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许愿，我不小心把圣诞 Santa 写成了撒旦 Satan。
第二天，一个有着赤色瞳孔的大帅哥敲开了我的房门。
他懒散地倚着门框，修长的双指夹着我的愿望清单。
「你许的什么破愿望？」
「什么叫『信女愿一生大鱼大肉，腰缠万贯，只求哪哪儿都大的男妈妈一枚，另外给我拿一百万。谢谢。』」
1
我穿着小熊睡衣，睡眼惺忪地打开门。
一个身高起码一米九，胸围目测有 109 的大帅哥。
赫然出现在我家门口。
我揉了揉眼。
不是做梦。
帅哥垂眸瞥了我一眼，眼神冷峻。
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你许的什么破愿望？」
我这才发现他手指间还夹着一张纸条。
「什么叫『信女愿一生大鱼大肉，腰缠万贯，只求哪哪儿都大的男妈妈一枚，另外给我拿一百万。谢谢。』」
啊！
这是我昨晚睡前，跟圣诞老人许下的愿望！
我瞬间清醒。
这是圣诞老人实现我愿望来了？
「字面意思呀，」我激动地搓搓手，「没想到圣诞老人这么帅哈。」
帅哥好像没听到我说话。
嫌弃地睨了我一眼，接着说：「所以，你愿意出卖你的灵魂给我？」
我沉浸在中大奖的喜悦中。
「真的能实现啊？」
「那我能再加一点吗？」
我双手合十，朝着帅哥虔诚地一鞠躬。
「伟大的圣诞老人，我许愿世界和平，国泰民安，下辈子无病无灾……」
「哎，圣诞老人是外国人吧？那你管我们这儿的事不？」
帅哥打断我的絮絮叨叨。
「你找那个破老头干什么？」
「他最多在你袜子里塞个布娃娃，那都是哄小孩的。」
我疑惑道：「圣诞节不跟圣诞老人许愿跟谁许啊？你怎么还骂自己呢？」
帅哥看看手里的纸，又看看清澈愚蠢的我。
眼底浮起一丝玩味。
「原来你是文盲。」
「你才文盲呢！」
「Satan 不认识？」
「认识啊，圣诞老人的英文！」
「……那是 Santa.」
我眨巴了几下眼睛。
终于反应过来。
「哦，那我写错字了，打扰了。」
「砰」的一声，门被我飞快关上，发出闷响。
2
撒旦？
好耳熟的名字。
我迅速搜索了一下。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原来不是圣诞老人要来实现我的愿望来了。
而是我召唤出了恶魔之王。
那我把他关在门外……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一连串匿名信息弹出来：
【现在你知道是在跟谁许愿了吗？】
【怕了？话都不敢说了？】
【啧，倒也不用很害怕，撒旦不吃人。】
【哑巴了？】
我盯着屏幕，三秒后，把这个号码拉黑了。
3
靠在路灯边的撒旦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红色感叹号。
静静地「草」了一声。
4
这不是普通撒旦。
这是一只本土化极高的撒旦啊！
我急得在房里团团转。
刚刚听他普通话说得那么好就知道了。
甚至还带点地方口音呢！
也不知道拉黑管不管用，不会缠上我吧？
我急忙在外卖平台上下单了一大堆辟邪的玩意。
柚子叶、大蒜、糯米、桃木剑、八卦镜、金刚经……
焦急地等待了半个多小时。
外卖小哥敲门。
我从猫眼里确认撒旦已经不在了，才把门打开。
可外卖小哥一抬头，眼神发直，嘴巴一张一合：
「把我加回来……把我加回来……把我加回来……」
我吓得打电话叫保安上来。
保安骂骂咧咧地上楼，一到我家门口，也中邪了：
「把我加回来……加回来……」
我吓得尖叫。
邻居被外面的动静吵到。
一开门，刚想骂人。
结果跟我一对视，也加入了复读。
我没招了。
哆哆嗦嗦地把撒旦从黑名单里拖了出来。
5
新消息很快就弹了出来：
【胆子不小，连我都敢删？】
与此同时，门外的复读声也停了。
我舒了一口气。
马上滑跪：
【大哥，别搞。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他回复：
【你没有礼貌。如果你不把我加回来，我可以让所有接触你的人，都重复这句话。】
那也太掉 san 值了……
我赶紧发了一排磕头表情包。
那边心情好像稍稍好转。
【现在知道我是谁了吧？】
【知道了知道了。那撒旦大人，您现在可以回去了吗？这天也怪冷的，难为您跑这一趟了哈。】
【……你让我来就来，你让我走就走？】
何意味？
讹上我了？
那不可能的。
我咬牙打字：【要钱没有，不行你报警吧。】
耳畔忽然掠过一丝凉风。
低沉的嗓音擦着耳廓响起：
「我既然来了，必然要带走一些什么。」
我捂住耳朵，闭眼尖叫：「杀人是犯法的！」
撒旦没有出现，但他的声音好像就在我脑子里一样。
「我杀你有什么用？我可以实现你的愿望哦。」
声音带着蛊惑。
「现在，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不自觉地跟随着声音来到门口。
「开门。」
「钱在外面。」
6
费了老大力气才把这一麻袋的现金拖回家里。
整整两百万。
我惊魂未定。
确认是真钱而不是冥币之后。
我赶紧给撒旦发消息：
【你哪里是恶魔啊！您是财神爷啊！】
【请受信女一拜。】
而且惊喜撒旦还是双倍实现愿望。
他回得很快：【作为交换，你的灵魂归我。从此我就是你的主人了。】
我秒改口：【主人，我是你的 Annie。】
他顿了片刻。
【……你接受得是不是太快了？】
【你叫 Annie？】
看来这只撒旦不太网络冲浪，也不太了解现在的大环境啊！
灵魂是什么很值钱的东西吗？
我一天出卖肉体十小时，一个月才能换来 5000 块。
这样一想，我的老板才应该是撒旦。
我低头打字：
【这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不过旦旦啊，你是不是还漏了一个愿望？】
【我那哪哪儿都大的男妈妈呢？】
消息刚发出去。
门就被敲响了。
撒旦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什么叫男妈妈？」
7
说不害怕是假的。
我只是装得很坚强。
所以当我打开门，一把糯米顺手就丢了出去。
撒旦被砸了个正着。
头发上沾了几粒，还有几颗顺着他敞开的衬衫领口滑了进去。
暗红的眼睛抬起，盯着我。
我尴尬地笑了两声：「买都买了，我就试一哈。」
他的目光扫过我手上的柚子叶，胸前的八卦镜，还有口袋里的大蒜……
忽然笑出声。
「我是撒旦，不是僵尸。」
他抬手，弹掉肩上的米粒，「这些没用。」
……对哦。
我真是怕糊涂了。
怎么没买十字架和圣经呢！
他像看穿我似的，补了一句：「别想了，十字架对我也没用。」
身高腿长的男人就这样大喇喇地闯进了我家。
不客气地往我的小沙发上一坐。
「说吧，你另外一个愿望，哪哪儿都大的男妈妈是什么东西？」
8
母单二十几年，做梦都想老天给我发个男妈妈。
我搓搓手：「男妈妈嘛，顾名思义，就是会像妈妈一样，无条件地照顾我伺候我哄我宠我爱我……」
「至于『哪哪儿都大』……」
我目光往下滑了滑。
他的衬衫面料很薄，勾勒出明显的胸肌线条。
柰够大，达标。
公狗腰，达标。
腿看起来……比我的命还长，达标。
脸就更不用说了。
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得可以刷卡。
简直天选男妈妈。
「你的磁场好奇怪。」
他忽然开口，把沉浸在黄色废料里的我吓了一跳。
「你好像完全不怕我，而且刚才磁场散发着黄灿灿的光。」
我呵呵了两声，「应该是神圣的光芒吧！」
「不过……磁场这东西属于个人隐私吧，你怎么能随便看？」
撒旦从沙发上起身。
一米九的身高，在我这小小的公寓里显得压迫感极强。
一步步朝我逼近，凌厉的眉眼盯着我，像是要把人盯穿一样。
「这算隐私？」
我后退，直到腰抵上餐桌边缘。
高大的身影欺压下来，赤色的瞳孔像锁定了猎物的兽。
「那我还能读取你的想法。」
等我意识到他要干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我那些黄色废料！
「等等！你慢着！！！」
8
来不及了。
他赤红色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瞬间抽走了周围所有的光与声音。
我僵在原地。
心脏扑通扑通地乱跳。
整个人像过电一样发麻。
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那双充满侵略性的眼睛，逐渐变得迷茫。
「你……想吃掉我？」
他放开我，后退了半步。
我红着脸，回忆了一下刚才的想法。
是另一种形式的……吃掉吧？
看来这还是只纯情的撒旦呢。
「你还想把我按在床上……」他缓慢地复述，「我的衣服……去哪儿了？」
「你甚至幻想了我的本体？」
「什么叫『羊角看起来就是让人当把手抓的』？」
「……你还敢骑上来？」
我一个箭步向前，死死捂住他的嘴。
掌心碰到他微凉的嘴唇，触电般的感觉又窜了上来。
「好了好了，别说了！再说下去不能播了。」
谁让他胡乱窥探大黄丫头的想法。
虽说实践为 0，但胜在理论基础丰富啊。
这下真的是给撒旦一点颜色瞧瞧了。
可惜是黄色。
「是你自己要读取的啊，」我松开手，强撑着气势瞪他，「这可不赖我！」
男人轻轻挑眉，道：「所以，你想要的男妈妈……是我？」
我看着眼前人雕塑般的身材，以及过分漂亮的眉眼。
谄媚地干笑了两声，「嘿嘿……可以吗？」
不耐烦的眼神落到我脸上，开口却是：「速战速决吧。」
9
「我不吃葱，所以葱段剁长一点，焯水后捞出哦。」
「蒜一定要爆香，我吃不习惯生蒜味。」
「微辣就可以，太辣胃受不了。」
「哎呀，油温还没热呢，你怎么就下菜呀？」
男人没好气地把锅铲往锅里一丢。
「要不你来？」
说着就要去解围裙。
我赶紧拦住，「您来您来，旦旦是男妈妈，旦旦来。」
他斜睨我一眼，满眼嫌弃。
「我真是有病，才在这里陪你玩过家家的游戏。」
「旦旦？还有更难听一点的称呼吗？」
他说，撒旦是一个统称，这世上不止一个撒旦。
可以理解为恶魔之王。
恶魔中的佼佼者。
「如果你非要称呼我，就叫我的编号，937。」
「937。」
我跟着念了一遍。
随手一挥，命令道：
「去，937，给我炒两菜！」
937:「？」
……
在我的鞭策下，937 的厨艺一天天进步。
他一个不需要吃人类食物的恶魔。
已经可以在一个小时内，做出四菜一汤。
我熟练运用「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方针。
先否定他：「你今天炒的这个肉丝，有点老。」
再在他即将发怒之际，马上捋顺毛：
「但是我还是把它吃光了，知道为什么吗？」
他抬眼看我，不语。
「因为是你做的呀。」
我笑得眼睛弯起，「只要是你做的，就是最好的。」
一套连招，行云流水。
他眼底的不爽渐渐化开，不屑地轻哼了一声后，转身乖乖去洗碗了。
后来还被我偶然发现，他偷偷用手机查过「怎么把肉丝炒得更嫩」、「半裸系围裙炒菜真的能变更美味吗」……
事实证明，只要方法用得好，撒旦也能被 PUA。
10
937 已经习惯每天男妈妈般伺候我。
无论是给我冷脸洗内衣，还是跪着擦地板，他做起来都赏心悦目。
如果忽略他周身那圈「莫挨老子」的低气压的话。
我吃饱喝足。
半瘫在沙发上吃着切成小块的水果。
937 晒完最后一件衣服，走向我。
「现在满意了吗？」
我心满意足地摸着肚子，「嗯嗯，朕心甚悦。」
937 嘴角抽动了一下，咬牙忍了忍，笑得凉飕飕的。
忽然俯身凑近，赤红的眼睛直直望进我眼底：
「那么，我们是不是该做点正事了？」
我愣在原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双眼睛天生带有蛊惑性。
被他这样专视时，我的心跳总不争气地失控。
什么正事？
饱暖思淫欲？
我脸颊发烫，眼神飘忽：
「哎、哎呀，这进度是不是有点快？」
「你可能不了解人类的习俗，我们讲究循序渐进，水到渠成。情到浓处，自然而然就……对吧？」
「你不能说干就干呀。」
937 好像根本没在听。
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皮肤透出暗金色的微光，额角缓缓伸出属于恶魔的羊角。
一条长而有力的尾巴从他身后悄然探出。
尾尖轻轻扫过我的大腿，带起一阵战栗。
「准备好成为我的信徒了吗？」
他的声音更加低沉。
「我会唤醒你心底的一切欲望——贪婪、嫉妒、憎恨、不甘……」
「你所渴望的，都将触手可及。」
他的吐息拂过我的耳廓，带着蛊惑的低语：
「那些阴暗的、扭曲的念头……其实很美，不是吗？」
是啊，很美丽。
我从未见过那么美丽的男人。
冷白色的皮肤上，暗金色的图腾如藤蔓般蔓延。
就连那对象征恶魔的角，都美丽得像只在暗夜里闪耀的宝石。
我怔怔地望着他，几乎忘记了呼吸。
937 伸手，指尖轻抬起我的下巴，让我不得不仰视他。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臣服于我。你的主人，将赐予你一切。」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不断膨胀、放大。
想要他。
好想要。
身体变得越来越热。
本能驱使我伸出手，勾住他的脖颈，踮脚——
用力地吻了上去。
11
937 靠在床头，烦躁地揉着眉心。
身边小人儿睡得毫无知觉，还打着呼噜。
甚至一只手还不知死活地搭在他腰上。
人类穷其一生追逐的，无非金钱、权利、地位……
他只需轻轻撩拨，放大那些欲望，人心底的恶便会自然涌现。
可刚才，他蛊惑了半天……
眼前这个人被放大的，居然只有色欲？
12
不知睡了多久，我才悠悠转醒。
总觉得小床变得异常拥挤，有些不耐烦地蹬了下腿。
身边随即响起一声男人的闷哼。
我猛地睁开眼。
937 正衣衫不整地靠在我旁边。
衬衫皱得不成样子，连纽扣都崩开了两颗，露出一片紧实的胸膛。
神情依旧懒散，只是眼下的阴影似乎更深了些。
我抓着被子惊叫：「你刚才对我做了什么？！我身上怎么这么热！」
「你还挺会倒打一耙的。」
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是谁嚷嚷着『死之前一定要吃一个这么极品的』，然后就啃上来了？」
我呆呆地指向自己：「啊？我吗？」
「色得这么纯粹的人类，你是头一个。」
他眼神示意自己破皮的嘴角，以及锁骨处可疑的红痕。
确认这些都是我的杰作之后，我不禁有点佩服起自己来。
小小的老子好厉害啊。
连撒旦都敢亲，还有什么事儿是我做不出来的？
下一秒，我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事，尖叫出声：
「完了完了，我跟恶魔滚床单了，我不会生一个怪物出来吧？」
「你想多了。」937 发出轻蔑的笑声。
「你接吻不会换气，没亲几个回合就晕了。」
13
如果撇开 937 不是人类这件事。
四舍五入，我也算是尝过极品了。
心情大好。
第二天，我给 937 画饼：
「你放心啦，其实我一肚子坏水。你们恶魔是不是需要人类作恶的 KPI？」
「等我把自己的事情做完，我们干一票大的，保准你业绩遥遥领先！」
937 双手抱胸，斜倚在门框上看我。
「没看出来你能有什么野心。」
他目光下移，落在我正使劲拖拽的那袋现金上。
「倒是看出来了，你想让我替你扛钱。」
我嘿嘿一笑：「知我者，主人也。」
「今天我想出门花钱，可这两百万现金实在太沉了。好心的撒旦大人，可以帮我拿一下下吗？」
……
937 单手扛着一大袋子现金，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只是走在街上，都帅得行人纷纷侧目。
「你不用把这些钱存起来？」他问我。
我走在前面，回头冲他笑：「不用，我要一次性全花光。」
「……你果然脑袋有问题。」
我先带他冲进商场，买了几百件羽绒服。
终于能不看价签，豪横地说出那一句：
「这几面墙上的，全部给我叉下来！」
又转战超市，清空了好几排货架的零食和糖果。
学着电视剧里的霸总冷冷放话：「从这里，到那里，全部打包。」
最后订了一整套最新的供暖系统，花了几十万，眼都没眨一下。
扫货结束，我带他去了城西的福利院。
那是我长大的地方。
铁门旧了，漆皮斑驳，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
一直以来，我都没挣到多少钱给福利院里的弟弟妹妹买些好东西。
现在终于有机会了。
今年的冬天，孩子们不用再怕冷了。
14
送货工人和我们一起把纸箱搬进院子。
937 嘴上说着麻烦死了，手上却没停，利落地拆箱、分发。
小朋友们都乖乖地排着队。
我们一一分过去。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从 937 手中接过那颗比巴掌还大的彩虹棒棒糖。
她眼睛忽然亮了，怯生生地拽了拽我的衣角：
「仙女姐姐，你是把圣诞老人给我们带来了吗？」
我笑着蹲下身，摸了摸她的脑袋。
「是呀，这都被你发现啦？圣诞老人前几天太忙了，今天才轮到给咱们这儿送礼物呢。」
说完，我朝 937 使了个眼色。
937 低头看了看那小小只的女孩。
忽然弯腰凑近，做了个夸张的鬼脸，压低声音：
「我可不是什么圣诞老人。你这样的小不点，我一口能吃两个。」
「不许吓唬小孩！」我跳起来捶他后背。
剩下的钱，我全部交给了院长，请她设立一个教育基金。
以后，除了义务教育，只要他们愿意，还可以继续读书。
大学、硕士、博士……
知识可以改变一切。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15
午后的阳光暖和了些，我被孩子们拉着一起玩游戏。
937 也被我拉了进来。
「你当老鹰，我当母鸡，保护后面这群小鸡，懂了吗？」
937 恹恹地看着我，低声警告：
「你信不信我真像老鹰一样，把这些小东西都抓走？扔到山里喂狼。」
我立马捂住 937 的嘴，「不讲不讲。」
「你不乐意当老鹰的话，那就当母鸡，我来当老鹰，这总行了吧？」
撒旦版母鸡。
我这只老鹰累得半死，愣是一只小鸡都没抓到。
孩子们得意极了。
那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趁 937 不备，冲上去就亲了他一口。
「哥哥好厉害！我喜欢这个圣诞哥哥！」
这一亲，一发不可收拾。
其他的孩子也冲上来。
「我也要亲！」
「哥哥我也要！」
「到我了到我了！」
937 被亲得满脸口水。
周身怨念的黑气都快实质化了。
在他彻底发飙之前，我赶紧挤进人群，把他从孩子堆里「抢救」出来。
就这样一直疯玩到天黑。
我们也该走了。
院长妈妈送我们到门口，泪眼婆娑地把我的手交到 937 手中。
「我们这儿的孩子，命都苦。现在看到小殊过得好，身边还有你，我很放心。」
「九先生，往后的日子，拜托您多照顾她。这孩子一忙起来就不好好吃饭，总是随便糊弄糊弄就过去了……」
院长一唠叨起来就没完。
我赶紧打断她，晃了晃我们握在一起的手。
「院长妈妈你放心吧，他现在天天给我做饭呢！厨艺可好了！」
听到这里，院长终于放心地笑出来。
「记住啊，不管走到哪儿，都要好好吃饭。」
我朝院长挥手告别。
冬日的夜风明明很冰，但 937 的掌心却很暖。
16
从福利院回家的路上，今年的第一场雪，洋洋洒洒落下。
我有些亢奋：「看！是初雪诶！」
937 没有看雪，反而看向我。
他问我：「那个人知道我是你主人？为什么说把你交给我。」
我侧目看过去。
937 的大衣和头发上落了星星点点的白，昏黄的路灯将他的五官映衬得尤为漂亮。
忽然想到之前在网上看到的说法。
初雪要跟喜欢的人一起看，这样就算一起白头了。
「主人……这个说法对我们老院长来说，可能有点太超过了。」
我呵出一小团白气，朝他笑了笑。
「我说，你是我丈夫。」
937 的脚步顿住了。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那双赤红的眼睛好像更红了。
「……你知道做撒旦的妻子有什么代价吗？」
我刚想说「那是我瞎编的」。
话还没出口，胃部猛地一缩，剧痛毫无预兆地袭来。
我弓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喉咙涌上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我下意识捂住嘴，温热的液体却从指缝间溢出来。
一滴、两滴……
殷红色的血点落进洁白的雪地里。
像深冬里的红梅。
17
醒来时，我已经躺在医院病床上了。
身边是检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也不知道自己晕倒了多久。
我艰难地转了转头，看到 937 就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
「你要死了。」他说。
声音平静，陈述事实。
「你真晦气。」我无语道，「不应该说……『没事的，别担心，会好起来的』这样体贴鼓励的话吗？」
「医生刚才来过了。」
他的目光没有移开，语调依旧平稳无波。
「胃癌晚期。以人类目前的医学水平，治不了。」
我当然知道这是胃癌晚期。
三个月前就知道了。
我的人生，用尽全力还是一塌糊涂啊。
从小被抛弃，在福利院长大。
然后读了一个不怎么样的专科，毕业后找了份不怎么样的工作。
原以为辛苦总会有回报，再等一等，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谁知道等来的，是胃癌晚期的诊断报告。
我这什么几把人生啊。
钱没有，几把也没有。
所以我在平安夜许下愿望。
「信女愿一生大鱼大肉，腰缠万贯，只求哪哪儿都大的男妈妈一枚，另外给我拿一百万。谢谢。」
没想到还真实现了。
老天奶，总算开眼一回。
……
「对不起啊，骗了你。」
我的声音有些哑，「我要死了，没法帮你干坏事冲业绩了。」
937 坐在那里，依旧一动不动。
眼神冷得吓人。
就在我以为他要挥拳揍我时，这人忽然问我：
「为什么不许愿要一个健康的身体？」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是跟圣诞老人许愿，所以只想到具体的东西了。
健康的身体……听起来不像是会被塞进袜子里的。
「诶？可以吗？」我问。
「不可以。」
「敢耍老子！」
然后 937 又不理我了。
病房里陷入长久的寂静，只剩监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在我将睡未睡之时，听到他说：
「如果你许愿要一个健康的身体，也许遇到的就不是我了。」
18
937 是一只大度的撒旦。
他说我也不是完全没有作恶，耍了撒旦怎么不算一种作恶。
所以他会亲眼看着我死去。
我知道 937 一向嘴硬。
他肯定是觉得，我一个人孤零零躺在这里太可怜，才找了这么个别扭的借口。
最后的日子，时间被疼痛切割成模糊的碎片。
全靠止痛泵缓解。
937 更多的时候是沉默地陪着我。
还要我这个虚弱的病人没话找话。
「我会去天堂吗？」
「会。」
「天堂有天使吗？」
「有。」
「那天使比你帅吗？」
「没有。」
我笑得咳嗽起来。
好不容易压下去，我怼他：
「你骗人，我可看过希腊神话的天使雕塑，一个个都是建模脸，还不穿衣服。」
我看着病房里的天花板，「忽然还有点小期待呢。」
「你想象得太美好了。」
他阴恻恻的声音飘过来。
「那些天使，对每个遇到的女孩子，都会说——
「『亲爱的女士，你知道吗？遇见你我才明白，天使应该是形容你这样的女孩子。请问我是否有这份殊荣，亲吻您的手背？』」
「四处留情的白毛裸身癖，你最好不要有什么期待。」
我吸着氧气，不能笑得太过分。
只能克制地笑成一只抽动的傻狗。
19
天使和恶魔果然是宿敌。
不要妄想从 937 嘴里听到什么天使的正常描述了。
忽然想到小时候的一件事。
我侧过脸，看向床边那个沉默的黑色轮廓。
「哎，你说……」我声音很轻，「有没有长着黑色翅膀的天使？」
「没见过，我们不是一个部门的。」
「我见过哦。」
我给 937 讲了我的故事。
四岁那年的冬天，妈妈说带我去赶集，我开心得又蹦又跳。
可她没领我往镇上去，反而走进了后山。
山路越走越荒，我到现在还记得，枯枝划过棉袄发出的响声。
妈妈说，她迷路了，得去找找方向。
她让我站在原地，乖乖地，千万别动，等她回来。
后来我等啊等，等到天完全黑了，妈妈还是没回来。
山里夜风像刀子，割得脸生疼。
我的眼泪刚流出来就冻在了脸上。
我又冷又怕，连哭的力气都没了，意识一点点沉下去。
迷迷糊糊中，听到有别的声音。
我用尽力气掀开眼皮。
是个男人的影子，融在比夜色更浓的黑暗里，看不清脸。
但我记得，他长着巨大的翅膀。
后来再醒来时，我已经在福利院暖和的床上了。
院长妈妈说，是一个早起扫街的环卫工人发现我躺在福利院门口的。
她还夸我厉害，居然一个人走到了福利院。
「可我明明一直在等妈妈，」我看着 937，「而且那座山，离福利院很远很远……坐车都要好久。」
「我有印象俯瞰过整座城市。」
「灯火是小小的，一片一片的，像倒过来的星河。」
「肯定是那个黑色天使救了我。」
937 很久没说话。
半晌，他俯身替我掖好被角。
「你该睡觉了，病人。」他冷冰冰地说。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
撒旦的前身，又称堕天使。
20
身体每况愈下。
我睡着的时间越来越多。
偶尔睁眼，窗外的光线角度似乎都没怎么变，一天便恍惚过去了。
好不容易等到一个精神不错的清醒时刻。
我勾了勾 937 的袖子。
「937，」我叫他，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最后再帮我一个忙好吗？」
「帮我处理我的后事吧。」
我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很费力。
「不要让院长妈妈知道我不在了，我跟她说过，我要跟你一起去国外生活了。」
「就让她这么以为吧。她眼睛本来就不好，要是知道我死了……肯定要把眼睛哭坏的。」
937 静静地看着我。
虽然眼神还跟以前一样冷冷的，但我似乎能读懂一些了。
这大概就是……看将死之人的眼神吧。
这一次，他没有嫌我麻烦。
他说：「好。」
午后的阳光正好从窗户斜射进来，将他周身染上一层浅金色。
他逆光坐着，脸在阴影里，轮廓却异常清晰。
那一瞬间，竟有种近乎神圣的错觉。
神怜悯世人。
「谢谢你，937。」
「祝你开心。」
21
这是姜殊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直到面前这具身体变得冰冷，他才真正意识到姜殊离开了。
很奇怪。
死亡，本该是恶魔最熟悉的东西。
为什么他不得劲。
很不得劲。
胸腔里被从未有过的奇怪情绪填满。
他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
但如果此刻死神敢亲自来接姜殊的话。
他会想捏爆死神的脑袋。
这太奇怪了。
生和死不过是一个循环。
就像列车到站一样，第二天仍然会重新出发。
让他产生奇怪情绪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后来。
937 终于搞清楚了。
他不想姜殊忘记他。
而这种情绪，叫做伤心。
22
937 带着姜殊的尸体来到属于撒旦的墓园。
另外一个撒旦狐疑道：「937，你把人类的尸体带到这里来做什么？」
937 说：「这是我的妻子。」
那个撒旦惊恐地看着他：「您没事儿吧？人类很短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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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又如何？」
「她的每一世你都要从头跟她认识一遍，不觉得麻烦吗？」
「而且，你怎么保证她每一世都爱上你？」
「人类很胆小的，大概率会找个跳大神的，做法送走你。」
937 低声笑了。
他想起初见她时，也是一把糯米就撒上来了。
另外那个撒旦看 937 还在那痴痴地笑。
无语地摇了摇头。
「啧啧，得坏成啥样啊，让你这么痴迷。她的灵魂一定很邪恶吧？」
「行吧，你收拾收拾，去地狱捞人呗，现在兴许还能见上一面。」
937 把姜殊放在属于他的棺椁里。
静静道：「她在天堂。」
这个撒旦彻底没话了，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 937。
「我就说日子不能过得太舒坦，同事都开始找死了。」
23
我的灵魂真的飘去了天堂。
死的时候，好像有人抱着我。
很暖。
意识完全消散之前。
我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第一次叫了我的名字——「姜殊」。
脸上有湿热的触感。
谁哭了？
总不至于是 937 吧。
撒旦哭丧。
这也太奇怪了。
而且是他告诉我还会有来世的。
那还有什么值得难过的呢？
我来到了天堂。
一个处处都是洁白的地方。
永远春天，永远暖和。
善良的人们会在这里居住一段时间，然后等待下一世人生的开启。
天使们会给我们分配居所。
我在人间的积分还挺高的, 分到一栋带花园的小别墅。
领路的天使很好看。
真的不穿上衣耶。
身材真的很好耶。
每块肌肉都好像在闪闪发光。
我低着头跟在他后面偷乐。
谁知他忽然停住脚步, 我一头撞上他温热坚实的后背。
「哎呀呀，」他转过身, 声音含着笑意, 「是哪家新来的小可爱，这样不小心？我们已经到家门口了哟。」
我脸一红。
天使金色的瞳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摄人心魄。
「新来的小糊涂，我是你的专属天使。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麻烦我，没有事也欢迎麻烦我。」
他优雅地微微欠身，牵起我的手，礼貌地在手背上落下一吻。
「因为我只属于你一个人。」
我的脸火辣辣地烧起来。
937 真的没骗我！天使好会撩人啊！
正当我脸红心跳时, 另一个扇动着小翅膀的天使匆匆飞来。
说是有不知死活的撒旦闯上天堂来了。
刚刚还温柔的天使眼神一冷，「地狱有路你不走，天堂无门你闯上来。」
他转向我, 抱歉道：
「美丽的小姐，请允许我离开片刻。」
「等我处理完那个丑陋的黑角怪物，再来陪你，好吗？」
话音未落。
天使口中丑陋的黑角怪物已经来到我们面前。
圣洁的天使羽翼打开, 挡在我身前。
手中银剑直指这个不知死活、擅闯恶魔禁地的撒旦。
24
是 937。
他看起来……很不好。
黑色羽翼伤痕累累, 甚至有被灼烧过的痕迹。
恶魔身处天堂, 每分每秒都在承受侵蚀与惩罚。
一路走到这里，我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他无视那柄可能会要了他命的银剑。
视线越过天使，直直望向我。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忘了问你。」
「什么？」我愣在原地。
我第一次从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 看到了别样的情绪。
焦灼、害怕，还有……爱？
937 站在那片纯白里, 像一道黑色的裂痕。
「你说是我妻子这件事, 还算不算数？」
番外：姜殊的下一世
1
下午的物理课。
我正咬着笔杆, 望着窗外发呆。
同桌用胳膊肘轻轻碰我：「姜殊，你最近状态不对呀, 怎么老是发呆？」
「我跟你说一件事儿, 你可别害怕啊。」
「快说快说！」
我和同桌齐齐低下头去, 躲在高高垒起的书本后⾯。
我压低声音道：「我好像沾上脏东西了。」
同桌眼睛都瞪圆了：「你见鬼啦？」
「不是不是。」
我回忆了一下最近见到的「东西」。
「他头上⻓犄角，背后有尾巴。」
同桌：「小龙⼈！」
我：「不对不对, 还有⿊色的巨⼤翅膀。」
同桌：「蝙蝠精！」
我：「不对不对, 他那个翅膀有⽻⽑。」
同桌：「乌鸦精！」
好像也不对。
什么妖精会站在对⾯楼天台上，单手插兜，然后一双⾎红血红的眼睛, 直勾勾地盯着⼈看？
同桌见我忧⼼忡忡，拍拍我：
「别怕, 我妈妈认识⼀个老道士, 可灵了！我回去问问我妈怎么联系。」
「有用吗？」
「听说厉害着呢，不管什么脏东西都给你灰⻜烟灭咯！」
我点点头, 「那好吧，试试看。」
2
此时⼀只努力在自己老婆⾯前开屏的⼩撒旦轻轻碎了。
937 的同事拍拍他的肩，安慰道：
「痴情的乌鸦精啊, 再等一世吧。」
3
《撒旦⽇报》每日通报：
处分通知。
编号 937 撒旦，因殴打同事并拔其羽毛, 造成不良影响，现予以停薪一月处分。
受害者采访：
⽻毛稀疏的某同事对着镜头哭诉：「你老婆不认识你，打我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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