个孩子?」 我:「……容我想想吧。」 我思绪混乱,将她们打发走后,兀自坐在窗前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前院忽然传来动静。 冬春推门进来:「姑娘,陛下来了!」 自打上一回宫门不欢而散后,我已一个月没见过他了。 听人说,有朝臣提议他立后纳妃,他答应了。 他现在不在宫中,来这里做什么? 我不明所以,却也没打算往前厅去。 左不过是慰问一下她父亲这两朝老臣。 但紧接着,冬春便又道:「姑娘,老爷让您去一趟前厅。」 唤我去? 我琢磨了一下,换了身不显身的襦裙,这才往前院走。 因着圣驾莅临,前院灯火通明。 等我到前厅外时,听见里面传出交谈声。 「不知陛下这个时候莅临臣的府邸,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父亲的声音有些紧张。 这也正常。 父亲身为礼部尚书,得先帝重视,但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若不能得新帝信任,那乌纱帽和性命可就悬在了裤腰带上,实在很难让人不惶恐。 「李大人不必多礼,今日上朝时,几位爱卿提出要朕立后纳妃,朕继位不久,政务繁忙,母后又已入了皇陵,素闻李大人得父皇重视,后位人选一事便劳李大人多费心了。」 皇后一位,于前朝后宫都极为重要。 通常都是从皇帝母家选人。 如今却将此等要事交于一个臣子,又是私底下相商,这是生怕李家不树敌啊! 我眼瞧着父亲汗流满面,一时无言。 萧从衍这是报复李家? 13 虽然早知会有这一出,可真的发生了,心底却闷得喘不过气。 可事关李氏全族,我不得不开口。 「臣女参见陛下。」 突兀的一声,打断了厅内凝滞的气氛。 见我过来,父亲神情复杂,欲言又止。 他当初不是不知我与萧从衍之间的情意,却依旧一意孤行,这才酿成了今日局面。 「起身吧。」 上首,年轻帝王的声音从容疏离。 我按捺下心头苦涩,看向父亲:「不知臣女可否与陛下私下说几句话?」 父亲面露犹豫,但见萧从衍没有拒绝,便带着人走了。 没过一会儿,厅内又只剩下我们。 这画面何等似曾相识啊。 我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人,对上他漠然的眼神,厘清思绪,轻声开口:「陛下,父亲已年迈,当不起这样的重任。」 「朕看李大人是国之肱骨,对朝廷一片丹心,如何当不得?」萧从衍神色淡淡,像是打定了主意要为难。 我听得头皮发麻,没了法子,只得低声相求:「从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你就……就看在咱们从前的情分上,放过李家,你如今坐上至尊之位,自可迎娶三千后妃……」 这话一出,男人的唇角轻扯出讥讽的弧度,却没开口。 我的心中打鼓,分不清他的意思。 好半晌,才听见他冷冷开腔:「朕与李大人还有要事相商,李姑娘回去吧。」 这便是不欲与我多言的意思了。 我的嘴唇动了动,怕多说多错,遂不再多留。 待我踏出房门,萧从衍才将攥得发白的手松开,杯子早已碎裂,掌心渗出血来,他嗤笑了声,眼底却黯淡无光。 14 我回到房间后不久,天空蓦地轰隆一声响,春雨就那么落??1了下来,惊醒了藏眠的虫。 到了晚间,我用过饭,赏了会儿雨,这才掩了窗子,回屋歇下了。 雨打窗棂,滴答作响。 就在我生出困意的时候,门外一声响。 我霎时间惊醒,急急撩开帘子一看。 没人。 我收回视线,暗笑自己出现了幻觉。 萧从衍应当早早回宫了才对,怎么可能还会夜游到我这里。 也不对,他的夜游该治好了。 思及此,我?ū?苦笑了声,正要继续再睡,窗子嘎吱一声响。 风吹的吧? 我懒得起身再看,只闭着眼。 直到听见脚步声,这才睁开眼。 只见萧从衍浑身湿透,正朝着我走来,目光定定地看着我,眼底暗沉,像是半睡半醒,与前几次如出一辙。 我:「……」 这谁家夜游还能翻窗的? 陛下您未免也太厉害了! 但这一路上走来,若被家丁婢女瞧见,那还了得? 我连忙坐起身:「陛下,您——」 话音未落,就被人抱了个满怀。 我心中一凛,如今我怀有身孕,可不能任由他胡来,当???下有些急了,推拒着他。 可男人力气大到可怕,我挣扎了一会儿,以失败告终。 就在我以为他就要行事时,肩窝忽然被人抵住。 男人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肩,呢喃道:「你又不要我了……」 我一下怔住。 15 心头酸酸胀胀的,像是泡在酸水里。 我环着他湿透的身躯,正想说些什么,他的手又不规矩起来,当即羞恼起来。 但怕他受寒,我硬着头皮主动将他的衣衫扒拉下来,挂到一边,而后拿了帕子,替他擦干头发。待做完,我累得直喘气。 一回头,却见不久前还威严冷峻的男人乖乖地看着我,漆黑的眸底倒映着我的身影。 心间似被一股甜意注入,酸涩情绪被冲淡了不少。 可……等到天亮,便又会回到那冰冷状态,如海市蜃楼,海上泡沫,一触即破。 「老实睡觉,不然我就喊人了啊。」 我警告了一句,见他仍直勾勾地看着我。 视线下移,落在他某个位置,脸颊唰一下滚烫。 不是。 都淋成这样了,怎、怎还能…… 但碍于他现在状态不稳,我红着脸,大着胆子将他的双手捆绑在床头,确保他无法动弹。 所幸这一回萧从衍没像之前一样上来就直奔主题,而是老老实实地被我绑住,那双漆黑眼眸似蒙了一层雾似的盯着我,像是想要看我能做出什么。 等绑完,我松开手,退开一些,低眸看着被我当螃蟹五花大绑起来的人,心脏砰砰乱跳。 真是要命。 我竟然绑了当朝皇帝! 不过非常时刻行非常事。 嗯,就是这样! 我呼出一口气,这才放下帘子,使坏地掐了它一把,如愿听得一声闷哼。 叫他故意来报复! 如今落我手里了吧? 我轻哼了声,躺在他旁边。这一晚上一波三折,早已疲倦不堪,没过多久我就陷入了沉沉梦境,浑然不顾身旁的人浑身冒着欲火,几欲燎原。 16 这一觉我睡得很沉。 殊不知,旁边的人在天亮时分,缓缓睁开了眼睛。 有丝丝缕缕的光亮从窗棂缝隙溜进来,照亮了这一方静室。 萧从衍睁开眼的时候,下意识想用手遮眼,却动弹不得:「?」 谁敢绑他? 萧从衍低头一扫,只见一条红绳将未着寸缕的他五花大绑,登时升腾起滔天怒火。被绑缚在床头的手极快地解开了绳索,将红绳扔去一边。 他坐起身,正要将躺在身边的人踹下去,但偏头一看,却骤然呆住了。 潇宁…… 女子静静地躺在一侧,容色静美,腹部微微凸起。 他一时心神大乱,呆坐在原地做不出反应。 他原先不知自己有夜游症,但每每睡着,醒来不在寝殿,而是身处御花园。身边的小福子跟在他身边多年,欲言又止了好几次。他察觉出不对,命人召来可靠的太医,将情况言简意赅地说了。听太医诊断,他是有夜游症,许是压力太大所致。 于是他让太医为他配药,每日服用,这样的状况便没有再发生。 今日来李府,本没有打算久待,突逢大雨,这才留宿。 本以为夜游症已痊愈,如今…… 他本能的要下榻,但鬼使神差的,一动不动。 17 我听到动静的时候就醒了,却没睁开眼,继续装睡,可心底却一片荒凉。 他总不至于要将我一脚踹下去吧? 想到这,我的身躯微微紧绷起来,担心起腹中孩子。 好在过了好一会儿,也没听见动静。 我悄悄松了口气,打定主意等他走后再醒,就如之前度过的每一夜一样,全当此事没有发生。 至于……捆绑,想必他也没兴趣问吧。 但他定然看见了我的肚子。 这该如何解释呢? 我一时心乱如麻,转念一想,我担心受怕多日,他倒是好,还沉浸在过去背叛,找茬上门,突然又开始愤愤不平起来。 当初的事是我想的吗? 是父亲以命相逼! 我总不能瞧着父亲去死! 这般一想,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怨怒愤懑如潮水般涌出,我倏地睁开眼睛。 猝不及防间,与上方的人四目相对! 18 对上他茫然幽深的视线,我的底气忽然散了不少,原先想好的质问他缘何夜闯深闺、叫他脸色大变的念头尽数不知所踪。 只讪讪道:「你夜游症犯了,跑我这里来了。」 「……」 他没作声,就那么盯着我。 我承受不住那灼灼视线,索性破罐子破摔,成心挤兑他:「也不是第一回了!在梧桐殿时,你便来过半月……」 声音越来越轻,气氛一度凝固。 就在我以为他会讥讽时,他只将视线下移,哑声开口:「所以这孩子?」 我别过脸,故作平静道:「自然是你的,不过你若是不想要????的话……」 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唇就被人堵住了。 裹挟着浓重情绪的吻来得猛烈,几乎要将我溺毙。 等分开时,胸膛内都因为缺氧有些隐隐难受。 我的眼角有些湿润,被他环抱在怀里,喘着气,将真相诉之:「我父亲是个忠贞之士,当年先帝病重要人冲喜,太后诏令一下,父亲以命相逼,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血亲和爱人。 我没得选。 话音落下,久久没有回应。 但搂着我的手却发紧,半晌,唇畔又被轻轻吻了一下,小心翼翼的,带着疼惜。 他虽没开口说什么,但我却明白他是理解的。 两颗心,久违地又蠢蠢欲动起来。 19 肌肤相贴。 气氛突然变得旖旎起来。 「那个,你要不要穿上衣裳,晾了一晚上也不知干透了没有……」我作势想要下榻去瞧,却被他拉住了。 我回过头:「嗯?」 他的眸色幽深,目光落在我腹部:「算算日子,也该有四个多月了吧。」 我哪里不明白他在想什么,当即道:「你想都不许想!」 萧从衍也不急,就那么瞧着我,面露委屈:「……你昨夜绑了我一晚上,我现在身上到处难受……」 我心虚地别开眼。 这要不是怕他乱来,我何至于此啊!! 「那,那我找大夫给你看看?」我顾左右而言他。 只要他不嫌丢人的话! 这般想着,我暗暗偷笑,但下一刻,手就被抓住了,按在了那滚烫地界。 我被烫了下,下意识想缩回手,却抽不出来。 「劳烦李大夫帮帮朕。」 暗哑声线落在我耳畔,酥麻感顿时席卷全身,我的耳尖红透,瞪着他:「你,你也不怕被人发现……」 「朕昨日不是说了,让李大人择后,他如此忠君,想必将爱女再送一次入宫也没什么。」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我又是羞恼又是愤懑。 但到最后……却是无话可说。 我爹他,还真的有可能。 20 待萧从衍神清气爽地穿着半干衣物沿着来时路离开时。 我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子,将绳子藏好,才理好,冬春就敲门进来:「姑娘醒了?老爷夫人在前院等您一并用早饭呢。」 我的动作顿了下,问:「那陛下呢?」 冬春老实回答:「陛下已回宫去了。」 听罢,我的眼眸微转了下,却没多说什么,兀自去了花厅。 父亲和母亲都已经等候在那。 见我过来,母亲的神情古怪,像是欢喜又像是难过。 父亲端坐着,神情复杂:「来了,坐吧。」 我依言坐下, 却没动筷。 半晌,只听父亲清了清嗓子,屏退了下人后, 方看向我, 沉吟道:「如今的陛下与你有过情分, 虽你嫁过人,但如今既已归家, 便当做是二嫁,也不吃亏。」 母亲忍不住抱怨:「若非你一意孤行,咱们女儿何须二嫁!」 闻言, 父亲当即斥责:「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先帝对我恩重如山, 便是为先帝死了也无足挂齿,更遑论小小婚事。」 母亲翻了个白眼:「那你怎么不自己嫁?何故要糟践女儿!」 两人登时又吵起来。 这样的事自我出嫁后每每发生,冬春告知我时只叹:「夫人也是心疼姑娘。」 我平静地听着:「我嫁。」 只一句话,两人的争吵顿时停了。 母亲眼中含泪地看着我,我弯了弯唇, 安慰道:「女儿与陛下有情,自愿入宫。」 父亲松了口气, 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看着我, 张了张嘴, 却只是道:「嫁妆一事, 父亲会与你母亲替你备好的。」 我随口应了。 21 入宫那日, 是个好天气, 晴光潋滟。 我着一身凤袍立于承天殿前接受册封,身后,百官候立。 伴随着冗杂的流程过后,只听得一声:「礼成!」 百官叩贺:「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我垂下眸,手心沉甸甸的,托盘上是金灿灿的皇后册宝。 但这却不是最要紧的。 我抬眼, 逆着光看向站在上首的萧从衍,男人五官俊美, 眉眼如画,那深邃的目光看向我时, 似浸润了柔光。 他缓缓走下来, 扶着我起身, 一步步往台阶上走。 我的眼眶忽而有些热。 其实我从没有想过坐上这个位置。 哪怕他只是王爷, 封地偏远。 与他偏安一隅地过日子,衣食不缺,闲谈风月,也是极好的。 似是看出了我的想法,他的眉眼弯了弯,蓦地,郑重开口:「阿宁,朕愿以江山为聘, 聘汝为妇, 与卿共赏山河,此生不负!」 我怔了片刻, 回以一笑。 错过两年,其间多少恨海情天,如今终得圆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