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时偶然看到这条答题邀请,我心念一动,已经有了主意。转场的作用,是尽量平滑地从两段区别较大的文字之间移动,主要是给读者提个醒:“注意啦,重启你的大脑,接下来要说些别的事情。”如果是这样,那么有一个非常简单而又有效的手法,是现成的,谁都会用。就像这样。一个空行之后,我已经上班回来,吃着鸡翅,喝着啤酒,心里想着今天刚读的短篇故事,是特德姜写的新科幻集。空行其实可以被视为一个标点符号。逗号让读者停半拍,句号停一拍,而空行则比那还要长。这就好像幕布降下来又升起,是字面意义上的“转场”。鸡吃完了。没错,我又用空行转了个场。但此时你会发现,空行虽然是万金油,连续使用却也有缺陷。它的最大缺陷,是使得故事从视觉上就碎片化。这种视觉的碎片化,结合空行自带的长停顿效果,会割裂你的小说,也让读者难以沉浸式阅读。所以如果有多个场景连续发生,尤其是当这些场景较短时,我们就需要想一想别的办法,各种手法交替使用,才不会造成阅读疲劳。在我最近开始写的一篇《红楼梦》后四十回的解析中,我重点讨论过续书作者采用的“摄像机接力”手法。因为和这篇答案关联不大,就不附链接了,有兴趣的去我空间自己搜就好(预计十万字完结,跳坑需谨慎)。什么是“摄像机接力”?实话跟你说吧,我其实是在一个真人秀节目里担任主角。然而很可惜,这个节目的剧组远远比不上拍摄《楚门的世界》的剧组,穷得叮当响,整个剧组只有一台摄像机。我正在电脑屏幕前打这行字时,导演和摄像师正窝在小厅一角,一边打手势一边拍摄我的背影。我把束了一天的头发散开了,手在键盘上借着困意乱挠,像个营养不良的狮子。也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咚咚咚的敲门声。那是真正的狮子来了:我的女友。我连忙去开门,把姑奶奶请进来,又是聊天又是捶腿。后来我女朋友看到垃圾桶里的鸡骨头,问我为什么没给她留。我说你不是素食主义者吗?她说问题不在这里。我俩吵了一架,她就回家去了。这时正下着暴雨。我女朋友坐公共汽车回了家,冲澡换衣服,把之前闹的别扭就忘了,开始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她是个画师,最近接了个给人画二次元人设的活。她的笔记本电脑上有个激光铭文,写着“老娘就是马良”。你应该已经发觉,有一个转场发生了。先前还是讲我思考怎么写这篇文章,不知不觉间就变成了我的母狮子女友的故事。这是因为,本来窝在我小厅里的寒酸剧组,在我女友摔门出去的那一刻,就悄悄离开了我,反而跟着我的女友去了车站,并一路跟她回家(没有进浴室,谢天谢地,我还不至于在自己的文章里绿我自己),拍摄了她认真工作的画面。这就是“摄像机接力”。这个手法,尤其在群像式小说中有奇效。如果这个故事的主角不是我,也不是一个以我和我女朋友为主角的都市爱情,寒酸剧组就可以在女朋友的妈妈去她屋里撂下一盘西瓜时,改为跟随母亲,去偷听她和邻居们的电话,再顺着电话线爬到另一头的王大爷家里,跟随王家窗台上的猫走过小区的路沿,第二天被两个上学路上招惹猫的小学生绑架,在教室里改为拍摄正在从学生那里隐藏热恋的两个老师,跟着其中一个老师的网页浏览记录而找到了一个招摇撞骗的心理咨询师,而这个咨询师碰巧是我的死党,迫不及待地告诉了我有这么两个蠢货的故事。这时候摄像机又归我所有了。这个剧组虽然寒酸,却无所不能。你也看到了,他们不仅能步行、乘车跟拍角色,甚至可以走电话线、走网线。再延伸一步,他们还可以走任何隐喻的“传送门”。如果我看到了一张老照片,剧组就可以大呼小叫着跳到照片里搅和一通,拍摄这张照片生成时的往事。之后,他们可以再找个由头蹦回来:比如,照片里的人和我都碰巧喜欢吃鸡翅。那时,垃圾桶里的鸡骨头,竟然就成了链接过去与未来的传送门。照片里的二叔吃的是自家宰的鸡,跳到我这里,是餐馆里叫的外卖。然而我还是嫌弃这个剧组了。只有一台摄像机,无论如何也太说不过去。我决定解雇他们。所以他们一咬牙,终于买了第二台。这非常重要。这使得我具有了写两个同时发生的故事的能力。这里的“同时发生”,其实也要打个引号,说它们为“平行”更加准确。我写这篇文章时,女友正在画人设,这就是同时发生的场景。如果是我写这篇文章时,同时有一段过去的事情与其相关,比如老照片里的二叔也喜欢写作,就可以在故事里把它们姑且当成同时发生的事件去写。这时候,拥有了两台摄像机的剧组就可以为所欲为。我喝了一口啤酒,女友放下了西瓜。女友摘下眼镜,我用衣角擦了擦。女友在画中添了一笔头发,想起了我,淡淡一笑,而我的笑容也同时浮现,因为我正好写到她。我写完这一段,心满意足地往后一躺。我的女友也是。我利用转场的机制,在小说中写了一个影视中的蒙太奇段落。然而我必须承认,其实我没有女友。这个女朋友是我虚构出来过瘾用的。我想到自己孤单的处境,竟然已经到了精神错乱的地步,甚至虚构一个女友都要这么凶狠,简直哭笑不得。其实我已经单身很多年了。我的前女友,在和我交往的过程中,有一天突然把我叫出去,哭着告诉我她是个同性恋。我一定要声明,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我都完全支持并理解同性间的恋爱。然而和前女友分手的事情,却让我不得不怀疑自己:到底我作为男友的得分有多低,才能活生生掰弯了一个姑娘(笑,我是说哭)?当时我并没有心痛太久,因为这种事情毕竟是没办法的。然而,我后来一直没有投入到一场认真的恋爱中,或许当初还是受到了一些打击。你看,刚刚又转场了。这次是怎么转的?原本我在讲述一个我和女友(虚构)的清新爱情故事,但话锋一转,就变成了带有黑色幽默色彩的个人自述。这个转折,是我把身为作者的“我”推到前台、顶替了身为角色的“我”的时候发生的。在我们写小说的过程中,第一人称和第三人称都会用,所以这里的两个“我”,在第三人称小说中,可以视为角色和旁白。亦即是说,旁白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只要旁白说,“接下来要讲讲那个同性恋前女友的故事了”,就可以直接跳过去,不算生硬。这种手法,在王小波的小说中比比皆是,而王小波的小说是大白话流畅的典范,不会坑你。话题告一段落,这时候可以用个空行了。而这个空行也标志着我即将再次话题一转,而且转折很大。果然,我两只爪子一挠,接下来是这么写的:以上所说,均是雕虫小技耳。写好转场的关键,并不是技巧有多么高超,而是在于你理不理解转场是什么。文章开头我说过,转场是给读者的提醒。这其实只是一种比较简单和片面的看法。如果深究,你就必须知道:转场是对时间和空间的把控。小说和人生是不同的。我们的生活里,无论事情多么无聊,或是多么有趣,不管我们的生物钟怎么告诉我们“时间过得真快/真慢呀”,时间的流动依然是不变的,至少在我们这颗质量远不及黑洞的小小星球上大致如此。而在小说中,或者说任何叙事作品里,时间和空间都不过是作者的又一媒介罢了。转场只需一句话,甚至是连一句都用不了的空白行。而在这小小的空间里,我们却可以彻底改变时空。这时候,在读者的体验以及小说的虚构之间,就产生了一个巨大的落差,这份落差也正是震撼的来源。在写下刚刚那句话之的六个月前,就在同一张书桌上,我第一次尝试用义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在这句话里,故事完成了六个月的跳跃,却留在了同一地点。这就造成了强烈的对比感。另,这里仍是虚构。对于直面来自身体方面的挑战的勇士们,我只有敬意,无意冒犯。而在我写下刚刚那句话的同时,我的同性恋前女友正站在珠穆朗玛的顶峰,极目远眺我所在的方向。这里的转场,没有时间的变化,却在地点上造成自然对都市、野性对文化、精彩对平淡等对比,更是因为两个角色之间的关系而更加耐人寻味。在写下这句话的三千年后,宇宙的另一端,有个此时还不被地球人类所知的文明截取到了这篇文章,对里面内容是虚构还是非虚构而争论不休。这里的时间跨越极大,却并不是往震撼的方向走,而是带有些幽默和夸张,因为这种语气更符合这篇文章里对我恋情的描绘。跨越时间的震撼转场,可以参考金庸《倚天屠龙记》中张三丰从少年变成武学宗师的那一笑、刘慈欣《死神永生》中那近乎跨越了整个永恒的绕星飞行、以及库布里克《2001:太空漫游》里早期智人抛在空中的第一个骨制工具落地前变成的万年后的人造卫星。有趣的例子很多,但归根结底,写作的人需要自己思考。转场是小说的有机部分,就该随心所欲。以上所说的种种技巧,我完全可以用标记一二三四的方式更加清晰地列举出来。但是我偏不。让你读这样一篇文章,去跟着我的思路走,你才能明白转场到底是什么。现在,这篇文章已经不再有小说的伪装,而是彻底成了议论文,所以我身为作者的权力又增强了。比如刚才,“归根结底”四字就有转场作用,尽管它完全没有故事作用。我每另起一段,就是一个转场。而同样的手法,在虚构小说中完全可以使用;这个方法以及许多其它方法,我都知道,但不能在这里手把手教了,要你自行体会才行。我更希望,你能不拘泥于格式,尽量尝试各种转场,不是将其视为“落幕”,而是视为时空的每一次不同于现实生活的扭曲。这样的思考方式,会使得不仅转场而是写作的深度大大提升,有时候甚至还有妙用。你读完了文章之后,一拍脑瓜,若有所思,于是点赞、喜欢、收藏、关注,素质四连,并去翻看了答主以往的答案、【写作思考】提问系列、以及专栏里的微小说等,觉得与答主相见恨晚。没错,这里又是转场。这是元小说的手法,打破了第四面墙,让这篇文章不再是一个画框内的世界,而是往画框外伸出一只手,对你拉拉扯扯。这是从虚构入侵现实的转场。哎呀,放心吧,你白不白嫖我根本不在意。在意的话,我早开通赞赏功能了。我只希望你从这篇文章中获益,从此写出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东西。写到此处,我心满意足,自觉好为人师,于是按下“提交回答”,真的去回忆起前女友来。我想起她本就最爱短发。我想起我们跳舞时她看我的眼神,让“媚眼如丝”这个老套的词对于我来说有了真正的意义。同样的眼神,在那之前我从未见过,在那之后我再未见过。不敢细想,唯有再转场。